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心頭暗喜,身形疾旋,正想凌空躍起,猛覺冷風拂面,一個陰林林的聲音喝道:
「站住!」
人妖聞聲知警,左掌就勢一招「浪打沉礁」,掌風嘶鳴而出,腳下連退三步,揚目一望,只見丈餘外花圃陰影裡,沙沙走出七八人,為首一個身形修長,穿一件白色大袍,面目慘白陰沉,宛如一具死屍,竟是雪山高手「索命弔客」魯無塵。
那魯無塵臉肉一陣抽動,喉中咯咯作聲,冷冷又道:「夏姑娘不愧心狠手辣,仗著一身媚骨,藏珍圖居然手到取來。」
夏玉珍怒目叱道:「你想怎麼樣?」
魯無塵未然道:「江湖規矩,見者有份,在下的意思,還須明說嗎?」
夏玉珍冷笑道:「只怕你們雪山派那點能為,還不夠資格跟夏玉珍論斤稱兩。」反手將「藏珍圖」塞進懷裡,就勢抽出自己仗以成名的淬毒白骨扇。
索命弔客魯無塵哼了一聲,目光轉動,身後七名手下立時撤刀拔劍,分兩翼散開遙對夏玉珍採取包抄之勢。
魯無塵自己從啟後解下一條重達五十斤,滿帶銳利倒刺的純鋼哭喪棒,沉聲喝道:「拚力奪圖,死活不論,上!」
七名雪山派門下同時發動,刀劍齊舉,一擁而上。
人妖夏玉珍殺機已起,左手紅綢迎面一抖,「涮」地展開白骨扇,身腰旋轉,一連掘出三扇,綢巾中也散發出一陣異香,直向來人湧去。
那七名雪山門下一時大意,及待發覺異香撲面,再欲閉住呼吸,已嫌遲了一步,近前兩人首當其衝,腦中一昏,身形略滯,其中一個當場栽倒,另一個轉身欲退,被夏玉珍一旋白骨扇,硬生生連肩帶頸,劃破一條長達一尺多長的傷口,肌肉翻裂,黑血遍體,才衝出兩步,便即毒發氣絕,屍體撲倒地上。
人妖不愧心狠手辣,舉手投足已殺死一人,神色絲毫不變,腳下一沉,又將那昏倒的一個狠狠踏了一腳,骨碎屍陷,登時了賬。
魯無塵一見,怒火更盛,咬牙切齒道:「姓夏的,今夜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哭喪棒直劈橫掃,狂風暴雨般逼了過來。
人妖展步遊走,連避三招,直覺四周勁風嘶鳴,觸目盡是魯無塵的哭喪棒影,心裡也暗暗驚駭,私忖道:藏珍圖既已到手,我還跟他拼什麼命?主意一定,白骨扇乍開乍合,招式連變,覷個空隙,猛可攻出兩扇,趁勢抽身,一提真氣,便向園外掠去。
但他身子剛飛出丈許,暗影中突然又湧出一大群人,恰好阻住去路,一個高大魁梧的紅面老人手提金背砍山刀,哈哈大笑道:「夏當家好聰明,東西到手,就想一走了之麼?」
人妖沉氣落地,見那老人赫然竟是巢湖龍船幫幫主,「鐵臂蒼龍」趙公亮,不禁暗暗叫苦。
巢湖龍船幫雖非武林名門正派,但卻是除了「丐幫」之外唯一人多勢眾的幫會,鐵臂蒼龍趙公亮天生神力,一口金背砍山刀重逾八十斤,武功高強,在大江南北水道中,都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人物,手下分轄七十二處分舵,勢力遍佈江南,人才濟濟,高手如雲,單以此次淮陽萬梅山莊之會來說,趙公亮就親率十八名舵主同來,論人數,論實力,都非迎賓館各路群雄所能比擬,夏玉珍倒不是怕打不過趙公亮,而是耽心縱能奮戰脫身,今後也逃不過龍船幫遍佈天下的截阻追擊,仇恨一結,永世都難安身。
