房門口紅影連閃,昂然走進三位少年男女,竟是太陽谷麥氏兄妹。
麥佳鳳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支細小馬鞭,緊衣、劍靴,用一幅大紅絲巾籠住滿頭秀髮,嘴角含著淺笑,她笑得好怪,深沉、狡黠,又有幾分譏諷的意味。
雙龍緊跟在妹妹身後,都是一身疾服勁裝,斜挎倭刀,神態剽悍。
桑瓊雖覺他們三兄妹來得突然,表面上仍力持鎮靜,拱手讓坐。
麥佳鳳好像沒有看見,一雙大眼睛在室中四下滴滴溜溜掃了一轉,手中馬鞭輕敲桌面,微笑問道:「楊大幫主在說誰做賊心虛?」
桑瓊忙道:「咱們只是在閒談說笑,不知姑娘駕臨,未曾迎這,幸勿見怪。」
麥佳風笑道:「昨日不知楊大俠竟是九靈幫的大幫主,倒是失禮得很?」
桑瓊連稱:「不敢!」急忙示意秀珠安座,但麥佳鳳卻沒有坐下來的意思,一面把玩著小馬鞭,一面負手在室中徘徊,那神情,竟在思索著什麼不便出口的話語。
舒鳳平和秀珠都懷著鬼胎,彼此交換了一瞥眼色,暗暗凝神戒備,防她來意不善。
麥佳風沉吟半晌,忽然含笑說道:「咱們南方人說話不會虛套,九靈幫三個字,還是第一次初聞,敢問楊大幫主,此來萬梅山莊,也是為了傳說的那幅武庫藏珍圖嗎?」
這種開門見山的問話,倒使桑瓊頗難回答,遲疑了一下,只得推笑道:「九靈幫創立伊始,此來純粹是按照江湖規矩,依禮投帖拜山的。」
麥佳鳳明眸連霎,狡黠地道:「武庫藏珍件件無價,無一不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東酉,九靈幫竟會毫不動心?」
桑瓊大笑道:「若說人無貪求,那是欺人之談,但本幫頗有自知之明,奇珍異寶,曠世秘笈,惟有德者始能居之,咱們九靈幫技不足壓人,德不足服眾;縱能奪得武庫珍藏,也無法久保己有,何況,這項傳聞是否屬實?尚在未定之數呢?」
老大麥龍威揚聲大笑道:「藏珍秘圖的傳聞決不會虛假,不過,楊幫主說得對,奇珍異寶,唯有德者居之,咱們太陽谷既已置身其間,對於武庫藏珍,就志在必得,九靈幫能夠不參與這件事,彼此顧全交誼,那是再好不過了。」
桑瓊佯道:「聽少俠口氣,已把藏珍圖視為囊中之物,但據侯莊主對在下談起,根本就沒有什麼藏珍圖的事,而全是江湖中人無中生有陷害淮陽派的……」」
麥龍威哈哈笑道:「秘聞外洩,強敵壓境,侯老兒自然不敢承認,他能哄騙天下人,卻騙不了咱們太陽谷。」
麥龍武也道:「楊兄等著瞧吧!一二日內,咱們要是得不到那張藏珍圖,就算不了太陽谷的手段。」
麥佳鳳目注桌面,抿嘴道:「好啦!話說到這兒為止,九靈幫若有其他目的,只要不是意圖染指藏珍圖,咱們太陽谷願意傾力相助,希望楊大幫主緊記此言。」說完,搖著小馬鞭,姍姍地領先出門而去了。
望著麥氏兄妹遠去的背影,三人面面相覷,秀珠哺哺道:「其他目的……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桑瓊苦笑道:「這還用猜麼?到目下為止,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已落在太陽谷眼中,不過,他們疑心咱們另有目的,所以才用言語試探警告,想不到麥家兄妹年紀雖輕,心機卻頗不簡單。」
秀珠道:「這麼說,昨晚谷口傷人的事件,一定是太陽谷乾的了?」
桑瓊搖頭道:「麥家兄妹自視甚高,必不致暗算偷襲,此事恐怕另有其人,目下萬梅山莊殺機瀰漫,遲早難免一場血戰,咱們只有儘先下手,再遲就來不及了。」
