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連忙倒退數步,沉聲喝道:「慢著,你們敢情是要打架?」
「小妹」冷哼道:「算你猜對了一半,咱們不但要打架,還要砍下你這賊禿的禿頭才罷。」
說著,纖臂猛探,手起一劍經向和尚分心刺到。
那和尚腳下一滑,踉蹌斜衝兩三步,恰好將劍招避開,怪叫道:「反了!反了!竊財外帶殺人,這還有王法嗎?」
叫聲中,身形東歪西倒,忽左忽右,那「小妹」一連三劍攻出,竟被他從容避開。
「十一姊」眼中異彩連閃,沉聲道:「賊禿果非庸才,小妹,咱們聯手對付他!」一探雙臂,肩後兩桶長劍同時出鞘。
和尚叫道:「要以多為勝麼?來來來!我和尚舍了這條命,也不能叫你們看扁了中原武林人物,你們是三眼魔母座下第幾釵?報上名來。」
十一姊目光暴射,冷笑道:「賊禿,你也知道咱們的來歷?」
和尚笑道:「金絲帶,紅羅衫,此調不彈已十年,只是當年沒見過你們這兩張嫩臉蛋罷了!」
「十一姊」柳眉雙挑,殺機畢露,曬道:「既是老朋友,咱們姊妹不願相瞞,我姊妹是聖母座下新增十一,十二兩釵,我叫陰雪珠,她叫陰美珠。」
「小妹」陰美珠介面道:「可惜你雖然知道了咱們名字,卻沒有機會活著替咱們傳名揚威了,禿驢,納命來吧!
聲落招動,三柄劍聯手合壁,劍幕頓盛,寒芒如海潮般洶湧,剎眼間,已將和尚罩在一片森森劍氣之中。
二女劍術頗為詭異辛辣,從功力看,年輕的陰美珠似乎略勝過陰雪珠一籌,但陰美珠單獨出手時,和尚猶能從容應付趨避,如今加入了陰雪珠,威力竟倏增一陪不止,但見寒芒交織豪光耀眼,已看不清和尚的人影。
桑瓊看得熱血沸騰,卻不知是否該出手助那和尚一臂之力,如以同為中原武林一份子的立場,他義不容辭應該幫助和尚,然而,那和尚相貌狎瑣,又冒認是神劍之主,居心來歷,件件如謎,在沒有弄清楚和尚底細之前,又怎能貿然相助?
心念連轉,正自遲疑,但聞那和尚怪叫道「小妖女殺法厲害,我和尚要吃不消了,夥計們大家動手呀!」
二女聞聲暗驚,只當和尚果有幫手,劍勢稍緩,雙雙扭頭叫顧,卻不料和尚藉機猛拂雙袖,人已衝出劍幕,拾著一雙破鞋,踢踢踢踢向外便跑,一面跑,一面嘟嚷道:「乖乖!好人做不得,我和尚在橋命,人家卻在瞧熱鬧,省點心吧,還是喝酒吃肉是止經…,」
別看他腳下一雙破鞋,身法竟快得難以描述,話聲出口,人還在內院房簷下,說到後來。業已奔出廟外二十餘丈,遙遙向破廟前門而去。
二女那肯放鬆,各自挺劍緊追了下去。
桑瓊連忙飄身落地,匆匆將內衣底胯穿妥,心想道:「這和尚語含深意,好像在責怪我袖手旁觀,我得跟下去看看。」
主意一定,剛跨出明間,忽聞一陣破鞋響,和尚從前殿繞奔回來。
和尚在前,二女在後,流星趕月般由前門穿房而過,那和尚口裡仍在嚷道:「閃開!閃開!刀劍無情,怕死的躲遠一些,別沾上血腥!」
桑瓊聞聲退回臥房,目注三條人影從近處掠過,二女咬牙切齒疾追,那和尚卻十分從容,一面跑一面還在啃雞腿,喝老酒,身法如行雲流水,絲毫不顧緩慢。
由此看來,和尚竟然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異人。
想到這裡,心念忽動,飛忖道:「莫非他故意引開兩名妖女,是要我…-」
一念末已,和尚又從廟前兜了個圈子再度奔回,經過臥房門前的時候,沉聲道:「小夥子,存心要和尚難看嗎?馬鞍後面小包袱裡的絹冊和藥瓶,趕快搜一搜,那東西太重要……」
語聲未畢,人影已匆匆掠過,後兩句話,竟是以「傳音人密」的玄功發出。
桑瓊聽得心神微震,眼前紅影一斂,兩名妖女忽然雙雙在後院中停了下來。
但聞陰雪珠低聲道:「小妹,別追了,這賊禿徑自繞廟而逃,只怕另有詭計。」
陰美珠道:「咱們一直未讓他逃出目光之外,諒他縱有詭計,也難施展,這一次,咱們分頭截堵,用金釵聘他……」
二女停步不追,那和尚也在廟外站住不再奔逃,聞言笑接道:「小心肝,我和尚跟你無怨無仇,你那釵淬過劇毒,又有機關,中人無救,千萬別鬧著玩兒!
