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回頭見梁氏兄弟屹立未動,又道:「你們也別閒著,跟大家同去走一趟吧!」
雙煞道:「咱們不敢疏忽幫主的安全。」
桑瓊笑道:「我功力已經恢復,自保當可無慮,你們再不放心,可以把龍劍和鳳刀留給我。」
雙煞沉吟了一下,只好依言解下刀劍雙匣,桑瓊將龍劍系在腰際,鳳刀懸在背上,兩雙空鐵匣用布包妥,仍然交還給雙煞。
這時候,天色才僅子刻初過,滿天星斗,曠野寂寂,桑瓊獨自步人石亭,默默倚欄坐下,撫劍沉思,心緒紛亂不堪,回想數月前,自己也是坐在這座石亭中,時間也在半夜,觀畫人墓,竟然加人了九靈幫,當時何曾想到武功會恢復?更想不到會獲得逍遙武庫絕世藏珍,然而,這一切奢望,竟成了事實,若非冥冥中早有安排,簡直是令人無法置信。
撫今追昔,感慨萬千,數月來所見所遇,就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如今,武功復得,寶劍在身,但愛妻血仇如迷,東莊積恨如山,慘死西洞庭山的三十六位義士,仍然沉冤未報,蒼天既然不容自己頹廢退隱、為什麼又不讓自己早日查獲真兇大仇呢?
他滿懷悲憤,無法排遣,於是拔劍出鞘,依照「龍劍三式」揮灑演練起來,不知不覺竟沉緬於劍招之中。
逍遙羽士不愧一代武聖,「龍劍三式」更是經其綜合各派劍術精華,去蕪存精,面壁三載苦心鑽研而得,雖然僅僅三招,其中卻包含無窮變化,桑瓊在鶴映島時,已將劍譜記於胸,此時全憑記憶演練,才發覺那三招劍法蘊藏著難以估計的威力,遠非自己始料所及。
三招劍式演畢,東方天際已露曙光,桑瓊收劍略作調息,偶爾低頭,不禁一怔,只見亭中遍地石屑,四支柱子和石桌石凳竟被劍上所發罡氣削下了厚厚一層。
他初猶不信,等到再度拔出長劍,稍一展動,石屑應手紛落,才知道自己不但恢復了從前失去的功力,現在內腑真力,更比從前增強了許多,一時既驚又喜,幾疑身在夢中。
正訝異間,遠處一條人影如飛而至,竟是鐵面金鉤伍一凡。
桑瓊急忙迎出亭外,不片刻,伍一凡已氣淋淋奔到近前,張目四顧道:「他們還沒有回來嗎?」
桑瓊見他神色倉促,好像十分焦急,便問道:「莫非你已有發現?」
伍一凡點頭道:「我在離此四十里外一處小鎮上,遇見一位非常可疑的武林高人,所以急急趕了回來……」
桑瓊詫道:「啊?那人是誰?」
伍一凡道:「北宮劍魔甘道明。」
桑瓊駭然一驚,脫口道:「是他?快備馬,咱們追下去……」
伍一凡卻遲疑道:「幫主,劍魔甘道明是武林中成名高人,突然在附近小鎮出現,來意不善,最好等候全幫聚齊再去,否則,恐怕……」
桑瓊不待他說完,揮手道:「休要耽誤,此人關係重大,決不能被他走脫,你可在墓碑上留字通知全幫馳援,本座自去備馬。’說著話,果然親往林中牽出兩匹馬,自己當先扳鞍跨上。
伍一凡不再多說,匆匆在墓碑上留下幾段字句,飛身上馬,領著桑瓊直向西北方馳去。
兩騎賓士如飛,行約半個多時辰,天色業已大亮,一輪旭日,爬上東山,金霞照射之下,抵達一個荒涼小鎮。
那小鎮位於淮陽山脈餘脈丘陵地帶,四面亂林,只有少數旱田,說「鎮」未免太誇張,其實不過是一處較大的村落,但因臨近皖中官道,也設著三兩家簡陋客棧。
桑瓊一路放馬賓士,一直沒有開過口,到了鎮外,才勒馬凝容低問道:「甘道明在鎮上什麼地方?同行共有幾人?」
伍一凡道:「屬下昨夜見到他的時候,是在一家名叫招安客棧後院中,聽他正吩咐店夥餵馬上料,並未見到同行的人很像是單人獨騎從此地經過……」
桑瓊注目又問:「他有沒有發現你呢?」
伍一凡搖頭道:「沒有,屬下是在燕京街頭見過他一次,他卻並不認識屬下。」
桑瓊劍眉緊鎖,滿臉冷肅之色,哺南道:「甘道明啊甘道明,想不到冤家路窄,竟會在此地被我撞上……」突然雙眉一挑,沉聲接道:「你先去客棧踩探一下,看看他還在不在?