人妖心念電轉,迫得堆下一臉假笑,抱拳拱手道:「老爺子來得正好,咱們在迎賓館中不是說得明明白白的嗎?無論是誰得到藏珍圖都應公諸全體,不能據為己有?夏某微幸取得秘圖,魯兄卻仗持人多,橫施豪奪,老爺子快請說句公道話。」
趙公亮持須笑道:「夏當家還記得咱們的約定,那是最好不過了。藏珍圖雖是人人慾得的東西,德能不足之輩,據之適足招禍,倒不如公諸於眾,大夥兒同心協力,尋覓藏寶,均分享有,依老夫看,魯兄決無爭奪之心,這其間定有誤會,夏當家如願實踐先前諾言,何不取出秘圖,讓大家過目,一切誤會,自然冰釋了。」
魯無塵介面道:「姓夏的狡詐無恥,得圖便欲遠揚,哪還顧什麼諾言!」
趙公亮笑道:「魯兄也不可太過武斷,夏當家是聰明人,怎會為了一幅還未必能滲透奧秘的藏珍圖,便存心與天下同道為敵?就拿現在來說,任誰要獨吞秘圖,必須先想想是不是能活著離開萬梅山莊。」
他說這話,明是勸慰魯無塵,實則無異對夏玉珍恐嚇警告:除非交出藏珍圖,否則,就別想生離此地。
夏玉珍自然聽得出他弦外之音,不覺冷笑道:「夏某走南闖北,從未畏懼過誰,要我公開藏珍圖不難,但須依我兩個條件。」
趙公亮忙問:「什麼條件?你不防說出來聽聽。」
夏玉珍涮地抖開白骨扇,輕搖了幾下,說道:「秘圖既是夏某得到的,第一,在未滲透武庫地點之前,必須仍由我保管;第二,對哪些人才能參加覓寶行列,我要有選擇的權利。」
群雄中立即有人反對道:「這是什麼話!依照公議,應當人人有份,怎能由你選擇?」
魯無塵更是陰森森道:「你是以藏珍圖奇貨可居,想用來自抬身價,那就打錯主意了。」
夏玉珍傲然道:「夏某不善言辭,秘圖現在懷中,諸位如果不願依我條件,說不得,夏某人以命相拼,就算落得圖毀人亡,也在所不惜。」
魯無塵怒叱道:「你若敢毀損秘圖,今夜就把你碎屍萬段。」抖一抖手中哭喪棒,便欲動手。
鐵臂蒼龍趙公亮忽然心中一動,疾擺金背砍山刀,咕嘟嘟一陣金環震響,厲聲道:「且慢動手,老夫倒願先聽聽夏當家怎樣選擇?」
夏玉珍沉吟片刻,才道:「尋覓武庫藏珍,必須志同道合才能成功,夏某對趙老爺子素極欽仰,彼此同心覓寶,固所情願,但如像雪山派浪子野心,動輒持強搶奪,並不是共事之人,首先就該清除才對……」
話還沒說完,索命弔客魯無塵便已怒吼一聲,揮棒撲了上來。
趙公亮修眉一剔,倏地跨前兩步,金背刀一式「野火燎天」,悄地格開哭喪棒,冷冷道:「魯兄一向行事冷靜,今夜怎也這般沉不住氣,實在叫人失望得很。」
魯無塵臉色一白,氣極反笑道:「嘿!嘿!龍船幫居然跟天下不恥的人妖沆瀣一氣了,魯某人也一樣失望得很。」
趙公亮掀眉怒聲道:「夏當家的條件,並未定準,老夫自問兩無偏袒,魯兄如此譏諷,敢情是有意拆辱龍船幫麼?」
魯無塵因他出手庇護人妖夏玉珍,已是怒不可遏;所以毫不相讓,厲聲道:「藏珍秘圖,雪山派志在必得,誰要是居心排擠,不管它是什麼幫,咱們一樣接下來就是。」
回頭又對門下喝道:「今夜留不下人妖夏玉珍和藏珍圖,雪山弟子,誰也不用再活著出去了。」
僅餘的五名雪山門下同聲應喏,各挺兵刃,撲向夏玉珍。
趙公亮也勃然大怒,叱道:「龍船幫弟兄合力護圖,凡是向藏珍圖出手的,一律格殺不赦!」
這一來,一場慘烈血戰已然難免。
人妖夏玉珍以圖為餌,輕易挑起了龍船幫和雪山派的衝突,龍船幫人多勢眾,十二名舵主一齊出手,緊緊圍成一圈,鐵臂蒼龍趙公亮手提金背刀,貼近夏玉珍,明是助他脫身,實則監視不讓他離開掌握。
