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少四人遍搜全店,將宿旅客和另外一名夥計以及廚下雜工都集中打聽,仔細查問,卻無人見到過桑瓊,那名夥計是客棧掌櫃的內侄,桑瓊來是恰好在後院侍候客人,只知道前面的確接待過一位少年相公,並且有馬匹上槽喂料,後來匆匆離店,但不敢認定是不是桑瓊。
墨燕見其中別無涉嫌賊黨,便取了一封銀子吩咐那店夥安頓善後,同時安慰歐陽玉兒道:「桑公子既未在店中逗留,想必不會有甚意外,八成只被那假扮夥計的狗賊設騙騙走了,以時間計算,他跟咱們一前一後相隔不過一兩個時辰,快些追還來得及。」
歐陽玉兒已經急得沒有主意,蹙眉道:「咱們不知道他向哪兒去的,怎麼追法呢?」
墨燕道:「他沒有回頭,也決不會真如賊徒所說向南進人大別山區,看來仍是向西走的可能最大。」
黃燕卻道:「賊徒不惜假扮店夥守候此地,自然是知道咱們要去西堡,才意圖阻難,怎會讓桑瓊公子繼續向西去?我猜他們一定另設一番謊話,不知把桑公子騙到什麼陷阱中了?」
歐陽玉兒越發焦急道:「真要如此,咱們卻到哪兒去追他?」
劍魔甘道明不愧閱歷豐富,略一沉吟,就道:「你們先別心急,不防冷靜想一想,四丫頭的猜測頗有道理,但賊徒們既然想誆咱們在商城留住三天,可見不會在附近對他下手,如今東南兩方都不須顧虛,唯一能騙得桑瓊匆匆趕去的,除了西堡,不可能再有其他地方,賊徒們以他為藉口誆騙咱們,少不了也會用咱們為餌誆騙他,所以,依我看,向西追不會錯。」
歐陽玉兒急道:「那就快追,別再耽誤了。」說著,已經迫不及待,奔出店門,一躍上馬。
四騎快馬首尾相接,鐵蹄濺起雲花,冒著撲面寒風和蒼茫夜色,馳出商城西門,循官道,疾行了半夜,走在前面的歐陽玉兒忽然發出一聲驚呼,用手指著左側雪地叫道:「你們快看,那是什麼?」
劍魔和雙燕齊齊收收僵勒馬,一望之下,都大吃一驚……
右側是一條由南向北端流的小河邊積雪盈寸,雪地上倒臥著一匹通體白毛的蒙古種健馬,本來馬色和雪花同樣潔白,使人不易看見,但因馬身上插著一柄鋒利長刀,由鬃旁直貫馬腹,刀傷處一片殷紅,是以顯得份外奪目。
劍魔和三燕紛紛下馬察看,那匹白馬已經斷了氣,馬屍上鞍轡仍在,血液也沒有凝固,附近河邊則足跡凌亂,分明不久前曾有人在這兒激戰過。
歐陽王兒搶著在馬鞍上翻尋,卻未找到任何可資識別的號牌烙印,張惶道:「甘叔叔,兩位姊姊,你們看這匹馬會不會是桑哥哥的坐騎?」
劍魔甘道明搖頭道:「不像,假如是巢湖龍船幫的馬匹,必然會有烙印,不過這匹馬通體純白,看不見一根雜毛,品種極佳,可見馬主也非平常人物。」
黃燕遊目四顧道:「是啊!馬匹重傷而死,主人可能也遭遇不測.但是附近怎麼竟看不見一具屍體呢?」
歐陽玉兒心裡一陣寒,忙道:「咱們快在附近找找看,也許會發現什麼線索。」
可是,說來奇怪,大家詳細搜尋,並未發現受傷的人,只有可行淺淺蹄印,沿著小河向北而去。,
墨燕沉吟道:「這事十分蹊蹺,從狀況看,顯見有人夜行至此,被強敵追及,坐馬倒斃,人可能已經落水或被擄劫去了,而馬屍猶溫,血水不凝,分明變故發生不久,咱們隨後趕到,怎會毫未聽到異聲響動?」
大家想想,都覺得這話不錯,三燕修為已到一流高手,劍魔甘道明更是武林中有數高人之一,憑他們的耳目,又在曠野,論理的確早該聽到響動才對。
歐陽王兒焦急地叫道:「快追」話音未畢,當先掠上馬背,一抖馬韁,便想循著河邊蹄印直追下去。
劍魔甘道明突然沉聲道:「玉兒!慢一些!」
歐陽玉兒惶然道:「假如是桑哥哥遭了毒手,再不快些追趕,就要來不及了啊!」
