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剛才談到哪兒了……」
兩人正說著,突然,一陣亂鍾打斷了語興。
不多久,門外飛報道:「園門守衛武士鳴鐘傳報,九靈幫桑瓊親率鬼偷邢彬徒手登山,聲言要面見宮主。
路貞貞一哦,含笑對麥佳風道:「他一定是來接你回去的了。」
麥佳鳳道:「讓我去告訴他……」
路貞貞搖頭道:「不!你我私誼,暫時還不能讓他知道,你在這兒別出去,讓我去應付他們。」
麥佳風道:「你可不能跟他們動手呀!」
路貞貞笑道:「放心,吃不了他們的。」略整衣衫,也沒有攜帶兵刃,空手啟門而去。
麥佳鳳獨自在房中躑躅,偶抬頭,忽見自己的緬刀和那柄舞鳳刀正懸在床側壁間,而小樓寂然無人,幾名侍女都隨路貞貞到前宮去了。
她心裡一陣狂跳,飛忖道:「欲取鳳刀,這可是千載難遇的機會,只須舉手之勢,立可到手,還遲疑什麼?」
一念方興,急忙探手握住廠刀鞘,但轉念之間,又不期自責道:「麥佳鳳啊,人家以知己相待,拯危療傷,一片摯情,你若乘人之危,竊刀逃走,還算什麼俠義中人?還稱什麼世家後代?」
想到這裡,冷汗遍體,一驚縮千,急急又退坐到床緣上。
接著,她又記起桑瓊堅持收降路貞貞的經過,如今從事實論斷,路貞貞的確不是邪道中人,假如要促使路貞貞背叛魔宮,棄暗投明,趁現在盜去風刀,先絕了她與曹老魔師徒間的信寵,未始不是一條可行之計……
麥佳鳳猶豫不決,心裡又惦念著桑瓊徒手登山,不知會不會跟路貞貞翻臉動手,他們見不到自己,將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越心急,越想不到一條妥當的方法。
這時候,門外廊間忽然響起腳步聲……不一會,路貞貞已經含笑走了進來。
麥佳風急忙問道:「你見過桑大哥?」
路貞貞笑著點廠點頭,一面在床前繡凳坐下,一面回答道:「桑少俠不愧是昂藏英雄,他為了你不辭而私自闖山,特地來親致歉意,並且探詢我把你怎樣處置了……」
麥佳鳳道:「你怎麼告訴他的?」
路貞貞一軒黛眉,笑道:「我說了一半真話,也加了一半假話。」
麥佳風愕然道:「真話如何?假話又如何?」
路貞貞道:「我說你毀約闖山,身中毒傷,已經被我們擒獲,這些都是實情……」
麥佳鳳忙道:「那麼,假話呢?」
路貞貞道:「至於你被擒後和我結成閏中摯友這一段,我卻沒有告訴他,另外設了一番謊言,騙了他一次-」
「你怎麼說?」
「我告訴他:麥佳鳳閣山被擒,現正囚禁宮中,但本宮暫時不會殺她,如果你們想救她下山,除非依從本宮兩個條件……」
「條件?兩個什麼條件?」
「第一,送回擄去的兩頭雪狒;第二,在明日陣前,用飛龍劍換人。」
麥佳風驀地一震,睜大兩隻眸子,既驚又詫地瞪著路貞貞,半晌,才惑然問道:「原來你想以我為要挾,逼桑大哥捨棄龍劍鳳刀?」
路貞貞毫未遲疑,欣然點頭道:「這有什麼不好呢?桑少俠武功已臻化境,有沒有寶刀神劍都是一樣,但我師父卻對刀劍十分重視,嚴令天下分宮不擇手段,勢在必得,何況桑少俠刀劍本已失落,雖然奪回龍劍,並無大益,不如用它交換你平安的離開百丈峰,公私俱都顧全……」
麥佳鳳哭笑不得,又問道:「桑大哥答應了沒有?」
路貞貞敬佩地頷首道:「桑少俠的確稱得上英明果斷,毫未猶豫,便一日答應下來,並且說:可惜龍劍未在身邊,否則當可立即以劍換人,不必再等到明天了。」
麥佳風憤然便欲發作,但想想自己確屬失手被擒,若非路貞貞施救,性命名節都不知將落得何等境界,她既然救了自己,即使用以交換龍劍,又有什麼不應該呢?