切記不要驚動他,我在那邊林子裡等你回報。」
伍現就應了一聲是,抖韁催馬便向小鎮而去,桑瓊目射精光,凝注片刻,才圈轉馬頭,退入道旁一片密林中。
他剛剛將馬繫好,伍一凡已飛騎奔返,急聲道:‘幫主!他來了!」
桑瓊霍地揚目,果見鎮口出現一騎紅色蒙古種高大俊馬,正緩緩沿著土路向這邊行來,馬上一人混身黑袍,披著一條厚呢暗條花的風氅,腰際斜佩長劍,身材卻枯瘦幹槁,一張長形馬臉上,遍佈冷峻孤傲之色。、-_;。
不錯,一點也不錯,正是身任天壽宮總管,武功僅次於歐陽天壽,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北宮「劍魔」甘道明……一
桑瓊在十年前曾與甘道明有過數面之識,那時,桑震寰跟歐陽天壽還沒有疏遠,甘道明的「劍魔」稱號,已在武林漸露聲名,且曾至臥龍莊作客,因而結識歐陽天壽,其後,歐陽天壽舉家北遷,在燕京創立「天壽宮」,甘道明即受聘人官擔任總管,與歐陽天壽明為賓主,情似手足,誰又想得到歐陽天壽遇害暴卒,甘道明竟會牽涉上嫌疑……
人情冷暖,世道艱危,桑瓊目注甘道明緩騎馳近,那孤傲的神情,依稀仍似當年,心裡不期一陣激動,用手問了問腰際長劍,便欲舉步迎出林外!
伍一凡忽然低叫道:「幫主」
桑瓊微微一頓,傲然問道:「怎麼?你是不是有些畏懼?」
伍一凡垂首道:「屬下並非畏懼,但劍魔甘道明一身武功不可輕侮,屬下是為幫主的安全耽心。」
桑瓊冷笑一聲,道:「他也只是個人,並無三頭六臂,何須如此膽怯……」
話方及此,林外蹄聲忽斂,只聽甘道明冷漠的口音接道:「甘某人雖然無三頭六臂,卻最看不慣藏頭露尾的東西,朋友!有話何不到外面來講?」
桑瓊「嘿」’地一聲冷哼,昂然大步走出密林,伍一凡不敢怠慢,急急緊隨而出。
甘道明目光一觸桑瓊,臉上微現詫訝之色,沉聲道:「娃兒,你可是桑瓊?」
桑瓊緩步行至道路中央,停身屹立,冷冷道:「不錯,你沒想到把?桑瓊並未死在東海。現在還好端端地站在這兒?」甘道明聽得一怔,登時沉下臉來,叱道:「娃兒,你這是在對誰說話?’「對你!」桑瓊毫無怯意,揚目喝道:「姓甘的,你不用倚老賣老,從前我敬你是成名前輩,現在卻不會再拿你這種人面獸心的傢伙當前輩看待了。」
甘道明也被他沒頭沒腦一頓臭罵,弄得滿頭霧水,呆了呆,才怒叱道:「狂猖小輩,竟敢如此無禮犯上,‘老夫若不看你死去的父親情份,今天定叫你橫屍劍下……」
桑瓊冷冷截口道:「何必說得這麼仁慈?難道你當初唆使天山五魔血染太湖,以及不久之前,在崇明島包占全部海船陰設陷阱,也是看在先父的情份嗎?」
甘道明勃然變色道:「小輩,你在胡說些什麼?」
桑瓊冷笑道:「大丈夫敢作敢當,用不著裝聾作啞,你別以為自己躲在後幕,唆使五魔出面,就能永遠掩蓋你的猙獰面目,告訴你,那是妄想。」
甘道明氣得兩眼冒火,怒極反笑,傲然道:「好吧!就算老夫唆使陷害,你又如何?」」
桑瓊神色一變,厲聲道:「殺人償命,我要叫你血債血償!」
甘道明仰天大笑道:「好極了,老夫倒要看看怎樣償法。」話聲甫落,一掀大氅,人已飛落下馬。
伍一凡心頭猛震,疾跨兩大步,橫身擋在桑瓊前面,「嗆嘟」一聲,撤出了虎頭金鉤。
