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冷笑道:「血債未清,你想退隱也不行。」一展飛龍劍,東莊絕技「流星劍法」已連綿出手。
甘道明盛怒之下,反臂解下肩後風氅,繞了繞,整束成一條長達七尺的「衣棍」,以補劍鋒不足,左棍右劍,煞手頻施,全力搶攻。
兩人出招換式盡皆迅捷絕倫,、以快打快,劍光碟旋,人影錯落,轉瞬已互拆三十餘招,漸漸分出了高低強弱。
桑瓊自從服用「千年冰蠶蛹」,恢復了失去的功力,又得歐陽天壽渡力之助,內功遽增,仗著一口銳氣,三十招內,的確和劍魔甘道明平分秋色,難辯高下,但三十招以後,甘道明的深厚修為卻漸漸顯出威力,強弱之勢,已經不辨自明瞭。
武術一道,雖有天賦上的差別,日積月累長年不輟的苦修勤練,仍然是一項不容忽視的主要因素,何況持久纏鬥,最耗內力,誰的修為深湛?誰能支撐最久?往往獲致最後勝利,而內力深淺,卻絲毫不能取巧。
桑瓊天賦雖佳,修為終不及劍魔甘道明深厚,搶攻三十餘招未能得手,自己也知道無法再作徒耗內力的纏鬥死拼,心念電轉,劍招突然一變。
他深悉甘道明浸淫劍術數十年,絕非臥龍莊嫡傳「流星劍法」所能致勝,這時一變劍招,竟毅然施出得自「逍遙武庫」的「龍劍三式」。
這三式劍法,似簡實繁,似淺實深,三式中包羅永珍,變幻無窮,桑瓊雖然尚未純熟,但卻在出手第一招時,以「飛龍射日」遙刺甘道明左肘,竟將一代劍魔逼退尋丈,足證已能發揮部分威力,如今迫於形勢,只好再冒險一試了。
桑瓊一念甫生,手中飛龍劍立即應念變招,突然由快而慢,劍身平舉過頂,凝神傾注,抱元守一,四周劍影也隨著一齊盡斂。
甘道明正搶居上風,忽見他招式變緩,只當桑瓊已經內力枯竭,一線喜悅從心底掠起,劍勢陡增一倍,立即乘隙而進。
但他劍招剛剛出手,卻瞥見桑瓊臉上神色一片肅穆,雙目澄澈,隱含攝人威儀,竟然全無疲憊之態。
甘道明頓感不妙,無奈此時劍招已發。來不及撤招變式,心念動處,左手一抖那用風氅束成的「衣棍」,急急護住自己前胸要害……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電光石火剎那間,桑瓊突然一聲大喝,光華暴展,一式「龍勝九霄」業已出手
只見漫天長虹迎頭盤旋,冷電閃縮,耀眼奪目,「叮叮」一連彈出無數朵燦爛劍花和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甘道明所發招式悉數被蕩震開去,空門大敞,全身破綻暴露,一縷寒芒已到近臆。
甘道明身經百戰,應敵經驗豐富,更自負劍術精純,竟沒有看清楚桑瓊是怎樣震開自己長劍的?心中駭然,忙不迭揮動「衣棍」,仰身疾退。
直退到十丈以外,才發覺右手「追風劍」只剩下一把劍柄左肘衣袖破裂,「衣棍」也齊半削斷,臂上一道傷口,皮開肉綻深可見骨,正汩汩湧出鮮血。
皮肉之傷雖然並不嚴重,但劍折衣裂,卻使甘道明感覺無比羞辱和忿怒,縱橫江湖數十年,一世英名,盡付流水,他由驚而愧。因愧生恨,羞慚愧恨之極,竟忘了及時止血療傷,仰面發出一陣刺耳慘笑,道:「鼠輩仗著兵刃鋒利,僥倖得逞,如今老夫就憑一雙肉掌,一樣叫你濺血橫屍。」
桑瓊雙眉一挑,翻腕插回飛龍劍,冷冷道:「在下不用兵器,也一樣能取你這老賊的性命。」。
甘道明抖手擲了破衣和劍柄,厲笑道:「只要你能在老夫掌下走滿百招,老夫立即自碎天靈,否則,你就認命了吧!」話落,雙拳一錯,飛身撲了過來。
桑瓊不慌不忙,輕提左腕,迎面疾劃半匝,力貫右臂,一跨步,猛地劈出一記「虎躍高崗」。
他已存速戰速決之心,這一掌,不但真力貫足,而且用的正是逍遙武庫秘笈中「虎掌三式」的起首第一式。
甘道明也在盛怒之下,大喝聲中,揮裳硬接……
高手拼掌,內力勝過招式。所以甘道明和桑瓊都不由自主運足全部真力,雙掌一觸登時狂颶怒卷,石走砂飛。「蓬’然一聲巨響,桑瓊倒退了一大步,胸中氣血上衝,滿臉血紅,幾乎要從口裡噴出。
反觀甘道明,屹立原地不動,鬚髮怒揚,狀如厲鬼,左臂傷口血如泉湧,臉色卻蒼白如紙。
一掌硬拼,顧然也沒有佔到多大便宜,桑瓊吃虧在功力稍遜,甘道明則因傷口未能閉穴止血,妄運真力,已經失血過多,大大加重了傷勢。
然而,甘道明狂做成性,卻不屑調養傷勢,喘息片刻,冷哼道:「你敢再跟老夫硬拼十掌嗎?」
桑瓊也是天生傲骨,冷笑道:「硬拼一百掌,有何不敢!