陰美珠戳指怒罵道:「是人物,你就接姑娘一支金釵,像這般狗也似的逃命,不怕丟盡你們中原武林的臉面?」
和尚搖頭笑道:「面子重要,性命更重要,我和尚承認接不住,寧可丟臉,也不能丟命,說句良心話,我和尚雖也沾些暈酒,還沒討過媳婦,教我死,我可不能甘心瞑目。」
陰美珠低聲道:「十一姊,你替我掠陣,賊禿再跑,就迎頭截住他,咱們今天非宰他不罷手。」
說著,纖腰一伏,向牆外射去。
和尚哈哈一笑,道:「寧可是這樣好,外跑兩圈不要緊,動暗器可不夠意思!破鞋響動,又跑了開去。
這一次,陰雪珠果然橫劍不動,只由陰美珠一人追趕。
那和尚也作怪,見陰雪珠按劍不追,便不再繞廟奔逃,僅在廟後一片空地兜著圈子,嘻笑如故,好像存心逗那陰美珠玩兒。
陰美珠銀牙猛挫,暗暗從腰間絲帶上摘下一支金質飛釵,突然振臂疾揚,那金釵脫手化作一縷金光,直向和尚後背心射去。
和尚灑步如常,似乎毫未查黨。
桑瓊從窗隙中望見,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於是,急忙束氣如絲,也用「傳音入密」
之法喝道:「留神暗器!」
那和尚倏忽停步,揚頭問道:「在哪裡」
說時遲,那時快。他話才出口,金釵已射至近身三尺之內,突然「哦」地一聲爆裂開來,大蓬金色碎屑四散飛射,周圍丈餘範圍內,盡被金光籠罩。
和尚一聲驚呼,拋掉雞腿,擲去酒葫蘆,雙手抱頭一連翻了兩三個筋斗。
桑瓊心頭一沉,閉目不忍猝睹……
半響,耳際突然傳來一聲嬌叱:「賊禿!那裡逃!
叱聲中,又聽見那「踢踢蹋蹋」破鞋拖地的聲音,漸去漸遠桑瓊駭然張目,不覺一怔,原來那和尚一襲破爛僧衣背上,滿嵌著金光閃閃的飛銃碎屑,但卻並沒有受傷倒斃,正邁步如飛向荒野中奔去。
而陰美珠手中那倆「飛龍劍」,不知何時已到了和尚肋下,連鞘帶劍,全被和尚挾持而去,兩名妖女正隨尾疾追不捨。
桑瓊這才恍然領悟過來,敢情那和尚是詐作傷在飛釵之下,誘使陰美珠近身,然後出其不意,奪去飛龍劍……
他說不出是驚是喜?當下不再怠慢,閃身進人前面神殿,依照和尚的話,解下馬鞍後的包袱。
兩匹馬鞍後有一隻小包袱,桑瓊匆匆拆開,果然在其中一中包袱中找到一本細絹小冊,另一隻包袱中搜到一隻淡綠色的藥
瓶。
這兩件東西,各用一個黃綠小囊盛著,收藏得十分嚴密,桑瓊也未細看絹冊和藥瓶內是些什麼,一股腦全塞進自己懷裡,便奔向後院下坐馬,飛身而上。
待跨蹬馬背,才遲疑起來,心忖道:「和尚帶走了我的飛龍劍,卻叫我搜取這兩件東西,可是,他並沒有跟我約妥見面的地方,難道我就帶了這兩件東西上路不成?」
其實,他至今尚未弄清和尚的來歷,飛龍劍被和尚取去,委實也有些放心不下,略一沉吟,便催馬循著和尚所去方向,一路跟蹤f下去。
好在大雨初過,地上泥土潮溼,尚有足跡可尋。
行約數里,找到一座密林外,那破鞋腳印競是筆直進人林中去了。
桑瓊猜想那和尚必是欲藉這座林子擺脫陰山二女,不便跟進林子,於是,只得策馬繞林而行,希望能找到那和尚是從什麼地方離開這座密林的?
