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未近莊門,歐陽玉兒已忍不住高高挑起窗簾,指點著何處是當年嬉戲之所,何處是幼時留戀之地?正跟二燕談得高興,突見莊側一片半山斜坡上,多了一條白石梯級和石崖石亭,不禁詫問道:「桑哥哥,那是什麼房舍?好像從前沒有那些石屋和亭子嘛?」
桑瓊點頭苦笑道:「是的,從前那兒只有兩百多株柏樹,咱們小時候,不是常在樹林裡捉迷藏麼」
歐陽玉兒道:「可是現在那些石屋和石亭……」
桑瓊眼眶一紅,黯然道:「那地方,現在已是爹爹和你嫂子的長眠之所了。」
歐陽玉兒失聲一哦,忙道:「既是伯父和嫂嫂墓地,咱們且別入莊,應當先去墓前叩頭。」同時喝令停車,便欲與墨黃二燕下車。
桑瓊攔住道:「玉妹遠來,姑娘們又是第一次蒞臨東莊,縱要多禮,也不急在一時,待人莊略事休息,叫人備妥紙箔再去也不遲。」
墨燕和黃燕也異口同聲道:「咱們也不算外人了,久恭桑老莊主和桂氏夫人,理當先往墓前行禮,略表仰恭之意才對。」
正說著,突見莊門內飛出一騎自馬,風馳電奔般疾掠而至,馬未近前,一條素衣身影已從鞍上凌空射起,撲到桑瓊身畔,顫聲叫道:「桑……桑大哥……」
桑瓊凝神一看,心頭猛震,連忙滾鞍落馬,驚喜交集地道:「你怎麼會是你」
素衣人兒「哇」地痛哭失聲,一張雙臂,撲進桑瓊懷中,登時抽抽搐搐大哭起米。
雙燕和歐陽玉兒都不期面面相覷,如墜五里霧中,原來那素衣人兒身軀嬌小玲瓏,雲鬢如墨,梨花帶雨,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絕美少女。
那素衣少女只顧伏在桑瓊肩上哀哀痛哭,似乎並未注意到旁邊還有許多人,好半晌,才仰起淚臉,哽咽道:「桑大哥,只說今生今世再也看不見你了……可憐爹爹和哥哥們都死得好慘,留下我孤零零一個……桑大哥,你要替他們報仇啊……」
桑瓊淚如泉湧,頻頻點頭道:「血海深仇,咱們一定要報的,姑娘別難過了,先讓我替你引見幾位好姊妹,大家都是身世相同,命運相似的受害人兒。」
那素衣少女閃動淚眼望望三燕,頰上頓時湧起兩朵紅雲,急忙退後一步,拭淚整衣,嬌羞地道:「我太失禮了,不知道還有客人……」
桑瓊道:「彼此都不是外人,這三位,便是北宮五燕之三,墨燕、黃燕和彩燕。」
素衣少女忙檢社為禮,道:「見過三位姊姊。」
三燕都詫異地道:「敢問這位姑娘是」
桑瓊長嘆引介道:「她就是嶺南太陽谷麥佳鳳麥姑娘。」
三燕聽了,齊吃一驚,連忙還禮相見,歐陽玉兒搶著拉住麥佳鳳的雙手,驚問道:「聽說南谷新遭變故,姊姊為何獨自在這兒?」
麥佳鳳一陣心酸,熱淚盈盈答道:「說來話長,小妹父兄盡遭毒手,太陽谷已變成一片焦土,只有我一個人在九死一生中被高人所救,才能脫險來到金陵……」
桑瓊轉問羅天奇道:「麥姑娘已到了多久?怎麼剛才你們都不提起呢?」
羅天奇拱手道:「麥姑娘到莊大約十天,方才是麥姑娘吩咐不許先告訴大哥的,她本想跟咱們一同去迎接,又怕自己會忍不住,當著許多人哭起來不好看,所以……」
桑瓊叱道:「這是什麼話!即使麥姑娘不便同來,你們也該先告訴我才對一」
麥佳風羞怯地道:「桑人哥,別怪他們,的確是我這樣要求的,我知道見了你會忍不住要哭,而今天又是你重返東莊大喜的日子,誰知仍然叫你也跟著我難過了。」
桑瓊嘆道:「雖說故土重臨,回首前塵,更增愧作,還有什麼喜不喜!倒是姑娘得脫大難,令人可喜可賀,但不知是如何脫險?被哪一位高人所救?」
麥佳鳳道:「這些事一言難盡,咱們還是先進莊裡再談吧!