甘道明狂嘯一聲,道:「既然如此,不分如死,、村要罷手,接掌!」猛提一口真氣,揚掌直劈了過來。
桑瓊仍舊原式不變,圖左腕,出右掌,「虎躍高崗’也再度出手。
兩人出招都快,掌力漸漸相觸,突然聽見一聲尖叫:「甘叔叔!桑公子!快住手!」
劍魔甘道明全力發掌在先,又值暴怒傷重之際,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有人呼叫。
桑瓊卻聞聲一震,便想撤招變式,真力頓洩。誰知就在心神微分的剎那,胸前已被甘道明如山掌力撞中。
這一掌,力量自是不輕。
桑瓊應變極快,硬生生一收右臂,身子閃電般旋轉,避開正面要害。就勢向右衝出三大步,左掌疾翻,一式「虎尾撼山」,正拍中甘道明左肩。
場中兩聲問哼,人影錯肩而過,各自踉蹌幾步,雙雙摔倒在地上。
這裡。一騎快馬如飛馳到,馬鞍上坐著一個渾身黃衫的少女,竟是黃燕歐陽蘭。
黃燕見兩人受傷倒地,芳心大急,未待馬匹停住,已從鞍上挺身疾掠而下,頓足道:
「唉!為什麼竟會鬧到這般光景?」
桑瓊和甘道明傷勢都很重,徑自閉目跌坐調息,誰也沒有力氣開口回答她的問話。
黃燕先替甘道明止了血,取出療治內傷的藥丸,塞了一粒在甘道明口中,又急急奔向桑瓊,想替他喂藥療傷,剛到近前。卻聽遠處傳來一聲悶雷般大喝,道:「臭丫頭!膽敢傷咱們的幫主!
轉瞬間,六條人影疾如風捲而至,為首一名紅須大漢,身如,半截鐵塔,正是霹靂神葛森。
葛森本是粗人,遠遠望見黃燕替甘道明喂藥止血,心裡已認定她必是劍魔一夥,又見她奔向桑瓊,只當要下毒手,一急之下,才出聲叱喝,同時拔出肩後「厚背砍山刀」飛步趕了過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掄刀就剁。
黃燕連忙閃身退避,嬌叱道:「蠢東西,你想幹什麼?」
葛森刀光霍霍緊逼而上,一面罵道:‘「奶奶的熊,咱沒有問你,你倒先問起咱來了,幹什麼?咱老子要你的命!