豈料繞林一匝,竟毫無遺蹟印可得,…——
這座林子寬約百餘文,佔地並不算大,但說來奇怪,只見人林足印,卻不見出林的蹤跡,側耳傾聽,林子裡靜悄悄的,也沒有打鬥激戰的聲音。
桑瓊逡巡良久,疑心大起,便將馬匹藏在一處隱密的大石後面,自己則赤手拳緩步向林中走去。
林內樹叢茂密,初人時還可見到一點光亮,進入五支後,已成一片漆黑,伸手難辨五指。
桑瓊技高膽大,躡足提氣緩緩而人,走到十丈左右,突然覺得這密林十分怪異,當下連忙停步凝神傾聽。
密林中寂然如死,既無省鳥之聲,甚至聽不到蟲蟻移動的音響,腳下腐葉厚約數寸,觸鼻但聞一股陰暗潮黴氣味,其中隱隱還夾著一絲腥羶之氣。
這樣一座密林,顯然透著兇險。
桑瓊直停了盞茶之久,才壯膽繼續移動腳步,又行十餘丈,突然聽見左側林間,傳來一陣「嗡嗡」聲音。
那聲音,好像是許多蚊納小蟲聚集一處所激起的振翼聲響。
桑瓊身形輕折,緩步循聲走去,只覺那聲音越近,腥羶之氣也越濃,驚悸間,眼前霍地開朗,竟來到一片廣約丈許的空地之前,更看到一幅令人毛髮驚立的景象。
所謂「空地」,不過是一處林木較稀的所在,絲絲光亮透葉而下,視線頓感清晰,但見一株高大的樹幹上,凌空懸著一具屍體,正自迎風轉動不已。
屍體裸無寸縷,但渾身上下都聚滿著一種碩大的蟻狀飛蟲,重重疊疊,何止千萬,正拼命地啃食著死屍,樹下腥汙斑斑,屍上血肉模糊,有些地方肌肉已被飛蟻吃盡,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和大大小小的血窟隆。
那死屍是被一條長藤高吊在樹枝上,此時面目已無法分辨,從身材體形推斷,可能是一個男人,而且,在距離大樹不遠的地方,還插著一柄單刀,因而又可猜測,死者更是一名武林人物。
但,這人是被誰懸吊在密林中?為什麼死後全身赤裸,如此悽慘的飽啖飛蟻之腹呢?
桑瓊看得頭皮發麻,心中又是驚疑,又覺不忍,暗忖道:此人若是自縊而死,斷不會卸盡衣衫,苦是被人殺死,那下手的也未免太殘忍了,縱有深仇大恨,人都死了,又何苦暴棄屍體任那蟲蟻啃咬?我雖不識死者為誰,既然撞見,好歹要替他掘個土坑掩埋殘屍,以免他死後還要受此凌辱。
想到這裡,一提真氣,飛身掠近大樹,遙遙彈出一指,擊向那懸屍的長藤。
「蓬」然一聲,長藤應指而斷,那血肉模糊的屍體,直挺挺掉落地上。
桑瓊目光掃過,卻發現那懸屍的大樹樹身上,被人削去大片樹皮,用鮮血塗著四個大字。
‘入林者戒」!