甘道明卻搖搖頭道:「傻孩子,你還不知道桑瓊的功力嗎?如果是他,豈會如此輕易便遭人毒手,咱們竟聽不到絲毫爭鬥的聲音?我看其中有詐………」
歐陽玉兒詫問道:「馬屍尚在,血漬猶新,怎麼會有詐?」
甘道明道:「馬屍血漬,乃是有人故佈疑陣,依我忖度,此地一切都是假的,根本就沒有人在這兒動手,也無人受傷,即使有,那人也決非桑瓊。」
歐陽玉兒愕然道:「為什麼?誰會故佈疑陣?他們有什麼目的?」
甘道明微笑道:「玉兒,你忘了商城客棧中那假店夥的詭計麼?他設詞欺騙咱們,想把咱們留在商城耽誤三天時間,目的又何在?」
歐陽玉兒怔了片刻,恍然道:「甘叔叔的意思是說,他們假扮店夥企圖延阻我們的行程,沒有成功,才故佈疑陣,欲把咱們引人歧途,以便耽誤咱們趕往西堡?」
劍魔甘道明點頭道:「正是如此。」
歐陽玉兒又道:「可是他們弄此手段,有何作用?」
甘道明笑道:「很簡單,他們是不欲咱們追上桑瓊,要咱們不能同入西堡,好使桑瓊單獨與璇機秀士鄧玄見面,便於各個擊破,或者從中仍起誤會罷了。」
墨燕和黃燕都異口同聲道:「不錯,由此可見桑公子必定已經連夜趕去西堡,走在咱們前面了,否則,那塊馬鞍號牌不會落在店夥手中。」
歐陽玉兒沉吟道:「這話固然很可能,但咱們若不跟蹤蹄印去察看究竟,萬一真是桑哥哥遭人毒手,那時怎麼辦呢?」
劍魔甘道明搖頭苦笑道:「既然你一心懸念不肯放手,咱們就循蹄印迫下去看看也好,我敢說這蹄印必然會繞向咱們來時的方向,決不會一直沿河北行,更不會折向西方。」
歐陽玉兒道:「咱們且追下去試試看,假如真如甘叔叔所料,再掉頭西行也不遲。」
甘道明和墨黃二燕拗她不過,只得依她,大家重以上馬,隨著河邊蹄印尋去。
途中幾次經過河水淺窄之處,那蹄印果然並無西轉渡河之意,直行十餘里,意恰如甘道明所料,反而折向東南方去商城的迴路了。
歐陽玉兒勒馬俯首,遲疑半晌,終於嘆了一口氣,同意放棄繼續追蹤。
老少四人掉轉馬頭,涉水渡河,當時已經沒有時間再選擇河水淺窄的渡口,。隨意找了個岸低之處,便拍馬浮水而渡。
四匹馬首尾相連,劍魔甘道明領先,三燕隨後,剛渡至中流,甘道明突然聳了聳鼻子,低聲道:「你們聞聞看,好像有什麼怪異味道?」
三燕也跟著吸氣嗅查,黃燕首先叫道:「唔很像是桐油的氣味………」
劍魔探手向河水中一撈,意撈了滿手油汙,心頭一震,脫口喝道:「不好!快走」
喝聲甫出,上流數里的地方忽然閃起一片火光,原來河面上全被浮油充斥,一經引燃,滿河盡是熊熊大火,正順流向下延燒過來。
三燕慌忙提韁催馬搶渡,無奈馬匹正浮至深水處,竟無法加力。
眼看大火已燒到近前,歐陽玉兒突然嬌呼道:「脫身要緊,別顧馬匹了!」蓮足猛點,身形已沖天拔起,一式「乳燕掠波」,躍向對岸。
劍魔甘道明和墨黃二燕也急急舍了坐騎,飛身上岸,腳才落地,大火已將河中四匹健馬一齊捲住。
可憐那四匹馬,進退無路,欲逃不及,直被燒得哀嘶悲嗚,翻滾逐波而下,不多久,便已毛焦皮爛,成了四團拓屍……
墨燕黛眉怒揚,拔劍叫道:「好鄙劣的狗賊,看姑娘不把你們碎屍萬段,你們也不知厲害。」飛步向上流奔去。
歐陽玉兒等盡都怒不可遏,一齊展動身法道河疾追,待趕到放火的地方,除了在河岸邊見到數十隻空油桶和一大片馬蹄痕印。早連半個人影也尋不到了。
三燕氣得頓足叱罵,還想躡蹤再追,卻被劍魔甘道明攔住,道:「事已至此,縱追何及,暫且把這筆賬記下吧!」
歐陽五兒自責道:「都怪我不好,現在馬匹沒有了,怎麼趕路呢?」
甘道明道:「只好徒步上路,到前面市鎮再另購坐騎,如今事實證明賊徒早已注意咱們行動,說不定前途還有詭謀陷阱,必須沉著,才不致上當。」