歐陽玉兒不便再堅持祭奠,大夥兒進入莊中,重新敘禮歸座,僕婦們獻上香茗,桑瓊見其中大多仍是從前舊人,觸景傷情,悲嘆不已。
麥佳鳳含淚述說南谷慘變經過,大略皆與傳聞相符,那為芮倡亂的的日月武士們,也都是南谷嫡傳親信,平時最得太陽神刀麥承君寵信,誰也料不到竟會變生肘腋。
據麥佳鳳說,當變起之時,南谷谷主麥承君正在丹室練功,事變竟由守護丹室的日月武士開始,麥承君首被殺弒,叛黨才縱火焚谷,並有外敵呼應,一發即不可收拾,麥家兄妹倉促應戰,先後都負了重傷,正發發可危之際,突然來了一胖一瘦兩位武功奇高的怪客,從混戰中救出了麥佳鳳……
桑瓊不禁詫問道:「你可認識那兩位怪客的模樣,其中是不是有一個身穿錦衣,滿面油光,頗似商賈一流的老人!
麥佳鳳道:「不錯,那胖的一個正是商人模樣,另一個瘦削老人,卻是個瞎眼叫化,當時,我已經殺紅了眼,只當他們也是外來的賊黨,糊里糊塗一刀向那瞎眼叫化砍了過去,不料才三數個照面,就被他將長刀震飛脫手,並且點閉了我的穴道,彷彿聽見那瞎眼叫化對胖子說:‘這丫頭殺瘋了,交給你吧!我還得去看看麥老頭是生是死?看看兩條小龍絕了種沒有……’隨即把我拋給了胖子,我一急之下,內臟傷勢發作,便昏了過去。醒來時,卻睡在一艘海船上,傷勢也痊癒了,船上卻不見兩位怪客的人影,問起船家,才知道是那位胖子替我僱的船,吩咐送我到金陵臥龍莊來,那胖子還留了一封信給我,這裡卻沒有姓名,只寫著一首古怪的打油詩……」
桑瓊忙道:「那封信還在不在?」
麥佳鳳點點頭,從袖裡抽出一封皺皺的信柬,展視之下,果然是一首打油詩,寫著:
「東莊北宮肇禍因,南谷西堡太驕橫;
慘痛教訓須長記,從頭振奮舊聲名。」
桑瓊反覆默誦那四句詩句,許久沒有出聲,腦中不期浮現出合肥城中兩度相遇的風塵異人容貌,而這首打油詩與自己在「悅來客棧」所得如出一轍,那矮胖錦衣老人每當緊要關頭,突作神龍一現,這一次更加上了一位瞎眼叫化,難道真是武林傳聞久已歸隱的「風塵三奇」嗎?
風塵三奇「僧、丐、酒」,桑瓊僅耳聞其名,並未見過,聽說三奇旋戲人間,詼諧成性。
「僧」是「癲僧花頭陀」。
「酒」是「酒痴李道元」。
「丐」是「盲丐青竹翁」。
這三人浪跡江湖,無門無派,居無定所,卻都是不折不扣的正道高人,他們既然洞悉四大世家劫難,就當仗義拔刀,為什麼總這樣忽隱忽現,非到最後關頭,不肯出手援助?其中道理何在?
桑瓊正在持詩沉吟,忽見羅天奇匆匆走廠進來,數度欲言又止,神色顯得頗為倉皇,不覺詫問道:「天奇,有什麼事嗎?」
羅天奇卻掩飾地搖搖頭,推笑道:「沒有什麼……只是,房舍修繕方面有幾點小疑問,想請大哥抽暇去指點一下……」
桑瓊頓時會意,便頷首起身,向三燕等告退,道:「姑娘們寬坐片刻,我去去就來,順便叫人準備祭奠之物。」
三燕正和麥佳鳳娓娓談著南谷變故,卻未留意,歐陽玉兒只漫聲道:「你快些回來,咱們等你啦!
