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十分和氣,仍是一臉笑容,道:「沒關係,買不買東西都是小店的貴客,公了要問什麼人?我替您叫一聲。」
桑瓊道:「我想問問,貴店店東是不是姓何?」
夥計微微一怔,忙笑道:「不錯啊,原來公子跟咱們老闆認識?」
桑瓊搖頭道:「並不認識,不過,我有點事想見見他,煩你替我轉介一下如何?」
那夥計略顯遲疑,問道:「公子您貴姓?」
桑瓊道:「姓桑,蠶桑的桑。」
夥計又沉吟了一下,才賠笑道:「桑公子請這邊坐,我先替您去問一聲,不知道老闆在家不在家。」
桑瓊笑道:「你請便吧,如果他在,就煩你轉告一聲,說我有件東西必須面交。」
夥計應著進人店後,桑瓊方欲落坐,卻來了一位賬房模樣的瘦小老人,含笑拱手道:
「公子不是臥龍莊桑莊主嗎?貴客臨門,怎好坐在這兒,夥計們真是大大的不敬,快請客室待茶!請!」
桑瓊忙還禮道:「老先生怎會識得在下?」
瘦老人哈哈笑道:「這是從那裡說起,堂堂金陵臥龍莊莊主,天下誰不認識,要是連桑莊主都不認識,還配在金陵城裡做生意嗎?莊主多恕簡慢,快請內間奉茶。」
原來古時商店,最重接待顧客的禮貌,店裡都沒有坐椅,客人進門,恭請落坐,先奉上煙茶,然後把貨物一件件取到面前,任從挑選,翻亂一屋子貨品,結果一樣也沒買,仍舊笑嘻嘻送到門口,臨別還再三申致歉意,自認貨色不全,累您空跑了一趟,下次備有好貨色時,再請您來選購。
這番客套,能叫人聽廠窩心老半天,下次準會找上門去,所以,凡是老字號的商店,都備著坐椅,至於內間客室,那才是真正為「老主顧」或貴賓準備的。
桑瓊見那瘦老人神情殷勤,自然不便峻拒,當下轉入內間客室敘禮落坐;問起瘦老人姓名,老人自稱姓張,是店裡賬房管事。
姓張老人張羅完茶水,接著便含笑問道:「桑莊主蒞臨小店,聽說是特為敝店店東帶來一件東西,不知是件什麼貴重物品,竟勞莊主親自送來?」
桑瓊道:「是一封」但話未說完,忽然記起何元慶的四點叮囑,連忙一頓改日道:
「……是一位朋友託帶的一件小物品,沒有什麼貴重,在下人城順路,故爾就帶來。」
姓張老人笑道:「能給老朽看看麼?」
桑瓊搖頭道:「很抱歉,那位託帶東西的朋友一再叮囑,必須面交本人才行。」
姓張老人略現失望,又問道:「這麼看米,果然是件貴重東四了,那位託帶東西的朋友想必跟在主和敝店都很熟捻,不知他高姓大名?或許老朽也認識他!
這話叫桑瓊甚難回答,他既不便直告何元慶姓名,又不能推是,一笑反問道:「老先生掌管錢賬,想必跟貴店東關係很深了?」
姓張老人嘿嘿笑道:「那裡!那裡!老朽和敝店東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彼此志趣相投,承他看得起,所以……」
「所以你就敢大膽盤問我的私事??」
話聲來自室門,桑瓊急忙扭頭回顧,只見客室門口站著一個豹目虎額的中年漢子,正滿臉冷笑地注視著姓張老人。
這漢子非特像貌粗擴,以目更炯炯有神,短髮如蝟,太陽穴墳起甚高,一望即知是個內外功都具相當火候的武林人物。
姓張老人一見那漢子出現,登時兩頰盡赤,訕訕站了起來,賠笑道:「老朽原是代東翁陪客,並沒敢多嘴……」
豹目漢子冷哼道:「這麼說,我還該向你道謝?
姓張老人忙道:「東翁取笑了,老朽恭為下屬,替東翁分勞,原是份內之事,何況桑莊主義是貴客……」
豹目漢子重重哼了一聲,截口道:「尤其是貴客蒞止,更無你置喙餘地,好歹我何某人還是一店之本,即便何某人垮了臺,這間店也輪不到你張帥承作主,從現在起你最好老老實實做你的賬房,爾後再敢逾權多事,休怪何某人不顧情面,說句難聽話,我還有資格先宰了你!