於是,將所繪圖畫卷好交給舒鳳平,又慎重叮嚀道:「今夜三更,按原定計劃動手,珠妹妹功力較淺,由她負責接引外應,取圖的事交給鬼偷邢彬,大家須聽我號令行動,非不得已時,千萬不可傷人,侯昆揚武功不俗,務必要謹慎小心。」
舒鳳平雙手顫抖地接過圖畫,垂目道:「屬下體會得出幫主的意思!」
桑瓊舉手輕拍他的肩腫,柔聲道:「大丈夫忍辱方能負重,願與舒兄共勉。」舒鳳平點點頭,眼眶中滿是瑩瑩淚光。
午後,舒鳳平和秀珠分頭外出,默察莊內形勢及進出路徑,直到傍晚方回,兩人臉色都十分凝重。
桑瓊忙問原故,秀珠蹙眉說:「今天莊裡有些古怪,剛才我從迎賓館前經過,裡面靜悄悄的,那些人好像都走光了……」
桑瓊驚道:「太陽谷的人呢?」
秀珠答道:「他們駐紮在山坡上,雖然未見離去,但也安靜得看不到人影,不如在弄什麼玄虛。」
舒鳳平也道:「事情確有蹊蹺,幫主,咱們是不是該再提前一些發動……」’桑瓊沉吟片刻,搖頭道:「這些人都為藏珍圖而來,圖未到手,怎會離去?我猜他們此時定是在養精蓄銳,也許會不約而同,都在今夜下手,事未明朗,務必要鎮靜沉著,現在你們也去調息一會吧,三更時分,照原定計劃進行。」
舒鳳平和秀珠匆匆用了晚飯,各自回房休息準備。桑瓊獨坐室中,默計時刻,心裡不禁也有些緊張。
好不容易候到初更,突然覺得一陣陣神思不寧,心驚眼跳,從心底泛起一縷莫名其妙的不祥之感。
他吹滅了燈火,立起身來,輕輕推窗遠望,萬梅山莊中一片安祥沉寂,看不出有什麼異樣。自己想想,又啞然失笑,暗忖道:我未免大庸人自擾了,這兒是淮陽派根本重地,侯昆揚又老奸巨滑,一般武林梟雄,哪敢明目張膽動手搶奪?他們此時間坐迎賓館,也許正在絞盡腦汁,不得其門而人呢!方自倚窗馳思,忽然瞥見數條黑影破空飛起!在附近窗圃中微一墊足,二次騰身,疾如閃電般齊向谷口而去。
桑瓊自從真氣散破,目力也不如前,連忙揉揉眼睛,凝神再看時,那些黑影已遙在十餘丈外,依稀只看見共有五人,高矮不齊,卻穿著同樣顏色的黃衫。
他眼中忽然一亮。心絃猛震,飛忖道:五人!黃衫!那不是自稱「黃衫五友」的「天山五魔」嗎?
剎時間,太湖西洞庭山那場血戰慘狀又在他眼前閃現,怒火狂升,伸手一按窗沿,便待縱身追出,但身體才離地面一二尺,矮矮的窗檻竟未能跨過,重又跌落下來……
他這才想起自己武功已失,真氣無法凝聚,連一道窗檻也跨不過,縱能追上五魔,又有什麼用處?只得長嘆一聲,將滿腔憤恨,強自壓了下去。
隔室舒風平和秀珠聞聲趕到,桑瓊只揮揮手,道:「後莊變故已起,珠妹快招呼兄弟們入援,舒兄跟我尋侯昆揚去。」
趕往六指臾居處途中,桑瓊才將目睹「天山五魔」在萬梅山莊現身的經過,大略告訴了舒鳳平。舒鳳平駭然大驚道:「天山五魔武功精湛,聽說數月前曾在太湖力敗金陵臥龍莊主,東莊因而瓦解,如今魔焰正盛,他們在此地現身,只怕藏珍圖已經不在侯昆揚手中了!」
桑瓊苦笑了一聲,道:「侯昆揚也不是易與之輩,五魔雖然了得,決不可能在雞犬不驚的情形之下,便能制服侯昆揚,奪得秘圖…」
說著話,已到了六指臾侯昆揚居住的白石樓房前,兩人抬頭一望,卻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樓中燈火輝煌,照耀如同白晝,一間小廳中;殘席尚未離去,上首高座著一人,正是六指臾侯昆揚。