黃燕恨恨道:「他們敢再來,非教他加倍替馬匹賞命不可。」
歐陽玉兒道:「賊徒們明知燒不到咱們,目的就在毀了坐騎,使咱們延誤行程,先設疑陣,繼施詭謀,一計不成又設一計,可見暗中必有人監視著咱們的一舉一動。」
甘道明曬道:「既然知道,就不必盡生氣,遲早都有讓他們現露原形的時候,現在還是早早上路要緊。」
三燕垂頭喪氣,只得徒步上路,這一夜,連經變故,前後耽誤了不少時候,加以商城附近多是山區,別無繁華城鎮,直到第二天近午,抵達光山縣城,才買到馬匹代步,然後經信陽,繞桐柏,雖然一路並未再遭遇事故,卻始終跟桑瓊之間相差了百里之遙。
就這百里之差,幾乎造成無法彌補的挫折,險些使西堡之行,一敗塗地……
口口口
神機堡,建在與青城山隔江相對的龍溪北郊。
龍溪雖是個小鎮集,但因南望青城山下的馬家渡:一東臨天下馳名的「都江堰」;北依九頂餘脈,扼川崍及松潘高原一帶往來成都府必經要道,所以市面分外繁華。
川中有一特色,凡屬臨近江河岸埠,必多茶館,來往旅客略多些的水陸碼頭,茶館更是比櫛相連,有的兼管酒食或各種點心,供應路過客商和挑夫苦力,裝置簡而且陋,卻座上客常滿,壺中「茶」不空,生意都好。
這些茶館,為了適應江岸地形,大多店門臨街,後屋懸空,草草幾隻竹林為梁,下鋪木板,圍以竹蓆,頂上再蓋上幾張蘆蓆或幾束稻梗,便可以正式開張營業了。
川人好坐茶館,擺「龍門陣」,久已名聞海內,這不僅限於遊手好閒的老爺,連終日辛苦的挑夫走卒,也不例外,但能抽得片刻休閒,莫不以一盞「蓋碗」,三五圍坐,天南地北「擺」上一陣為樂。
龍溪西街臨江一帶,茶館一家挨著一家,總有二十餘間,時才清晨,家家都上了三四成坐,其中絕大多數是靠江船挑擔貨物的苦力,借茶館歇腳待貨,另處少數則是當地「袍哥」,剛從床上爬起來,到茶館裡泡壺下腳茶,叫「麼師」打盆面水,連梳洗帶早點,外加吹牛下棋,一天的閒蕩,就從茶館裡面開始了。
這一天,才麻麻亮,江邊茶館中,卻來了一位闊客。
客人一襲儒衫,肩上交插著一刀一劍,跨下一匹棗紅色駿馬,蹄聲得得,緩緩馳近,馬上儒衫少年雖然滿身風塵,眉宇間卻不脫英爽氣概,一雙斜挑人鬢的劍眉下,眸子炯炯放射著神光。正沿街向茶館一家家掃視而過。
茶客們都被這少年英姿所引,有的放下了茶碗,有的停了奕棋,大夥兒不約而同全把驚詫的目光,交投在少年身上。
那儒衫少年按轡徐行,來到一家鋪面略大的茶館門前,。一眼觸及簾下那塊「臨江江樓」三字招牌,臉上頓時浮現笑容,輕收絲僵,飄然落馬,把馬韁向鞍上一搭,緩步走了進來,自顧尋了張桌子坐下。
「臨江樓」茶館中的麼師連忙迎上前去,含笑問道:「少爺喝茶嗎?龍井,香片,鐵觀音?要不要來幾碟點心?」一
儒衫少年點點頭道:「好!隨便!」
「隨便?」麼師一拐,接著大聲叫道:「隨手!三號的。」
後面應聲拋過來一條抹桌布,那麼師一抄手肘,接個正著,用力在桌子上抹了一遍,又含笑問道:「少爺還沒吃早點吧?來碗啥子茶?要些啥子點心?麻花?包子?兔兒肉挾鍋魁?」
懦衫少年也微微一笑,點頭道:「我說過了,隨便!」
麼師又是一愣,低頭又抹了一遍桌子,含笑道:「少爺要喝啥子茶?吩咐了好送來……」
儒衫少年笑容忽斂,不悅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隨便什麼都行,你難道沒有聽清楚?」
麼師尷尬地笑道:「聽是聽清楚了,可是……小店沒有隨便,只有隨手,已經抹過兩次了……」
正說著,一名三十多歲精悍漢子笑嘻嘻走了過來,向麼師揮揮手,道:「這位客人是外地來的,不悉川語,你別在這兒胡纏不清,下去先送一壺上等龍井來,把細緻些的點心準備幾樣,就說是我吩咐的!」