張師承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暗暗連聲,狼狽退去。
桑瓊冷眼旁觀,心中似有所悟,含笑道:「這位兄臺,想必就是何衝何老闆了?」
豹目漢子凝目向他打量一一遍,點頭道:「不錯,桑莊主駕臨小店,有何指教?」
桑瓊笑道:「元事不登三寶殿,適才已向貴价說過,在下是特地替何老闆送一件東西來的。」
何衝道:「何某與桑莊主並不相識,不知那是一件什麼東西?何人託帶?」
桑瓊遊目四顧,輕道:「店中可另有靜室?此處談話似有不便。」
何衝濃眉微皺,冷冷道:「何某並無不可告人之事,桑莊主盡請直言。」
桑瓊沉吟片刻,道:「在下是受西川神機堡貴戚何元慶之託,帶來一封極重要的……」
話猶未畢,何衝突然截口道:「且慢,貴莊主適才說那何元慶在什麼地方?」
桑瓊低聲道:「西川神機堡!」
何衝注注道:「他還活著?」
桑瓊淡然一笑,逍:「不但活著,而且極受優待,信是他親筆……」
何衝神色頓變,搖搖手道:「請移駕內室詳談。」說著,拂袖而起。
兩人走出客室,摹見客室轉角處一條人影疾閃而逝,背影正是那位賬房先生張師承。
何衝眼中殺機隱隱,望著那逝去背景冷笑了兩聲,卻未立即追問,徑自帶領桑瓊進人店後。
轉人後間通道,桑瓊已感覺情形有些不對,原來這爿綢緞莊後進不見內眷婦孺,卻住著十餘名暗藏兵刃的彪形壯漢,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準得十分森嚴。
兩人灑步而過,那些壯漢雖未攔阻,但人人都流露出驚疑之色,恭恭敬敬向何衝肅立行禮。
何衝附耳向其中一名紅須壯漢吩咐道:「未得我今渝,任何人不準放人,違令者重懲。」
那紅須壯漢肅然受命,登時將通道門掩閉。
何衝將桑瓊讓人一間密室,親自閉門下栓,然後凝重地說道:「桑莊主絕世聰明,不用何某贅述,當已瞭然這間綢緞店並非普通店家?」
桑瓊含笑道:「約可料個六七分,唯不敢斷言屬於何門何派?」
何衝道:「這一點,稍等自能明瞭,不過,請恕何某人說句放肆的話,何某帶領桑莊主進人腹地,實不惜甘冒殺身之禍,假如桑莊主來意不真,另存詐謀,只怕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桑瓊傲然一挑劍眉,曬道:「何兄竟具此自信?」
何衝冷冷道:「在下當然深諳桑莊主武功深湛,區區幾名高手,未必困得住桑莊主,但此室頂壁俱系純鋼所鑄,地底則設有烈火熔爐,假如在下毀去手中門鎖,此室便永遠無法開啟,而室外負責戒備的高手,在得到令諭之後,隨時可以發動烈火,使你我併骨而死,變成兩堆焦灰。」
桑瓊大笑道:「好精密的安排,何兄不惜以身陪死,確令人失去戒心,由此看來,我是真的入廠陷階了!」
何衝凝容道:「在下句句實言,桑止主體置之一笑。」
桑瓊點點頭道:「玩笑歸玩笑,在下不能不提醒何兄一句,既然烈火是由室外發動,可要當心被人反鎖室門,暗下毒手。」
何衝道:「這卻不須擔心,門鎖僅此一柄,現在我手中,室外警衛之人,更是何某心腹死黨,沒有我的今諭,外人決不能接近這間密室。」
桑瓊介面問道:「連那位賬房張師承也不例外嗎?」
何衝微微一怔,頷首道:「自然不會例外。」
桑瓊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放心了。」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何元慶所付密函,正色又道:「令戚囑帶此信,事先並未賜告內容,也沒有提起過何兄現屬何門何派,只叮嚀此信極為重要,務須面交何兄,否則寧可焚燬,至於所言何事,請何兄親自過目。」
何衝接過信函,卻未立即拆開,略一掃視信封字跡,便肅容問道:「他即未喪命,因何不與桑莊主同來金陵,卻留在神機堡中?」
桑瓊輕嘆一聲,於是坦敘述何元慶被擒遭受嚴刑,不肯吐露魔官所在,直到雙腿殘廢,才提到妻兒留質的苦衷,現已獲西堡諒解,暫住堡中療治傷勢……等經過。
何衝傾聽之下,黯然長嘆,道:「這是實情,他應該早些說,就不至慘遭殘腿之苦人」
說完,感慨無已,默默拆開了密函。
桑瓊不知函中寫些什麼,但見何衝展函細讀,臉色越來越蒼白,頃肇看完全信,突然霍地從座椅中跳了起來,豹目怒睜,切齒滲血,仰面前南道:「好無恥的匹夫,你們也太狠毒了!」說著說著,兩行熱淚竟籟籟而落。
桑瓊不便詢問,枯坐半晌,見他猶自怒目昂立如痴,切齒吞聲,反覆總是那兩句話,不禁大感驚訝,於是站起身來,拱手道:「在下信函已經帶到,如無他事,就此告辭了c」
何衝驀地搶步上前,一把拉住桑瓊肩手,顫聲道:「桑莊主,久仰仁義,不知願否收容一個淪落淵藪,滿身罪惡的可憐人。
桑瓊矍然正色道:「這是什麼話,在下秉誠待人,敬重的是血性好漢,人非聖賢,難免會有誤人歧途的時候,只要浪子回頭,迷途知返,便是桑瓊的好朋友。」
何衝熱淚泉湧,屈膝跪下,道:「如此何衝先叩謝寬恕大恩!
