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驚天動地的往事,漸漸被武林中人淡忘,誰知事隔十年,陰山門下又現江湖,而且「十妖」增為「十二釵’,三眼魔母更與曹克武結盟,加上「天山二老’,這惡耗,怎不使桑瓊心驚膽戰。
桑瓊正自驚駭,前殿那紅衣少女又開了口,只聽她憤憤地道:「看來這場雨一時不會停了,我們先把身上衣褲弄乾再說吧,溼淋淋貼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那少婦點點頭道:「也好,反正荒野破廟不會有人撞來,我們把神樞折下來,引個火堆,好烘衣服。」
紅衣少女道:「何必費力氣折什麼神樞,後面或許有倒塌的梁木,我去撿一些來。」
說著,竟轉身向後殿尋來。
桑瓊聞聲大驚,雙目一掃,瞥見屋頂有一角「承塵板」尚未塌落勉可藏身,一急之下,連忙飛身而上。
他因身上僅著外衣,情急覓地讓身,誰知太慌忙,竟把內衣底褲和隨身寶劍遺留在火堆邊未及帶走,等到想起來,紅影一閃,那少女已到了明間房門口。
紅衣少女探頭向裡一望,登時失聲大叫起來:「十一姊,快來,這兒有人!」
一聲呼叫,殿內少婦也飛掠而至,兩人在房中細一打量,‘十一姊」沉聲道:「火堆正旺,溼衣未乾,人一定還在近處,小妹,快搜!」
內間本甚陰暗,桑瓊又屏息縮藏屋頂,所以未被兩名妖女發覺。
那被叫「小妹」的少女返身追出屋外,又叫道:「果然不錯,那人一定才離去未久,瞧他的馬匹還在牆邊哩!」
兩女飛身越出後牆,登高眺望了一遍,又回到廟中。
「十一姊」沉吟道:「不知那傢伙是什麼人?剛才是不是聽見我們的談話了?」
「小妹」道:「瞧這火堆邊的衣褲,想必是個男人。」
「十一姊」噗味失笑道:「廢話,誰不知道是個男人,我是猜他是何來路?有沒有偷聽到我們的談話?」
「小妹」道:「聽見我們的談話又怎樣?」
「十一姊」道:「這是師父的吩咐,事未成功之前,我們還不能太暴露身分,以防訊息傳去南海那老尼姑耳中。」
‘小妹」曬道:「怕什麼?遲早我們得跟那老尼姑分個高下,何須畏首畏尾?」
語聲微頓,又道:「我猜這傢伙很可能是姓曹的手下,大約他認不得我們,只當是外來敵人,才顧不得衣褲馬匹,偷偷從後面逃去報訊。」
「十一姊」搖頭道:「不可能,若是姓曹的手下,一定會弄清楚我們來歷再走,只怕倒是姓曹的對頭,才不敢跟我們照面,就匆匆棄馬而逃。」
「小妹」聳聳肩,道:「且別管他是誰,難得他替我們準備了這個火堆,我們就先把衣服烘乾再說吧!」
「十一姊」想了想,道:「這倒是正事,不過,我們得輪流著供衣,別被那傢伙偷偷回來撞見了。」
兩人並肩進人內問,來到火盆邊,「小妹」笑道:「十一姊,讓我先烘可好?」
「十一姊」搖搖頭,笑道:「世上那有你這種師妹,處處豪強霸道,連烘衣服也要搶先,都是師父把你給寵壞了…好吧!你先烘,我去替你守望,別叫大男人偷看了去。」
一面說著,一面轉身走了出去。
那小妹掩上房門,便開始寬衣解帶,口裡還哼著小曲,顯得十分愜意。
也難怪她愜意,一身溼衣解脫,又有現成火盆烘衣,比起全身溼溼的,不知要舒服多少倍,可是,卻苦了躲在屋樑上的桑瓊。
承塵板既髒又破,蹲踞其上,必須提足一口真氣,更要屏住呼吸,否則,一絲聲響,一片落塵,都會引起下面的注意,最要命的是,那「小妹」又把房門掩閉了。
他真後悔剛才沒有冒雨而去,其實,現在他想狡然奪門而逃,並不是辦不到,問題是人家已經寬衣解帶了,破廟陋室臺,突然奔出個大男人,那該有多「驚世駭俗」啊!