麼師喏喏連聲而退,那精悍漢子又向少年拱手笑道:「公子大約是第一次上茶館吧?川中茶肆酒樓,‘隨手’就是抹布的意思,那夥計又是本地鄉下人,沒聽懂公子的吩咐,才鬧上這場誤會。」
儒衫少年「哦」了一聲,恍然笑道:「這麼說,倒是我錯怪他了,老兄口音不似本地,敢問府上是…二——」
精悍漢子笑道:「在下何元慶,長安府人氏,負買人川,就在此地落藉,所以算得半個西川人,請問公子呢?」
儒衫少年道:「在下桑瓊,祖籍金陵府。」
那何元慶臉上忽然掠過一抹驚喜之色,問道:「久聞金陵府有一座臥龍莊,乃是名聞江湖的聖地,臥龍莊莊主也姓桑、公子莫非……」
桑瓊警覺地截口道:」何見也是武林中人麼?」
何元慶笑道:「在下雖然不是武林人物,卻因開設這家簡陋茶館,往來客人大多是江湖走動的,所以也耳聞些武林軼事。」
桑瓊喜道:「原來何見就是本店店東,失敬了!」
何元慶廉笑道:「慚愧!慚愧!在下是窮途末路,弄這間小店混碗飯吃而已,桑公子乃是貴客。但不知俠駕入川,是偶爾遊歷經過呢?還是另有事故特意蒞止?」
桑瓊見這位茶館老闆談吐不俗,而且自己正欲打聽歐陽玉兒音訊,便坦然答道:「在下因要事特由皖中趕來,正欲向何兄打聽一項訊息………」
何元慶未等他說完,搶著輕聲問道:「公子可是想知道一位老人家和三位姑娘音訊?」
桑瓊眼中一亮,忙道:「正是。」
何元慶又問:「這麼說,公子的確是臥龍莊桑莊主了?」
桑瓊點點頭,何元慶立即神秘地在右顧右盼一遍,然後告罪進人茶館後進,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封紙柬。
何元慶面帶讒笑,悄悄把紙柬遞給了桑瓊,同時低聲說道:「這是昨日傍晚一位老人家領著三位姑娘,在小店休息的時候,特別重託在下留交桑莊主的,據其中一位姑娘吩咐,請桑莊主急速依信內的話行事……」
桑瓊接柬在手,低頭一看,封柬十分簡劣,顯系就地購用,匆匆書成的,心裡不期忖道:「玉兒他們也太奇怪了,多候半日都來不及?卻留信給如此一間雜亂簡陋的茶館主人,假如信中有什麼重要事項,豈非太容易疏失洩漏了麼?
心裡想著,微一皺眉,卻沒有急於拆著柬中內容,只含笑問道:‘請問何兄,那留情的一老三少,可曾提過他們自己的姓氏稱謂?昨日何時來店?何時離去?除了留柬之外,有沒有其他言語?」
何元慶道:「那老人家和三位姑娘是午後來小店喝茶休息的,看樣子,好象在等人,後來忽然吩咐小店準備紙筆,書就此柬,便匆匆離去了,臨行時,其中一位姑娘把信柬交給在下,吩咐說:‘近日之內,有一位從金陵臥龍莊來的桑莊主要到這兒尋我們,你若問明確是桑莊主,就把這封信轉交給他,請他依信急速行事,假如超過三天無人前來,就把這封信燒掉。’接著,賞了在下一錠銀子,出店而去,在下當時竟忘了請教她們姓氏。」
桑瓊略一沉吟,這才拆開信柬,卻見柬中只潦草寫著幾句話:「突現異微,無法相候,已連夜入堡,盼速來」
桑瓊心頭一震,細看字跡雖然絹秀,不像是歐陽玉兒手筆,看這情形,他們很可能是因等候自己的時候,突然發現豔琴或其他賊徒在附近經過,所以追蹤先去了西堡,匆匆留信囑自己趕去會合。
假如真是這樣,也很可能先行分散跟蹤對方,等自己趕到,再舀議進行的方法,卻使再急,總應該留下一個人跟自己會面,不該四人全部搶先進人神機堡呀!再說,留書已嫌滷奔疏忽,信又不是歐陽玉兒親筆,更屬不近情理,難道是劍魔甘道明任性獨斷孤行,玉兒攔他不住,才迫得如此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