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點頭道:「至少這是目的之一。此外,當然也可能藉此機會,人關窺探虛實,進而爭雄中原,獨霸武林。」
莫金榮一震,歉道:「果真如此,天下浩劫將至,少俠可有消彌善策麼?」
桑瓊肅容道:「現在只有兩個辦法可行,其一,是儘快相助耶律翰前輩解決金邊茯苓移植的困難,使沙娜拉下落生死之迷揭曉,然後由耶律翰前輩跟他們私下了斷恩仇……」
莫金榮憂慮地道:「這件事只怕急不來,再快也得兩三個月方能辦妥,這段時間,天殘門恐將鬧翻半個中原了。」
桑瓊接道:「其二,是趁他們初人關內,尚未跟曹克武勾結,想辦法將他們逼回西域。」
莫金榮動容道:「用什麼辦法呢?」
桑瓊徐徐地道:「辦法不外二途,用軟的,最好能設法勸使他們早離中原;用硬的;明夜咱們就給他一個迎頭痛擊,使他們懍於中原並非無人,自行知難而退,當然,這也是一時緩兵之計,過一段時間,他們還是會捲土重來的。」
莫金榮奮然道:「咱們明夜趕約,就照少俠的主意,先用軟法,要是軟的不行,就給他們一個硬釘子碰碰!」
桑瓊微笑道:「話雖如此,實行起來卻不能失了分寸,假如出手太重,會激起他們的怒火,出手太輕,又難收儆懲之效,這一點,必須特別小心才成。」
莫金榮道;「老朽願受命行事,一切但憑少俠排程安排。」
桑瓊道:「這卻不敢當,咱們勿分彼此,同心協力消弭這場劫數,能否成功,聽天由命。」
話聲微頓,復又正色道:「倉促之間,敝幫弟兄尚未到齊,羅兄又負傷,咱們能用的人手十分單薄,而對方已現身的,有兩男兩女和四頭兇猛不遜武林高手的異種雪狒,明日是否再有天殘門下趕到,還在未定之數,是以,咱們必須出奇方能制勝,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莫金榮連連點頭道:「少俠準備如何排程,儘管吩咐就是。」
桑瓊略一凝神,道:「老前輩不見外,我也就不客套了,依我之見;那黃三郎武功已頗驚人,另一個住在連雲客店的黃衣少年,可能更在黃三郎之上,而兩名蒙面少女,一直沒有現身露面,功力深淺難以測度,為了隱己之短,揭彼之長,咱們明夜須儘量少出手,但一齣手,必作石破天驚之一擊,不過,千萬不可傷人性命,臨場之時,還要老前輩出面主持一下全域性……」
莫金榮忙道:「老朽只怕不堪勝任……」
桑瓊笑道:「老前輩別害怕,請先聽我把話說完……」
接著,語聲忽然壓低,附耳輕語,如此如此。
只見莫金榮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漸漸乏出笑容……
昆明池,在長安西郊,池畔一片殘垣廢墟,便是秦始皇耗資千萬興建,名噪一時,後來被楚人一炬變為焦土的阿房宮舊址。
江山依舊,景物全非,當年豪奢極欲,集人間繁華的宮殿,如今成了狐鼠巢穴,繁華逝去,代之是一片蒼涼和荒野,這冷落荒野,白天已難見人蹤,遑論深夜。但,今夜,此地卻又熱鬧了起來。
駕車的,是個濃眉大眼的黃衣少年,約莫二十七八歲,黝黑的肌膚,茁壯的身軀,只見他高倨車頂,左臂斜垂腿邊,卻用一條右臂控韁催馬,雙目開合間,精芒閃不已,似在縱目張望。
那輛馬車車身漆作金黃色,兩匹健馬背上,也用貢菱作墊,車廂四周,金色流蘇盪漾,卻是簾帷深垂,看不見車廂內情景。
馬車駛近昆明池邊,駕車的少年一聲低叱,長韁一收,頓時在池旁停了車。
池水映著車影,月光照著荒野,一面是殘垣斷壁,一面是豪華駟車,這情形,顯得多麼不調和。