如今留既為難,走又嫌遲,唯一辦法只有緊閉眼睛,希望兩名魔女早些烘乾了衣服早些離去。
無奈他急人家卻不急,雨聲雖然漸小,哼小曲的聲音卻越來越高昂,左一遍,右一遍,哼個沒完。
桑瓊縮曲如弓,聞聲如睹,不用看,也想得到下面是個什麼撩人豔景,不過,他心正意端,並無涉及亂思,連眼皮兒也沒撩一絲。
誰知小曲忽然停止,卻聽那「小妹」輕咦了一聲,自語道:「這兒還有一柄寶劍,那傢伙走得匆忙,連兵刃也忘了。」
接著,卡簧響處,一聲龍吟,「小妹」頓時驚撥出聲,叫道:「呀!飛龍神劍……」
桑瓊一顆心猛可大震,陡然想起自己在更衣的時候,順手將「飛龍劍」解下來情放牆角暗處,匆忙趨避,竟忘了取回。
這一來,不能不睜眼睛了,任何物件皆可不顧,失落「長龍劍」卻非同小可。
心念震動,雙目立睜……
但目光只倉促一瞥,不禁心跳耳熱,急急又閉上了眼皮
那一瞥,人目乃是~個白玉羊脂,裸無寸縷的美好背影,正一手拿著劍鞘,一手擎著「飛龍劍」,在火盆邊反覆凝視。
適時,「小妹」已揚聲呼叫道:「十一姊,快來!」
外面一聲答應,那位「十一姊」推廣而入,「小妹」把寶劍遞給她,同時驚喜地道:
「你看,這柄劍竟是千古神兵呢!」
‘十一姊」捧劍一看,立即沉聲問道:「是哪兒得來的?」
「小妹」回答得妙,道:「我撿來的。」
「撿的廣十一姊詫然道:「這種千古神兵,會是無主之物?」
小妹笑道:「我猜,準是先前那烘衣褲的傢伙匆匆逃走,把這柄劍忘在這兒了,我們一直也沒留意,是我偶爾發現倚在牆角邊上。」
「十一姊」略一沉思,道:「這麼說,快些穿上衣服,我們得準備一下,別到時候措手不及……」
「小妹」道:「準備什麼?」
‘十一姊」道:「那人遺失如此珍貴的兵刃,少不得會再回來尋找,等他來時,你這樣一絲不掛怎好應敵。」
「小妹」輕哦一聲,連忙蟋蟋蟀蟀穿著衣衫,口裡卻振奮地說道:「十一姊,他若真的回來尋找,可不能把劍還給他呀!無
論怎麼說,東西是我撿來的。」
「十一姊」微微一笑,道:「難道你想據為己有?」
「小妹」道:‘那有什麼不可以?神劍原是無主的東西,誰得到就歸誰有,他又能把我怎麼樣?」
「十一姊」道:「可是,你別忘了,那人既能持有這種千古神兵,必非沒有來歷的人,萬一動起手來…」
「小妹」哼道:「動手就動手,我們又不怕他。」
「十一姊」道:「怕雖不怕,總得仔細一些才好,師父這次再人中原,是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的,我倆不能替她老人家折了威風,挫了銳氣……」
「小妹」道:「依你說便怎樣?」
「十一姊」道:「能不照面動手,儘可能不必動手,趁他尚未回來,我們一走了之,豈不更好?」
‘小妹」喜孜孜道:「你是說我們現在就帶著寶劍開溜呀?也好,這叫做‘順手牽羊不為盜’,我衣服已經穿好了,我們這就快走吧!」
桑瓊早已焦急萬分,為難的就是怕她「沒穿衣服」,聽了這句話,顧慮一失,那還由得她們撤退開溜。
正要現身喝阻,誰知外面院落中卻有人搶先接去話頭,冷笑說道:「帶著東西想走?
嘿!你們想得倒容易,人家答應,我和尚卻不答應。」
桑瓊聞聲一怔,只覺那聲音頗為熟悉,心念微震,忙靜伏梁間不動。
兩名魔女卻雙雙變色,紅影疾閃,飛掠出屋。
天際大雨剛歇,後院中,昂然挺立著一個滿身油垢的中年和尚。
那和尚生得十分碩壯,可是,一身僧衣既髒且破,頭上一頂僧帽也佈滿了塵土蛛絲,臉上短鬢叢生,恍如刺蝟,雙目灼紅,掛著兩大堆眼屎,一張嘴唾沫淋瀝,左手拿著半隻燒雞,右手卻提著一隻巨大的酒葫蘆。
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這和尚既邋遢,又骯髒,加上那付德性,十足是個酒肉和尚。
桑瓊見那和尚竟甚陌生,不覺訝詫,尤其當他發現外面暴雨方止,而和尚衣履卻毫無水漬,更為之心涼不已。
兩名魔女含怒掠出,一見和尚尊容,眉心都打了兩個死結,年輕的「小妹」櫻唇一撇,冷哼道:「和尚,剛才是你在講話?」
髒和尚怪眼連翻,道:「這兒就只有我們三個,不是我和尚還有誰?」
「小妹」沉聲道:「你在對誰說話?」
髒和尚哈哈一笑,道:「人就我們三個,和尚不是自言自語,自是對你們說話了。」
「小妹」怒眉一剔,喝道:‘你是在找死!