桑瓊跟隨羅天奇轉人另一間靜室,推門一看,卻見鬼偷邢彬早已在室中等候,心頭微驚,情知不妙,急問道:「怎麼樣了!龍劍和鳳刀呢?」
鬼偷邢彬一臉慚愧之色,低聲答道:「回幫主,刀劍已被人盜去,屬下無能,空跑了一趟,特來請罪……」說著,便想跪下。
桑瓊連忙挽住,擺手道:「不必如此,坐下來,把經過情形告訴我,咱們離船才瞬間工夫,刀劍怎會被人盜去的!」
羅天奇也道:「失落刀劍責不在邢兄,還是快把詳情稟明大哥,早些商量追查的方法要緊。」
鬼偷邢彬長嘆一聲,恨恨說道:「正因前後才一轉瞬工夫,刀劍竟然失落,屬下不能不內疚……」
桑瓊道:「事已至此,追悔何益,究竟是怎樣發現刀劍被盜的?你先詳述一遍。」
鬼偷邢彬道:「屬下奉命折返尋取刀劍時,船隻還在目力以內,誰知待回到船上,遍尋艙中,已不見刀劍影蹤,那時候,江邊還聚集著許多看熱鬧的百姓未散,但據船家說,決無閒人踏上過船舷,屬下仍不放心,曾親自搜查在場百名男女,競未查出可疑的人物,如今已將船家大小六日交船幫扣押,聽修幫主發落,船隻和靈樞仍泊原處,另委幹練之人看守……」
桑瓊注目問道:「你可曾留意過,當咱們離船登岸以後,附近有沒有其他船隻靠泊或離去?」
鬼偷邢彬道:「沒有,據屬下踩探,盜劍之人決非庸手,很可能是由江中潛上船隻的。」
桑瓊一震,道:「怎見得?」
鬼偷邢彬赦然道:「這是屬下推測,也可以說是經驗體會而來回……」
桑瓊忽然想他的「鬼偷」雅號,不禁也為之莞爾,點頭道:「正是,咱們險些忘記你是行家了,那麼,據你檢視的結果,那盜劍之人是怎樣上的船?怎樣脫的身?」
鬼偷邢彬聳肩苦笑道:「屬下說句洩氣話,那傢伙身手高強,只在我上,不在我下,全船內外毫大痕跡可尋,除非他在船隻尚未抵岸前,就已經潛匿船中,趁幫主離船的剎那,盜去刀劍,仍由水中脫逃,此外決無下手的機會。」
桑瓊沉吟道:「這倒是可能的,由此可見,他競是一位水性絕佳的高人。」
鬼偷邢彬道:「所以屬下才自嘆不如,論行竊水上船隻,術語叫做‘鑽底子’,其方法不外‘抽板’、‘靠窗’、‘懸纜’、‘附底’幾種,但只有‘道行’最深的,才敢用‘附底’之法……」
羅天奇聽得入神,不覺問道:「什麼叫做附底」
鬼偷邢彬道:「所謂‘附底’,就是認準目標以後,預先潛水在江中等候,趁船隻駛近,攀舷隨行,覓隙而登,然後在船隻靠岸的時候,乘亂下手,仍由水中逃去,這種人必須水性精湛,所以又叫做‘水老鼠’,但通常都系兩人搭檔,互相掩護守望,而且多選在夜間行動,像這盜劍之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廣,眾目睽睽之下,輕易盜去刀劍,艙中連水漬也沒有留卜一滴,自是出類拔萃的高手了。」
羅天奇又問道:「假如毫無痕跡可尋,你又怎知是附底的水老鼠乾的呢?」
鬼偷邢彬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交給桑瓊,道:「大凡高手做案,總喜歡留下表記,以示炫耀,屬下曾僱人人水搜查船底,在舵葉上找到這件東西,故敢推測是水老鼠中能人所為。」
桑瓊看那物件,原來是一枚極細的小針,針尾附著一隻用藍色絨線繩編成的蝴蝶,竟然栩栩如生,水漬未乾。
羅天奇欣然道:「既有這件表記,可見那盜劍之人必非無名小輩,邢兄是此道中祖師爺,難道還查不出他是誰?」
鬼偷邢彬搖頭嘆道:「話雖不錯,但水陸兩道並無密切往來,我也曾苦思很久,卻想不出咱們這一輩能手中,誰使用這件表記。」
桑瓊凝神片刻,把那小針又還給了鬼偷邢彬,正色吩咐道:「這東西你暫且收著,不妨暗中打聽,或許那人尚未離開金陵,只要他不是曹老魔手下,儘可以禮相商,索回失物,任何條件都依他,但此事千萬不能聲張,更不能讓三燕知道,懂嗎?」
鬼偷邢彬躬身應道:「屬下懂得。」