平心靜氣一想,滿腔怒火盡化苦笑,黯然一聲輕嘆,搖搖頭,道:「現在我才明白了,原來所謂一見投緣,願成姊妹,所謂閨中摯友,推心置腹,只不過是你交換飛龍劍手段而已,可笑我竟信以為真了……」
路貞貞急急截口道:「不!你誤會了,我那些話句句發自肺腑,絕沒有半分虛假。」
麥佳風道:「難道以劍換人的條件倒是假話?」
路貞貞道:「自然也是真的。」
麥佳風苦笑著一聳香肩,道:「那我就不懂卜…——」
路貞貞親切握住她的手,正色道:「這兩件事都不假,但你我結交是私,爭取龍劍卻是公,我身受師父教養厚恩,不能不為他老人家盡心盡力,再說全宮上下數百人由我統御,我要使你平安離去,又怎能不設法堵塞悠悠眾口。」
麥佳鳳漠然道:「謝謝你設想的周全,可是,你卻忘了麥佳鳳也算名門後裔,未必願意接受這份盛情,而且我不妨再提醒你一句,龍劍鳳刀對桑大哥也一樣重要,咱們決不會送給你的師父。」
路貞貞怔了一下,忽然笑道:「我只求你能諒解,就心安了,至於刀劍誰屬,可以等明天較技決定……」
麥佳鳳挑眉道:「你真的要跟我一戰?」
路貞貞道:‘咱們姊妹切磋一番,有何不可?
麥佳鳳道:「可是,別忘了咱們是生死決戰,並不是切磋武功。」
路貞貞笑道:「你願意怎樣做,誰也無法勉強,不過,我想我是不會下毒手的。」
麥佳鳳凝容道:「既然公私劃分,臨敵之際,便不能留情,你別以為我會將刀劍拱手相讓……」
路貞貞嬌笑不已,道:「好啦!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說吧,至少咱們現在還是要好姊妹,犯不上先爭得面紅耳赤的,我已經吩咐侍女準備酒菜,咱們盡這半日一夜,痛痛快快敘一敘。」
麥佳風方欲再說,侍女已入室報道:「酒菜俱已齊備,請宮主示下席設何處?」
路貞貞點點頭道:「送到樓上來,咱們就在外間吃。」
侍女應聲而去,片刻間,陸續送上一席精緻酒筵,滿滿擺了一桌。
路貞貞揮退侍女,親自按筷斟酒,然後收斂了笑容,真摯而悽惋地說道:「浮生二十載,今天才知人間尚有值得歡樂的事,鳳妹妹休嫌簡慢,願將這半日歡笑,留待百年後追憶。」說著說著,秀眸中已凝聚廠盈盈淚光。
麥佳鳳不知被什麼力量推使,竟心酸難禁,不忍峻拒,柔順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人玉喉,兩人都被那強烈的酒液嗆得嬌喘淋淋,幾乎緩不過氣來,兩張玉脂般粉頰上,同時飛起了紅雲。
麥佳鳳喘息道:「我從小不會喝酒,更沒有乾過杯,你呢?」
路貞貞噙淚而笑,也搖頭道:「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沾酒,原來酒的味道是辣的。」
「貞姊,咱們會不會喝醉?」
「我也不知道,猜想大約不會吧,沒聽他們喝酒的男人都說‘酒逢知已乾杯少’嗎………」
兩個滴酒不沾的少女,邊談邊飲,壺中空了又滿,滿了又空,不知不覺都已玉頰配紅,有了七八分酒意。
俗語說;借酒澆愁愁更愁。
麥佳風和路貞貞,一個是家園被毀,父兄慘死,一個是人海棄嬰,身世淒涼,更何堪今宵把盞結摯友,明朝仗劍成仇,那灼人的酒液,如何能沖淡內心的隱憂?
酒人愁腸,百感並生。兩人互訴衷曲,時而縱情歡笑,時而相擁悲泣,酒意越濃,傷感越重。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轉眼間,才從西天沉下去的夕輝,又變成由東方升起的晨光,姊妹倆猶在低語呢哺,傾吐著說不完的私心話兒。
「篤!篤!篤!