聲落,手中飛龍劍一挽,便想動手。
「十一姊」卻及時低喝道:「小妹,且慢!接著,美目向和尚上下打量i一遍,忽然啟唇一笑,和顏悅色地問道:「大師父,法號上下如何稱呼?」
髒和尚似有些受寵若驚,忙也堆笑道:「不敢當,兩位女施主芳名為何?」
「十一姊」掩n筆道:「是我先問大師父……」
髒和尚「哦」了一聲,道:「我和尚沒有法號,只有個綽號,叫做花和尚。」
「十一姊」笑容微斂又現,道:「大師父俗家姓花?
花和尚道:「不!我俗家姓艾,小名叫泥哥,自從出家做了和尚,總覺‘和尚艾泥哥’這幾個字不雅,艾泥哥被人叫做‘愛
尼姑’,所以索性就改稱花和尚了。」
「十一姊」聞方雙眉微皺,「小妹」已憤然道:「這禿驢盡在胡纏,宰了就算,何必跟他窮-嗦」
花和尚竟是個好問好答,惡問惡覆的性子,把眼一瞪,也怒氣衝衝地道:「你罵誰是禿驢?你要宰誰?光天化日,奶奶的,要造反了麼?」
「十一姊」再度忍氣攔住「小妹」,微笑說道:「大師父你別生氣,我妹妹是急性人……」
花和尚哼道:「性急早做小媳婦了,哼2年紀輕輕不修日德,當著和尚罵禿驢,這還像話嗎?
「小妹」氣得咬牙切齒,但「十一姊」似乎別有用心,竟不在意,仍然含笑道:「咱們姊妹並無惡意,這是因為大師父開始就對咱們不客氣呀!」
花和尚道:「要怎樣才算客氣?你們婦道人家,佔用我和尚的禪房脫得赤精條條地,不嫌沾了菩薩,臨走又想拿走我和尚的防身寶劍,難不成和尚還該向你們叩頭誦經?」
桑瓊聽得一驚,心忖道:「這和尚例會冒名頂替,飛龍劍分明是我的,竟變成他的防身寶劍了。
心裡暗笑,人卻隱身暗處不聲不響,倒要看看他們能糾纏出什麼結果?
那「十一姊」臉色微變,道:「大師父說這柄劍是你的?
和尚道:「怎麼不是,不單這柄劍,這座廟也是我住持,你們烘衣服的火,也是我和尚生的……」
「十一姊」揚手一指牆邊,道:‘那匹馬,也是大師父的?」
和尚看也沒看,應聲道:「當然是,反正這兒的東西,不是你們的,一定就是我和尚的,再沒有別人。」
「十一姊」道:「大師父剛才到何處去?」
和尚道:「鎮下沽酒,村中購雞,我和尚口渴腹飢,難道不能去弄些吃的?」
‘十一姊」笑道:「能!怎麼不能。我只奇怪左近都是荒山,並無村鎮,大師父怎不騎了坐騎去?」
花和尚道:「我和尚不愛騎馬,總不犯法吧?」
「十一姊」點點頭,道:「雖不犯法,卻有些不符情理。」
花和尚道:「怎樣不符情理?」
「十一姊」笑道:「大師父不喜騎馬,為什麼將馬匹上妥鞍轡?更把它系在院子裡淋雨?」
花和尚一怔,不期為之語塞,呆了一呆,才強辭道:‘那是我和尚嫌鞍轡和馬匹髒了,特意系在院中洗上一洗……」
「十一姊」吃吃而笑,道:「原來大師父也怕髒?這麼說;大師父自己也是在雨中洗過身子,才生一火盆,在房中烘烤溼衣了?」
花和尚道:「正是這樣……」話未畢,低頭一看身上髒衣,情知說漏了嘴,連忙就著酒葫蘆喝了一口酒,又咬一塊雞肉,藉咀嚥住了下面的話。
這情形,如何瞞得過「十一姊」那雙俏眼,當下冷冷一笑,回顧「小妹」道:「我原顧忌怕識破傷了同路人,誰知果然是個冒認神劍的傢伙,枉費許多口舌。」
「小妹」怒目道:「我早就看穿這禿驢是存心誆詐,咱們動手吧!
「十一姊」點點頭道:「賊禿驢冒雨而來,身無滴水,可能武功不俗,你要仔細些。」
「小妹」應了一聲,劍花疾抖,欺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