桑瓊又道:「船家無幸,要儘快釋放,並給予厚賞,記住叮囑他們不可把此事告訴三燕,今後尤須注意,動輒拘禁無辜的舉動,絕對要禁止。」
鬼偷邢彬暗暗連聲而去,羅天奇卻憂心忡忡地道:「這件事十分蹊蹺,如果那盜劍之人真是曹老魔爪子,刀劍和秘笈都先後落在老魔手中,逍遙武庫豈不等於全被他得去了?」
桑瓊軒嘆一聲道:「我憂慮的正是這一點,但事已如此,又能如何。」
羅天奇激動地道:「是否需由小弟暗囑各位同門,立即分頭入城查覓賊蹤!」
桑瓊搖頭道:「不必了,勞帥動眾未必有用,假如被玉兒!」娘聽到風聲,反使她負疚不安,咱們耽誤甚久,你快去準備祭奠用物,我也該回廳中去了。」
羅天奇蹙眉道:「但是,那刀劍下落……」
桑瓊黯然道:「且待明日送她們北返後再說吧!」
無奈大下事往往難以預料,歐陽玉兒和墨黃二燕原是護靈途經金陵,本來準備第二天就原船啟程的,卻因在臥龍莊結識了麥佳鳳,彼此年紀相仿,又都是巾幗女傑,談得投契,花依依不忍遽別,直盤桓了三天,才登船返回燕京天壽宮。
這三天之內,桑瓊伴著三燕和麥佳風遍遊金陵古蹟,笑在臉上,急在心頭,雖有鬼偷邢彬每口四出查探,卻毫無所獲,那龍劍和鳳刀就像輕煙般失去蹤影,再也得不到任何線索。
羅大奇迫不得已,暗中把刀劍失落的事告訴廠鐵面金鉤伍一凡和梁氏雙煞,人人顫驚,終日分頭搜尋,依然無法查出一點蛛絲馬跡來,漸漸連頭陀赧飛與杜三娘也知道了,都瞞著桑瓊和三燕加人搜尋行列,忙碌不已,其中只不敢讓霹靂神葛森參與,怕他心直日快,喧嚷了出來。
三天內,臥龍莊表面平靜如故,金陵城中卻謠琢滿天,無論黑白兩道,莫不轟傳著九靈幫失落至寶的事。
但說來也怪,自從龍劍鳳刀被盜,臥龍莊並沒有再遺失其他物件,停放在船上的劍魔甘道明靈樞,也未受到絲毫毀損,這情形,又像顯示那盜劍之人,並非曹克武爪牙,否則怎會僅僅盜去刀劍,卻無進一步行動?
直到三燕叮嚀後會啟程離去,桑瓊才正式公佈了刀劍遺失的訊息。
麥佳鳳聽說刀劍俱是「逍遙武庫」藏珍,不期駭然,也自動參加查尋,霹靂神葛森更大罵鬼偷不止;,怒衝衝提了他那柄八十斤重的厚背砍山刀,滿待亂撞,凡是見到攜刀佩劍的朋友,一律當賊看待,先捧了個半死,查明刀劍並非龍劍鳳刀,才肯罷手。
不出半日時光,金陵城中無緣無故捱揍的說也有二十多,人人爭相告誡,誰也不敢再帶著兵刃上街了。
桑瓊得悉此事,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全幫撤回,重重責罵了葛森一頓,嚴禁擅離臥龍莊。
可是,這樣一來,刀劍訊息就更加渺然了。
桑瓊閉門苦思,無計可行;正感煩悶,忽然想到何元慶託帶的家書,當離開神機堡時,何元慶曾特意囑託「一抵金陵,務必儘快前往」,這幾大心神煩亂,竟把這件事忘記了。
於是,懷了書信,獨自離莊,按著信上地址,徑向城中商肆大街尋去。
他自幼生長金陵,對城中道街自是十分熟悉,不消多久,便找到廠那家名叫「隆祥莊」
的綢緞商店。
敢情這家「隆祥綢緞莊」竟是城中有數大字號,一排四間鋪面,閃亮亮的金字招牌,店裡夥計不下二十人,生意鼎盛,顧客盈門,好不熱鬧。
桑瓊心裡暗想:何元慶那位堂弟不知還是不是店東?從經營情形看,只怕已成了腰纏萬貫的富商,他如早來投奔,也不至落得現在這般慘狀,更不必將妻兒留作人質,替曹克武賣命幫兇廠。
一陣感嘆,便緩步走進店門。
綢緞莊裡生意正忙,但桑瓊才跨進店門,一名夥計已笑道迎了過來,哈腰招呼道:「公子爺,您要買點什麼?請坐下慢慢挑選!
桑瓊微笑道:「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想打聽一個人,不知道他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