其餘群雄,大多跟人妖素有仇隙,此時見藏珍圖已入人妖之手,都興起了自危之心,不知不覺便跟雪山派站在同一陣線。
花園之中,混戰隨起。
桑瓊高坐樹上,將前後經過情形,全看在眼裡,心中卻泛起重重疑雲,幾次取出號箭,都強忍住沒有發出。
如果要動手搶奪藏珍圖,現在趁亂髮動,自是最恰當的時機,但是,桑瓊總覺得今夜的演變處處出人意外,其中定有蹊蹺之處,是以遲遲不願發出號箭。
正在這時候,枝葉輕響,舒鳳平又急急掩了回來,一見桑瓊,便忍不住問道:「奪圖混戰已起,幫主為什麼還不施放號箭?」
桑瓊搖搖頭,道:「現在時機還沒有到,咱們還要耐心再等一會兒。」
舒鳳平道:「霹靂神已經催促過好幾次,大家都想立刻動手,以免秘圖被夏玉珍使詭帶走了。」
桑瓊聞言正色道:「你快去重申我先前令諭,在我沒有發出號箭之前,誰也不準擅自妄動。」
舒鳳平為難地道:「全幫弟兄,都想早些奪下藏珍秘圖,幫主這樣吩咐,只怕……
桑瓊沉聲道:「我是一幫之主,你們就該聽從我的號今」接著,語氣一變,又溫和地道:「你去轉告他們,我不准他們擅動,絕對是為了全幫,事後你們就會知道我的用意了。」
舒鳳平見他意志竟如此堅決,無可奈何,只得怏怏而去。
只這一會工夫。園中已橫屍屢屢,雪山派七名弟子已折其五,魯無塵一身白袍,幾乎全被鮮血染紅;龍船幫十名舵主也傷亡將半,群雄之中,有助龍船幫的,也有幫雪山派的,各自拼死纏鬥,打得難解難分。
鐵臂蒼龍趙公亮掃顧全場,悚然而驚,沉聲對人妖說道:「事急了,夏當家快將藏珍圖交給老夫,待離開此地後,彼此再議尋覓武庫的辦法,老夫以信譽作保,決不有負夏當家。」
人妖夏玉珍也看出情勢不妙,若無龍船幫助力,決不可能脫身離去,但要他雙手獻出藏珍圖,又有些不甘,心念電轉,一時竟難取決。
趙公亮看透他的心意,沉聲又道:「夏當家不妨暫將藏珍圖撕成兩半,你我各執其一,分頭撤身,等今日事過,老夫在巢湖總寨恭候,那時再共同參詳圖中奧秘如何?」
夏玉珍想想也只有這樣才能使龍船幫全力協助,於是把心一橫,探手人懷,取出那捲藏珍秘圖來。
畫軸剛現,索命弔客魯無塵突然暴喝一聲,哭喪棒連演雪山絕學「刀山掛屍」「冰輪輾骨」、「皮車攏魂」,一連三招,棒尖飛處,一名龍船幫分舵主立被砸翻。
魯無塵足踏「追魂步」,趁機揉身而上,哭喪棒一探,徑向夏玉珍握圖左手猛戳了過來。
趙公亮未料到魯無塵竟會隱忍藏私,突發快攻奪圖,慌忙抖腕一震金背力,刀鋒疾轉,迎著哭喪棒撩去,同時左手也飛快伸出,抓向夏玉珍手中那捲藏珍圖。
兩人出手俱都快速無比,刀鋒跟哭喪棒虛空一觸,火星四射,魯無塵大袖疾拂,一股寒風劈面飛出,猛掩夏玉珍肋下。
趙公亮指尖堪堪搭上圖軸柄,夏玉珍悶哼了一聲,縮手踉蹌後退,白骨扇連連揮動,欲卸除魯無塵的「冰魄掌」,趙公亮眼見到手的東西,那肯放過,惡念陡起,金背刀就勢,一沉。「嚓」地一聲,竟將夏玉珍左手齊腕砍落。夏玉珍奸詐一生,料不到趙公亮居然趁危下手,一聲慘叫,飛身闖出圈子,自己急急點閉斷腕穴道,切齒罵道:「趙公亮,你………你好狠毒的手段……夏玉珍若能不死,總有一天,要連本帶利討還……」聲落時,人已逃出百丈以外。
趙公亮充耳不聞,低頭見那捲藏珍圖猶在斷手緊握之中,手一伸,便想攫取人懷,冷不防魯無塵突然揮起哭喪棒,棒尖疾挑,竟將那隻斷手挑起一丈多高。