這四個字,登時激起桑瓊滿腔怒火。
但他劍眉甫挑,那成千累萬的飛蟻,已經舍了死屍,向他飛撲而至。
桑瓊頓將滿肚子怒火,盡都發洩在這群食人飛蟻身上,雙掌交揮,真力狂卷,一陣猛打怒劈……
正在這時候,密林深處忽然揚起一縷笛聲。
可也怪,那千千萬萬食人飛蟻一聽到笛聲,立即展翅循聲飛去,霎眼間,消失得一隻不剩。
這無異說明,飛蟻竟是由人家豢養,而那引笛招蟻的人,必然是殺人暴屍的元兇。
桑瓊怒火上衝,厲聲向笛音來處叱道:「何物鬼魁?怎不現身出來,躲在林中逞兇弄鬼,算什麼人物?」
一連罵了數逾,林中竟毫無迴音。
桑瓊怒猶未消,重重哼了一聲,自語又道:「待我掩埋了死屍,我倒偏要搜遍這座樹林,看看誰能把我也吊在樹上……」
誰知這次語聲雖低,卻引來了迴音,只聽一個沙啞冰冷的口音接道:「你若不懼萬蟻鑽心之苦,就請來試試!」語聲來處,卻在身後不遠。
桑瓊猛地旋身,喝道:「朋友,是人物請站出來,何須藏頭露尾?」
那沙啞的聲音只冷笑兩聲,並未回答,但笑聲已經不在原處,仍由桑瓊背後傳來。
以桑瓊現在的功力,十丈內蟻行蟲鬧亦難脫出耳目,那沙啞的聲音竟在瞬間變換了方向,居然未被查覺,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怪事。
除非那隱藏林中的不僅一個人,而且都是身具上乘武功的頂尖高手。
桑瓊微一皺眉,警覺暗生,於是,不再分神作那無謂的鬥口,功凝雙臂,猛然兩掌齊出,向地上拍去。
掌力飛撞地面,「蓬」地一聲,登時將泥地擊成一個深達五尺的大坑。
桑瓊並不俯身彎腰,僅探掌向死屍一收一放,竟用「虛空攝物」之法,將屍體移人坑中,展袖交拂兩拂,泥土飛移,坑洞立平。
剛掩畢屍體,那沙啞聲音又從身後傳來,道:「年紀輕輕有此功力,確屬不易,但若憑這點修為,便以為無敵天下,那就大錯而特錯f。」
桑瓊並不回身,冷然接道:「朋友是否以為能殘殺幾條人命,驅使幾隻蟲蟻,才算得無敵天下?」
那沙啞聲音道:「我居處林中,並未恃技凌人,是他們擅人我禁地,自投死路,怨得誰來?」
桑瓊仍未回頭,應聲道:「山林本無主,何況你又未在林外露示標誌,何得徑行劃列禁地,殘殺那無知無辜的人?
沙啞聲音灑道:「世上有主之地,尚且不免被人竊取強奪,何況這無主的林子,自然誰先得便是誰的,江湖中貪婪之徒比比皆是,我本立標誌,那撞人窺探的人已經月有數起,假如再立標林外,豈不更招來無窮煩惱。」
桑瓊道:「那些走進這座林子的人,或許因一時好奇,或許根本是無意誤人,你縱然以山林為私有,最多薄施警告,為什麼要用殘忍的手段殺人暴屍……」
沙啞聲音冷笑道:「我殺人暴屍示警,猶未能阻止你入林的企圖,僅施薄懲,只怕你更不會知難卻步了。」
桑瓊道:「那是因為你手段太過殘酷,激起在下的義憤,否則……」
沙啞的聲音截口道:「否則怎樣?難不成你還會乖乖退回去?哼!這世上口是心非,偽裝俠義的人,我見得太多了,我倒要問問你,究竟你是好奇?或是無意誤人?你先繞林踩踩,又將馬匹藏匿,鬼鬼祟祟進人林內,會沒有緣故?」
桑瓊坦然答道:「在下是尋找一男二女,跟蹤足跡鞋印,才找到這座林子的,當初並不知林中有人居住。」
他一面答話,一面凝神搜查,證明附近並無第三者隱伏,而那沙啞的聲音,距離自己也只有五六丈遠。
思念之間,忽然想到一條誘敵現身的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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