突然,一陣急劇地敲門聲,打斷了末盡談興,路貞貞星眸微抬,見窗外才現出朦朧的魚肚色,不覺頗有慍意,冷冷喝道:「什麼人?」
門外急促應道:「宮主醒了嗎?稟宮主……」
路貞貞沒等話完,截日叱道:「沒有醒,先退下去,辰刻未到以前,不許來嚕囌。」門外寂然片刻,終於輕輕移步離去。
麥佳鳳凝目痴注窗外,幽幽輕嘆道:「時光過得好快,彷彿才黃昏,原來已經天亮了。」
路貞貞略一皺眉,舉手拂去昨夜留下的淚浪,道:「還早呢,別管天亮天黑,咱們談咱們的。」
麥佳鳳黯然道:「更漏無情,總有時盡,你我縱然知己,無奈各人有各人的際遇和苦衷,你拋不了師徒恩情,我忘不了毀家血仇,蒼天何其殘忍,竟叫兩個仇人,偏偏結成朋友……」
路貞貞道:「鳳妹又提這些傷感煩人的事了,人生苦短,許多人活廠幾十年,臨死也沒個知己朋友,今宵能與鳳妹結識,平生願足,死無所憾,還管那些恩仇則甚1」
麥佳鳳道:‘咱們總不能叫時光停頓,眼看天已大亮,貞姊姊,你就不為今天的勝負約會打算打算嗎?」
路貞貞爽然道:「我早已打算好了,帥恩友情,勢難兩全,只有聽天由命,走一步是一步。」
麥佳鳳道:「難道不能想個兼顧之法?」
路貞貞搖頭不語,面色一片凝重。
麥佳鳳又道:「貞姊姊,我再要求你一次,咱們情似同胞,我不能不勸你,師恩雖重,也應該想想‘良禽擇木’的道理,自古邪不勝正,長此……」
路貞貞輕輕探手掩住她的口,眼中淚光閃爍,搖頭嘆息道:‘別說下去了,好妹妹,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咱們不僅是帥徒,感情猶如父女,沒有他老人家,我不會活到今天,無論如何,我不能背叛他老人家…,——」
麥佳鳳螓首深重,默然半晌,才悽笑道:‘耶麼,咱們只好暫顧眼前了,讓我去勸勸桑大哥,取消今日之會,龍劍鳳刀各執其一,九靈幫退出百丈峰,等你將鳳刀送出百里之多,再行奪回,這辦法好嗎?」
路貞貞含淚而笑,仍然搖頭道:「這是掩耳盜鈴的做法,別說瞞不過外人耳目,我想桑少俠和他的弟兄都不會同意的。」
麥佳鳳正要爭辯,突然,廊外腳步又起,房門再度傳來急促的叩門聲響。
路貞貞厭煩地嘆了一口氣,沉聲道:「進來吧!」
房門啟處,一名待女疾步奔了進來,雙手呈上一支密封的錫管,低聲道:「總宮急信,請宮主過目。」
路貞貞一怔,接過錫管匆匆拆開,展視管中短箋,神色頓時一震,揚目急問著:「信鴿是什麼時候到的?」
侍女應道:「是婢子今晨清理鴿籠時發現,大約昨夜就到了。
路貞貞霍地站起身子,負手徘徊了兩匝,忽然駐足仰首,喃喃自語「這就奇怪了,相距千里,訊息怎會這麼快……」
語聲微頓,向那侍女揮廠揮手,又道:「你去準備盥洗之物,再替咱們弄些點心,一井送到樓上來。」
侍女剛欲離去,路貞貞忽又把她喚住,沉聲吩咐道:「總宮有急令到來的事,不許向任何人洩漏,否則,當心你的腦袋。」
麥佳鳳看得驚疑不已,待侍女離去,忙問道:「究競是什麼急令?很重要嗎?」
路貞貞悽然一笑,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咱們相聚已不久了,用過點心,姊姊就送你出宮……」
麥佳風詫道:「不是要等桑大哥他們來交換嗎?」
路貞貞眼眶忽然一紅,搖搖頭道:「不必廠,現在我已經改變主意,決定先送你出宮,就算咱們姊妹一場,姊姊昧心徇一次私……」語猶未畢,竟一硬頓止,接著,晶瑩淚珠,簌簌奪眶而落。
麥佳鳳駭詫莫名,驚問道:「姊姊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是不是因為這封急令……」
路貞貞黯然垂首,低位道:「別間了,今朝一別,後會無期,只要你能記得我這個苦命的姊姊……」
麥佳鳳說不出是喜是愁?激動地道:「不!你不告訴我實話,我就不走!
路貞貞含淚柔聲道:「好妹妹,求你別再逼我,你不是要我暫顧眼前嗎?現在我依了你,怎麼又使橫了?」
麥佳鳳道:「那你先前為什麼不肯,現在又肯了呢?」
路貞貞駭然道:「此一時,彼一時,反而我已經依了你,不再爭奪龍劍,也不再較量勝負,你還不滿意?」
麥佳鳳沉吟了一下,道:「除非你把剛才那份急令給我看看,我才滿意。」
路貞貞一驚,連忙縮身後退,道:「不行,這是不能給外人看的…-」
麥佳鳳索性撒起嬌米,牛皮糖似的沾上,糾纏著要奪那張紙箋,糾纏不休道:「我不管,我非要看看不可,咱們是姊妹,還說什麼外人不外人?拿來嘛!我不管啦……」
路貞貞說什麼也不肯,正在一個硬搶,一個閃避,那名報訊的侍女忽又推門而人,急急道:「啟宮主,司馬少俠去而復返,聲稱有要事求見。」
路貞貞聞言猛可一怔,紙箋被麥佳鳳乘機奪了過去。
麥佳鳳奪得紙箋,立即飄身疾退,竟沒有注意到路貞貞業已神色大變,只顧匆匆展開紙籤觀看。
可是,當她看完簽上字跡,自己也駭然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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