甘道明斜看問道:「閣下何人。」
伍一凡沉聲道:「在下伍一凡,武林末學後進。」
甘道明冷曬道:「既稱末學後進,膽敢當老夫面前揚刀搶劍?莫非你不怕死嗎?」一伍一凡橫鉤當胸,答道:「在下但知護衛本幫幫主,生死豈在唸中。」
甘道明「啊」了一聲,馬臉上忽然浮起一陣冷傲不屑的笑容,點點頭道:「聽說你們有個九靈幫,都是狂傲不馴之徒,看來這話不假,說不得,老夫只好成全你一番忠心了。」
伍一凡寒意陡生,不覺倒退了一步,低聲催促道:「幫主快請退後,屬下拼力擋他一陣。」
桑瓊本懷疑甘道明和伍一凡都屬於同一陰謀組織,此時見伍一凡挺身而出,倒有些迷惑不解,心念微動,便頷首叮囑道:「你要多仔細,假如不能力敵,無妨跟他纏鬥,拖延時間,以待後援。」說罷,退開數丈,按劍旁觀。
伍一凡深吸一口真氣,凝神待敵,甘道明卻一臉狂傲之色,僅只掀開大氅,露出劍柄,仰面向天嘿嘿冷笑道:「別等老夭先出手,老夫劍一齣鞘,必須見血方止。」
伍一凡眼中怒火一閃,低喝道:「既然如此,有僭了!」喝聲出口,左掌虛劃半圈,虎頭鉤已疾掃而出。
伍一凡應敵經驗豐富,加以面對強敵,心存戒懼,這一鉤掃出,原是虛招,乃是有意試探甘道明功力深淺,招出一半,肘間微頓,業已中途撤招換式,滑步疾退。
虧他退得快,不然,幾乎立陷險境
甘道明仰面望天,看似渾然未覺,但就在伍一凡出鉤的剎那,突然一聲冷哼,右足斜踏一步,「嗆」地一聲龍吟,冷虹暴展,腰際長劍竟然迅快絕倫應手出鞘,不歪不斜,正中伍一凡的虎頭鉤鉤尖。
鈞劍一接,火星激射,伍一凡只覺一麻,金鉤險險脫手。
他駭然大驚之下,就勢一個旋身,腳下連退三步,誰知身形未隱,耳中又聽得尖銳的破空聲響,甘道明長劍已如影隨形緊追而至。
「嗖!嗖!嗖!」
一連三劍連環齊飛,漫天劍影縱橫,罡氣狂卷,裂膚刺骨。
三招閃電而過,伍一凡不由自主踉蹌又退出四五步,劍影斂時,甘道明竟仍然立在原地,仰天哈哈大笑,長劍卻早已還插鞘中。
伍一凡只覺胸前冰涼,低頭一看,整幅胸衣盡碎,甚至內衫也變成片片布條了。
桑瓊看得心中直冒寒氣,暗歎道:不愧「劍魔」之名,就憑這出手三招迅快狠準,一般武林劍士已經難望項背,此人若真是幕後陰謀策劃者,今後確屬一大勁敵。
正轉念間,忽聽甘道明沉聲叱道:「鼠輩還不跪地自斷一腕,真要老夫親自動手嗎?」
桑瓊忍不住怒目道:「老賊,你不要仗恃幾手膚淺劍法,便以為天下無敵了,須知作惡總有報應的時候。」
甘道明雙眉一剔,殺意頓熾,冷笑道:「老夫本有意體念舊誼,不願使桑震襄斷絕後代,看來你是在自尋死路,休怨老夫心狠手辣。」說著,手扶劍柄,緩步直逼了過來。
鐵面金鉤伍一凡急急低叫道:「幫主快走!」
桑瓊按劍抗聲道:「不!我要叫這老賊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伍一凡滿面惶急,顫攔地道:「幫主,強敵當前,萬萬不可徒逞意氣,屬下雖然自知不是姓甘的對手,但還能拼死為幫主抵擋一陣,快走吧!再返就來不及了。」
桑瓊見他言詞懇切,神情誠摯,不似出於矯揉造作,心裡不期微微一動,剛要開口,卻被甘道明發出一陣狂傲笑聲所阻,只這一瞬光景,甘道明已逼近到五尺以內,鄙夷地譏笑道:「同屬劍底之鬼,何爭先後之別,老夫索性成全到底,替你們同時超渡了d巴!」