席上菜餚豐盛,共有六付杯筷,但才吃了一半,客人卻先走了,剩下做主人的侯昆揚,仍在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桑瓊見了那六付杯筷,猛然想起離去不久的「天山五魔」,登時心中一動,連忙縮住腳步,低聲對舒鳳平道:「事情有些不對,咱們先尋個地方藏起來,今夜的演變,也許會大出你我意外。」
舒鳳平略一揚目,指指院中一棵大樹,探手握住桑瓊左腕,提一口真氣,飄上樹頂,將桑瓊安置在枝葉茂密之處,沉聲說道:「幫主且靜觀變化,屬下去去就來。」
說完,仰身倒射起兩丈多高,人在空中,雙腳連踹,衣袖揮彈,竟如天馬行空,橫移丈許,方始毫無一點聲音地沒人黑暗中。
桑瓊目睹之下,不禁從心底發出一陣讚歎,暗道:不愧他在南少林苦練十五載,以功力來說,已堪列當今一流高手,可惜他一身血仇,不在我之下,難免殺孽深重。
這棵大樹遙對敞廳,相距不足四丈,又在暗角,不易被廳中發覺,桑瓊凝目內望,可以清晰地看見侯昆揚臉上神情,只見他一杯接一杯喝著,顯得十分興奮,獨自喝了一會,又從懷裡取了那幅清晨曾給桑瓊看過的「藏珍圖」,展視微笑。狀至得意。
正在這時候,淮陽派那名巡守堂堂主「追風臾」萬子秋忽然飛步而至,神色慌張地叫道:「莊主,莊主……」
侯昆揚目光一抬,沉聲問:「萬兄有什麼事?」
萬子秋手裡緊捏著一卷紙卷,說道:「羅天奇那小輩,方才又在莊中現身,在下得報趕去,發現這幅圖畫,特送來請莊主過目。」
他攤開手中紙卷,遞給侯昆揚,紙上正是那幅「旅店滅口圖」
桑瓊滿以為侯昆揚見了那幅意合諷刺的圖畫,必然會驚駭變色,那知侯昆揚僅只冷笑了兩聲,竟十分平靜地問:「這幅畫,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萬子秋道:「就在後莊附近一堵牆上,本堂巡夜弟子發現的時候,曾見到一條黑影,及時截捕,卻被那小輩遙空運指,點倒一人,趁亂走脫了。」
候昆揚凝目又問:「除了這一張外,旁的地方還有沒有?」
萬子秋搖頭道:「這一張是剛才發現的,其他地方還未察視過,只怕也少不了,莊主看是否要下令全莊出動清查呢?」
候昆揚沉吟片刻,竟冷笑說道:「不必了,萬兄請代我傳令,今夜巡夜弟子撤減一半,連谷口警衛,也儘量減少,同時,未得總壇令箭,無論任何情況,都不準出手。」
萬子秋聽了這話,愣然道:「莊主如此安排,恐怕……」
侯昆揚笑道:「萬兄只管放心照做,老夫自有妙算。現在,再煩您辛苦一趟,去迎賓館請嶗山人妖夏玉珍到這兒來一下,就說老夫置酒相請,有要事面商。」
追風臾萬子秋不便再問,半信半疑,拱手而退,但才走出數步,又被侯昆揚叫住,低聲叮囑道:「萬兄邀約那夏玉珍的時候,不妨故意讓其他武林朋友知道,但卻千萬記住只約夏玉珍一人。」萬子秋茫然不解,只好喏喏而去。
侯昆揚面含陰笑,緩緩收起那幅「藏珍圖」,自語道:「來吧!侯某如不叫你們這些傢伙,死無葬身之地,你們也不知道姓侯的手段。」
仰頭飲幹了一杯酒,吩咐道:「撤去殘席,重整杯盞,快!」
大樹上的桑瓊看到這裡,初時亦覺如墮五里霧中,不知侯昆揚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想不到自己特意繪題的那幅「旅店滅口圖」,竟引不起侯昆揚絲毫反應,相反地,反倒下令全莊減少戒備,這老傢伙究竟仗持的什麼?「
他越想趁心驚,突然身側樹葉「沙」地一聲輕響,醜書生舒鳳平業已悄悄返回。
桑瓊忙低聲問道:「珠妹妹接引眾弟兄人莊,有訊息了嗎?」
舒鳳平道:「全幫中弟兄都已順利進人萬梅山莊,只等幫主號箭升空,立可動手。」