桑瓊連忙扶起,道:「何兄不必拘禮,有話但請明告,力之所及,在下決不袖手。」
何衝哽咽道:「能得莊主一言,死而何憾,求莊主稍待,何某略示心跡。」
說罷,拭淚轉身,啟開了密室室門,沉聲道:「韓飛何在?」
廊下一聲暴應,那紅須壯漢疾掠而至,躬身道:「壇主有何吩咐?」
何衝從懷裡取出一回銀質令牌,擲在地上,道:「傳我急令,立即掩閉店門,本壇弟子,齊集內院待命,要快。」
紅須壯漢韓飛毫不遲疑,拾起令牌如飛而去。
不須臾,腳步紛紛,二十多名店夥都懷著鬼胎奔了進來,黑壓壓站滿一院子。
何衝環掃一匝,臉色忽沉,喝問道:「張帥承怎麼不到?」
韓飛躬身答道:「適巧外出,不在店中……」
何衝叱道:「誰叫他擅自離店的?
韓飛怔了怔,答不出話來,其中一名店夥應聲道:「張副壇主說要購買一點文具,匆匆離店,才去了一會兒工夫。」
何衝轉註韓飛道:「他可曾來過內院?
韓飛道:「壇主下令戒備不久,張副壇主曾欲進入內院,屬下未奉令諭,沒有允准。」
何衝聞言深自一震,冷笑道:「好匹夫,算他見機得早。」接著,喝令二十餘名店夥面牆而立,另外十二名佩刀壯漢環繞庭院戒備,然後親自探手,從韓飛腰際拔出一柄厚背雁翎刀,振腕抖動,寒光繞體而生。
一片刀光霍霍,冷電般環飛院中數匝,只聽慘呼叫起,血肉橫飛,頃刻間,二十餘店夥盡被嫋首砍斃在院中。
桑瓊在密室中聽見傳令集眾,並不知道何衝會出此煞手,及時聞聲出視,庭院中早已遍地殘屍,血肉狼藉。
這情形,更令韓飛和十餘名壯漢心膽俱裂,不約而同都跪了下來,惶然道:「壇主開恩」
何衝雙目盡赤,擲刀於地,揮淚道:「何某身遭奇恥大辱,決意叛離阿兒汗宮,曹黨二十餘名罪無可赦,已由何某親手誅絕,與諸位無關,念在共事多年,何某深知諸位都是血性漢子,如今金陵分壇瓦解,去留悉聽尊便,願與何某一同投效臥龍莊的,請解下兵刃,留此待命,不願意的,何某也決不勉強,各贈黃金千兩,店中財物任取,聽憑遠走高飛。」
十二名壯漢毫未遲疑,紛紛解刀擲地,同聲道:「我等願與壇主共進退,同生死!」
何衝含淚頷首,道:「既如此,今後不可再以壇主相稱,我為你們拜求桑莊主收留!」
剛轉身,桑瓊急忙挽住,激動地抬手示意,道:「各位壯士們快請起來,在下感愧難言,願代本莊九靈幫弟兄,竭誠歡迎各位加盟。」
眾人欣喜如狂,齊呼道:「謝莊主俯允成全。」
何衝揚手道:「曹黨伏誅,但張師承卻漏網逃走,韓兄弟即速率人追下去,務必要把那老匹夫生擒回來。」
韓飛振臂而起,留下兩名佩刀武士清理屍體,帶著其餘一十人峰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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