笑語中,龍吟隨起,長劍已經激射出鞘。
伍一凡臉色大變,厲叫道:「快走……」驀地揮起左臂,將桑瓊用力推出丈餘外,自己則俯身前衝,頭一低銀虹貼頂掠過。剛剛躲開了甘道明快迅絕倫的一劍。
劍鋒距離頭頂,僅只毫裡之差,伍一凡嚇出了一身冷汗,無暇返顧,腰間猛擰,反手一鉤向後掃出。
甘道明傲然一笑,劍身疾轉而下,一式「神針定海」,正迎上伍一凡的虎頭鉤。
‘叮!」脆響之聲人耳,劍尖已牢牢定住了鉤頭彎刃處,甘道明振臂斜挑長劍,順勢反繞鉤刃,叱道:「撤手!」
伍一凡奮起全力一扯,未能奪開虎頭鉤,便知道要糟,急忙一個「怪蟒翻身」,右手遽松,棄了兵刃,卻借那一緩之勢,力貫左掌,疾然劈出。
剎時間,鉤光、血影、怒叱、慘呼……一齊併發。
人影乍合立分,虎頭鉤帶著一縷金鉤光芒,直飛向七丈外,黃泥道上,灑落一片鮮血。
只見劍魔甘道明鬚髮拂動,凜然挺立在官道中央,長劍斜垂,一滴滴殷紅色的血液,正沿著劍尖向下滴落。
伍一凡卻仰面躺在路邊亂草之中,一條左臂,已齊肘而斷,血汙遍體,業已昏死過去。
桑瓊駭然發出一聲驚呼。閃身掠到路旁,探手一撫伍一凡胸口,飛快地點閉了他左肩四處穴道,接著,一挫鋼牙,緩緩轉過身來,兩道滿含忿怒的目光,瞬也不瞬投注在甘道明臉上,切齒道:「姓甘的,你好毒的手段!」
劍魔甘道明微昂著頭。漠然不答。
桑瓊冷哼一聲,「嗆」地拔出腰際所佩「飛龍劍」,沉聲喝:「血債血償。處甘的,怎麼不敢出聲了?」
甘道明屹立如故,只冷冷笑道:「老夫斷他一臂,未取性命,已經劍下留情,你還不知足嗎?」
桑瓊哼道:「既然這樣,我也只砍斷你一條臂,算是看在天壽宮份上,略施薄懲……」
甘道明目光一落,不屑地道:「就憑你手中這柄好劍?」
桑瓊叱道:「以為我辦不到?」左手劍訣一領,身隨劍進,一縷寒芒破空飛射,直取甘道明左臂「曲地」大穴。
甘道明確不愧是劍術名家,一見桑瓊持劍的手法,出招的部位,以及劍尖破空所發罡氣聲音,臉上頓時現出驚異之色,連忙旋身滑步,側移數尺,脫口讚道:「好劍法!果然是一幫之主,看來你比姓伍的鼠輩強多了!」
口裡笑語未歇_長劍已斜掠而起,用了六成功力,向桑瓊劍端撩去。
劍魔甘道明手中長劍名叫「追風」,也不是平常凡鐵,但他自恃劍法高超,不願以兵刃為勝,所以「追風劍」鋒刃並不銳利,這時貫注六成真力,等於又在劍身上加添了一倍韌度,自忖縱不能折傷桑瓊的劍鋒,至少也可以使他兵刃震飛脫手,先挫挫他的銳氣。
哪知雙劍相交,事實竟大出甘道明意料之外。
甘道明避實就虛,那六成功力的一撩,「掙」地一聲,震耳長嗚,非但未能震飛桑瓊的飛龍劍,自己倒突感手上一輕,遽不及防,險些被飛龍劍刺中左肘,忙不迭拂袖騰身倒躍疾退,衣袖上已經破了五寸多一條長長裂口。
再低頭檢視乒刃,那柄珍逾性命的「追風劍」,竟被削去二寸左右,整個劍尖都不見了。
甘道明既驚又怒,仰天一聲厲嘯。恨恨道:「小畜生,今天若讓你活著逃出手去,老夫從此退隱深山,永不用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