桑瓊沉聲道:「你快去轉告各位弟兄,如果不見我施放號箭,誰也不準擅自出手,違令的人,定按幫規嚴懲。」
舒鳳平摹覺一怔,但桑瓊未容他再問原故,就又連聲催促快去。
醜書生剛離開大樹.廳側長廊上,追風臾萬子秋已陪著嶗山人妖夏玉珍並肩來到。桑瓊撥開樹葉望去,原來那夏玉珍竟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瘦削書生,麵皮倒很白淨,只是一雙眉毛卻用黛筆畫得彎彎的,唇上更點了胭脂,頰上又敷了鉛粉,手裡拿著一條紅綢巾,擠眉弄眼,妖形怪狀,一付肉麻模樣。
侯昆揚慌忙起身相迎,哈哈笑道:「深夜驚動夏姑娘,侯某當面謝罪。」
那嶗山人妖夏玉珍分明是個男人,對「姑娘」二字,竟坦然而受,眉毛連動,飛了個眼風,嫣然道:「老當家不必客氣啦,承情見邀,夏玉珍倒有些受寵若驚哩。」
侯昆揚親自安椅,招待人妖入座,一面向萬子秋暗遞眼色,令他離去;一面滿滿替人妖斟了一杯酒,笑道:「侯某是個直心人,白天迎賓館中人多,咱們那件事還沒談妥,經過一整天,夏姑娘已經有了決定沒有?」
夏玉珍用牙齒咬著綢巾,反問道:「老當家是說要我對付什麼九靈幫的事?」
候昆揚點頭道:「正是。」’
夏玉珍眉頭一皺,道:「江湖中從未聽說過‘九靈幫’這個名號,老當家說他們是新近組成的幫會,那個姓楊的幫主並無藉藉之名,卻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這件事兒,我夏玉珍能夠擔當得下嗎?」
侯昆揚奸笑道:「以夏姑娘名聲能為,對付幾個剛出道的新手,那還有什麼為難的,侯某若連這一點知人之明也沒有,豈非枉活了偌大年紀,咱們相交以誠;夏姑娘請放心,事過之後。侯某必當厚謝。」
人妖嗤嗤而笑,沉吟了一下,說道:「好吧,既然老當家看得起,夏玉珍不能不識抬舉,可是,咱們先小人後君子,事成以後,老當家準備拿什麼謝我呢?」
侯昆揚打了個哈哈,道:「我知道,若論金銀財帛,夏姑娘一定看不上眼……」忽然話聲一低,輕薄地笑笑:「可惜侯某年紀太大了,要不然……哈!哈哈哈!」
夏玉珍把腰一扭,「嗔」道:「不來啦!人家跟你說正經,你倒占人家的便宜。」
侯昆揚邪笑連聲道:「好!好!咱們就說正經的,夏姑娘要我怎樣致謝,候某決不說半個不字。」
夏玉珍眼波一飄,道:「這話當真麼?」
‘當然當真。」
「只要我說得出來,老當家就辦得到?」「只要侯某力之能及,決不食言。」
「好!」夏玉珍舉起紅綢巾,掩口而笑道:「話不傳六耳,咱們先說定了,省得老當家事後反悔………」
他眼波流轉,故作風騷醜狀,將嘴湊在侯昆揚耳邊,低聲怩語了幾句,侯昆揚正傾身而聽,冷不防那夏玉珍手中紅綢忽地一抖,左肘疾出,一個「撞槌」,正中侯昆揚腰際……
變起倉聚,夏玉珍那幅紅綢巾上早經「攝魂香」薰過,饒是侯昆揚一身功力不凡,也未能及時避開,「蓬」地一聲,連人帶椅,倒翻在地。
夏玉珍霍地從椅中長身而起,五指疾探,撕開侯昆揚前襟,一撈一收,那幅「藏珍圖」
已到手中。斜眼笑罵道:「姓侯的,算你認錯人了,我夏玉珍闖南到北,混了幾十年,平時只知道挑撥人家,豈能受你利用,九靈幫也好,十靈幫也好,夏玉珍跟他無怨無仇,大家為的都是這幅藏寶圖,今夜承情相讓,我也破例一次,留你活口,咱們再見了。」
說完,扭身便向廳外掠去,敞廳門測立著四名淮陽派弟子,竟無一人出手攔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