黃燕見他不可理喻,只得拔劍格相,葛森怒火更盛,越發破口大罵,髒話粗句,夾著那口八十斤重厚背砍山刀,宛若狂風暴雨,連環不絕。
不過片刻,後面五人也先後趕到,杜三娘等各執兵刃便待一擁齊上,幸虧梁氏雙煞認出是黃燕,一面攔住其餘五人,一面喝阻葛森道:「快住手,都是自己一家人」
葛森打得興起,那裡肯聽,反叱道:「她是誰的一家人?是你親妹妹?還是咱的小老婆?」
梁金豪大喝一聲,拔出仙人掌衝上前去,硬架住霹靂神葛森的砍山刀,沉聲道:「體要胡說,這位是北宮黃燕姑娘……」
葛森怒目道:「咱管她孃的黃燕墨燕,幫主被他們傷成這樣,你倒反助敵人?」
梁金豪道:「葛兄弄錯了,幫主一定不是蘭姑娘打傷的。」
葛森厲吼道:「你怎知不是?」
杜三娘也幫著丈夫,接道:「不管是不是?先把人擒下來,等幫主傷好了再問也不遲。」
葛森膽氣更壯,冷笑道:「梁老二;敢情你是見她長得標緻,色迷了心竅,連同門結義的情份也不顧了?」
梁金豪被他弄得啼笑皆非,又無法詳為解釋,黃燕歐陽蘭就更不用說了,直氣得粉臉鮮紅,咬牙切齒,卻不便發作,只能頓足洩恨。
霹靂神葛森又道:「你不用跺腳發狠,長得標緻有屁用,梁老二容易上當,咱姓葛的可不吃這一套…」
染金虎聽他越說越不像人話,而桑瓊又傷重無法中止運功,心知再讓葛森鬧下去,準保弄得難以收拾,說不得只好先採取斷然措施了。‘心念一決,也翻臂撤出仙人掌,身形疾閃,跟梁金豪並肩擋住霹靂神葛森,一面卻對黃燕低聲說道:‘此人雖然粗魯,卻是幫主一員愛將,姑娘萬萬請看在咱們幫主份上,暫時忍讓一二,先帶著這位負傷老人家走吧!一切經過,梁某兄弟自當轉告幫主,將再向姑娘謝罪……」
黃燕無可奈何,只好委屈地點了點頭,道:「我自然不會怪他,其間誤會,日後自明,公子面前煩你轉達這一聲,就說天壽宮變故與甘叔叔無關,禍端全由侍女豔琴而起,現在我們和五妹正追捕豔琴。」
梁金虎道:「在下一定遵命,姑娘放心好了。」
黃燕插劍人鞘,俯身閉住劍魔甘道明穴道,然後將他送上馬背,便欲離去。
霹靂神葛森睹狀勃然大怒,喝道:「臭女人,往哪裡走!」疾掄厚背砍山刀撲了過來。
梁金虎連忙揮動仙人掌橫身截住,沉聲叫道:「姑娘請快走!」
葛森豹眼怒睜,哇哇怪叫道:「反了!反了!姓梁的吃裡爬外,老婆子,還等什麼?快些動手截住那女人!」
杜三娘應聲出手,寒光電掣,兩柄飛刀已破空射向黃燕和甘道明。
梁金豪騰身斜縱而起,叮叮兩聲,半途將飛刀砸落,雙煞並肩聯手,硬擋住葛森夫婦。
剎時間,刀光霍霍,人影翻飛,竟打得難解難分。
葛森夫婦被雙煞死命纏住無法脫身,眼睜睜望著黃燕和甘道明兩騎漸漸遠去,直氣得怪叫連聲,暴跳如雷。
杜三娘偶一回顧,卻發現鬼偷邢彬和頭陀郝飛悠閒地站在一旁嗤嗤而笑,毫無出手的意思
鬼偷邢彬更不時鼓掌喝采,笑道:「好掌招!好刀法!雙刀對雙掌,果然旗鼓相當!」
杜三娘嬌叱道:「你們都是死人麼?還不趕快幫忙擒下這兩名叛幫的叛徒!」
頭陀郝飛竟嘿嘿笑道:「你們是夫妻對兄弟,勢均力敵,叫咱們如何插得上手?」
鬼偷邢彬也聳肩道:‘唱戲的走了,看戲的倒打破頭,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
雙煞兄弟聞聲回頭,果然黃燕已去得不見了影子,梁金虎虛晃一招,躍出圈子,叫道:
「葛兄暫請住手,我有話說!」一
霹靂神虎吼著揮刀直追而上,罵道:「扯你孃的臊,再接三百刀說話!」
一面回頭又向邢郝二人恨恨道:「你兩個先別幸災樂禍,咱老子收拾了姓梁的,少不得也叫你們嚐嚐刀味,他奶奶的熊,現在老子才知道你們結義入幫,都是假的,一個個全他孃的該殺!」
正呼叱叫罵,激戰未已,桑瓊已緩緩睜開眼睛,抬頭一望,立即挺身而起,沉聲喝道:
「住手!」
雙煞兄弟聽見喝聲,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
葛森夫婦見桑瓊醒轉,這才雙雙停手,杜三娘搶步上前,急叫道:「幫主,不得了啦!