群雄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呼,齊都舍了拼鬥,各自騰身躍起,向那隻血淋淋的斷手撲去。
正當這時候,黑暗中忽然掠起三條紅色人影,疾若流星般橫空而過,左右兩人凌空發拳「蓬」然一聲,勁風怒卷,躍起空中的數十名武林高手,頓覺重壓臨頭,紛紛出手護身,一個個被震墜地。
其中一條小巧身影,輕舒右臂,迅速地一把抓住那隻斷手腕,與左右兩人同時落在對面屋頂上,人影斂處,赫然竟是來自太陽谷的麥氏兄妹。
群雄一陣譁然,刀劍疾閃,復又撲向房頂,麥家兄弟一左一右搶出兩大步,兩柄倭刀同時出鞘,寒光飛漩,慘叫連聲,撲登房簷的武林群雄又紛紛倒退下來,委眼之間,又有四五人身首異處。
趙公亮急忙約住手下,捧刀發話道:「太陽谷名列武林正派世家,賢兄妹此舉是何原故?」
麥佳鳳俏生生立在屋瓦上,一面取下藏珍國收人懷中,一面微笑道:「武庫藏珍,已屬麥家,各位如知難而退最好,否則,這隻斷手便是榜樣」
說著,纖手微抖,將人妖夏玉珍那隻斷腕擲向空中,駢指遙遙點出,相隔四丈外,「波」地一聲,竟將斷手震成粉碎,散落一片血雨。
趙公亮臉上駭然變色,群雄驚顧,果然無人再敢逞強出手。
麥龍武向天發出一聲長嘯,剎時蹄聲如雷,十二名日月武士人人長力出鞘,分從四周趕至。
麥家兄妹從容飄身上馬,在日月武士簇擁之下,揚鞭徑去,滿園高手,竟無一人敢出頭截阻。
直到太陽谷人馬去遠,才有人頹然嘆道:「技高一著壓死人,想不到太陽谷雙龍一鳳,小小年紀,已練得如此精純的隔空碎玉內家真力,唉!咱們白白拼命一場,認栽了吧……」
魯無塵目注趙公亮,聳肩冷笑說道:「龍船幫也有惹不起的主兒呀?哈,……」
趙公亮苦笑道:「這才叫作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魯兄何必語含譏刺,你我同是失意人。」
魯無塵哼道:「太陽谷雖然勢大,魯某卻咽不下這口氣,難道咱們闖蕩半生,竟不如幾個乳臭未乾的小輩?」
趙公亮心中一動,忙道:「魯兄如肯捐棄前嫌,你我攜手合作,老夫倒有一條補救的以逸待勞之計。」
魯無塵道:「什麼妙計,你倒說說看?」
趙公亮四顧一眼,壓低了聲音,道:「太陽谷雙龍一鳳奪得秘圖,少不得要趕往圖中所示藏珍之地,尋覓武庫,他們一行人衣色特殊,極易分辨,咱們只須躡蹤其後,等到武庫之秘揭開,那時同心協力,出其不備……」
魯無塵聽得眉飛色舞,連聲道:「好計!好計!既然如此,還不快走廠當先一揮哭喪棒,領著兩名殘餘的弟子,當先如飛而去。
鐵臂蒼龍趙公亮得意地一笑,帶領群雄隨後,大夥兒一擁離了萬梅山莊,如烏鴉群,在剎時走得一個不勝。
喧嚷的庭院,復歸寂靜,一場爭圖血戰,遺下滿地死屍……桑瓊觸目慘案,不期又想起太湖西洞庭山那場慘烈的血戰!暗歎一聲,默默將手中那枚「號箭」,重又揣回了懷中。
他始終沒有發出號箭,九靈幫也一直沒有參與奪圖之戰,隱身庭院四周的霹靂神和鐵面金鉤等人,一定早就不耐了,但桑瓊毅然隱忍下來,倒不是為了觸景生情,有了退念,而是因為他發現了一椿秘密。
什麼秘密?
六指臾侯昆揚原來是偽裝受制負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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