梁氏兄弟倆叛幫,邢彬郝飛袖手旁觀,各存私心,九靈幫中盡是這種人,一切都完了………」說著說著,竟抽搐哭了起來。
葛森眼眶一紅,也顫聲道:「喝血酒!拜兄弟!敢情都是騙人的玩意,幫主,咱們現在才明白上當了。」
桑瓊含笑分執著二人的手,眼中也閃現出激動的淚光,柔聲說道:「不1不要難過,一切爭執和誤會,我都已經聽見了,但因正當運功療治內傷的緊要關頭,不能出聲向你們解釋,才使大家險些傷了同門義氣。」
雙煞兄弟連忙抱拳躬身道:「這是咱們兄弟擅自專斷的過錯!」
桑瓊搖頭道:「事急從權,你們也沒有過錯,說起來,罪責都在我一人身上,現在大家不必再論是非,坐下來聽我說幾句發自內心的話,金虎,你先替伍一凡解開穴道,扶他過來,他傷勢很重,但這些話,卻應該讓他也知道。」
梁金虎應命攙扶伍一凡坐起,為他解開閉穴,頭陀郝飛立即從懷中取出一粒藥丸,塞進伍一凡口中。
霹靂神葛森杜三娘面面相覷,默然席地坐下。
桑瓊首先環顧眾人一遍,然後悽然說道:「現在,除了舒鳳平之外,九靈幫人全都在這兒,記得古墓組幫的時候,我曾經說過‘合群之道,首在同心’這句話,平時也常常以‘誠’字與諸君共勉,但是,說來慚愧,我雖承諸位厚愛推為一幫之主,卻既未做到‘同心’,也沒有以‘誠’與諸君相處。
「因為,我並不姓‘楊’,而且一直對幫中同門,存著可鄙的猜忌……」
葛森夫婦頓感一震,不禁駭然失聲道:「幫主原來不姓楊?」
桑瓊肅容頷首道:「是的。楊天仇三個字,純是臨時杜撰而成,我真正的姓名,叫做桑瓊,曾為金陵臥龍莊莊主。」
葛森夫婦大驚失色,幾乎要從地上跳了起來,鬼偷邢彬與頭陀郝飛卻僅僅微露訝異之色,互相交換了一瞥詭密的眼神,平靜如故,並未出聲。
桑瓊似未留意,便開始述說自己隱姓埋名的原因和經過,甚至將舒風平本名羅天奇,易客人幫圖報家仇的真實內情,毫無隱瞞,全盤托出。
這些事,雲嶺雙煞早已知道,自是不感詫異,但霹靂神葛森夫婦和鐵面金鉤伍一凡卻越聽越驚,駭然不已,只有鬼偷邢彬與頭陀郝飛一直鎮靜如常,既不驚詫,也不震動,倒像是早就知道了。
桑瓊娓娓說完,葛森夫婦和伍一凡都聲喜交集地道:「幫主出身世家名門,竟不惜纖尊降貴與我等江湖草莽結交,如此胸襟,令人感佩……」說著,便欲起身羅拜,重行大禮。
桑瓊急忙攔住,正色道:「尊卑貴賤之分,全在一己作為,父母餘蔭何足掛齒,尤其父賢子愚,元德不肖,徒增愧作,自從東莊毀敗,我以頹廢之身,如非得識諸君,早隨草木同朽,哪有今日,可是,我卻未能坦誠與共,反而虛偽欺瞞,一直對諸君存著猜忌之心,以致令同門失和,並害伍兄斷臂,一切罪戾,都由我而起,自覺愧居幫主大位,現在我把這些內情掬誠說出來,一則為求贖罪心安,二則有一點虔誠要求,希望諸位能夠應允成全。」
葛森朗聲道:「幫主有話儘管說,咱們沒有不能答應的。」
桑瓊感嘆一聲,凝容道:「我無德無能,愧對全幫,假如各位仍願我留在九靈幫中,就請另推一位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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