適時,車廂中傳出一聲嬌脆女聲問道:「他們還沒來?」
黃衣少年應道:「沒有。」
嬌脆的聲音又道:「今兒個十幾呀?」
黃衣少年爺頭望了望大際,答道:「正是十五月圓之夜,只怕他們就快到了吧!」
嬌脆的聲音輕輕噓了一口氣,道:「但願他們也跟咱們一樣就好了。」
黃衣少年微微一笑,道;「放心吧,只怕他們比咱們更早就忍不住了,不然,怎麼遲遲不見來呢,老三那脾氣,比我更急!」
嬌脆的聲音低嗔道:「等會見了面,可不許你胡說,聽見了麼?」
黃衣少年暖味地聳聳肩,道:「這還用得叮囑?我又不傻,難道眼睜睜把東道輸給他們……」
突然一頓住口,低嗔道:「他們來了。」
隨著呼聲,另一輛形式色彩裝飾完全相同的馬車,正由南而北,緩緩向池邊駛來。
黃衣少年凝目望去,臉上忽然泛起一抹得意的詭笑,沉聲道:「連姑,咱們贏了,你快看,人家兩口兒多親熱,菱丫頭也坐上車轅,一手摟著老三,一手替他控韁哩!」
車廂中蓮姑輕呼道;「當真?」
「唰」地一聲,拉開車簾,探出一張用薄紗矇住一半的面龐。
月光下,但見這蓮姑生得十分美豔,除了下面半個臉掩在垂紗之中,無法看到,其餘露在外面的兩道柳葉眉,一雙桃色眼,眉梢花角,嬌嬈無限。
來車漸駛漸近,蓮姑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忽然驚芒一閃,低喝道:「不對!老三神色有異,好像是受了傷,大郎,快去看看!」
說著,車門啟處,自己也疾步跨落車外。
她落步太急,臉上紗巾隨風揚起,不知不覺間,露出下半張臉,竟然缺嘴猿腮,滿口稀郎郎大黃牙,真個其醜無比
那車轅上的大郎,早已蒼鷹般騰身而起,迎著來車掠去,右掌一揚,控住馬轡,仰面急問道:「菱姑,老三怎麼樣了?」
菱姑面紗微動,跟中閃著焦急的光芒,用手指了指自己肩頭,又雙掌翻動,一連做了幾個手勢。
大郎會意,驚詫道:「你是說他肩上受了傷?」
菱姑急急點頭,口裡「哦哦」作聲,手勢比個不停。
大郎沒有再問,一長身形,攀上車轅,將三郎抱了下來,解開衣領匆匆看視傷勢。
這時,蓮姑也急步奔了過來,她攀步之際,嬌軀一翹一翹的,敢情竟是個跛腳。
男女四人,大郎左臂始終虛垂,三郎雙腕俱斷,蓮姑既醜又跛,菱姑則是個啞巴,或輕或重有些殘疾,果真不愧「天殘」門下。
蓮姑跛著腳趕過來,低聲問道:「傷得怎樣?」大郎緩緩直起身子,驚愕地道:「肩骨已碎,但筋脈肌膚毫無損傷,那人的掌力已練到‘隔山斃牛’的上乘境界,想必是中原武林成名高人,只不知怎會跟老三動上手的?」
蓮姑急問菱姑道:「究竟是被誰打傷的?為什麼原因?」
那菱姑雖不能說話,卻以手代口,迅速地比著手勢,唯因心比手快,有時「手不達意」,口裡便「哦哦」不絕,以助意之不足。
大郎和蓮姑似乎都對「手語」頗為熟悉,一面看,一面點頭,直到菱姑的手告一段落,蓮姑才「嘎」然出聲,詫異地道:「那一老一少兩個陌生人人店啟釁,掌傷三郎而去,並且相約今夜來此了斷,彼此素未謀面,從不相識,這是因何而起呢?」
大郎道:「菱姑無法詳述,這件事,須待救醒老三才能明瞭,你快把雪蓮實取一粒來。」
蓮姑從貼身處掏出一雙磁瓶,拔去瓶塞,倒了一粒瓜子模樣的白色蓮實,塞進三郎口中。
雪蓮之實,果具奇效,不多一會工夫,那三郎已悠悠清醒過來。
大郎駢指點了左肩穴道,然後沉聲詢問受傷經過,黃三郎毫沒隱瞞,將灞橋打傷羅天奇,集賢莊客棧桑瓊和莫金榮尋釁動手,不敵負傷……等等經過,詳詳細細訴說了一遍。
蓮姑聽完,恍然說道:「昨天夜裡,咱們所住客店也有人深夜敲門,硬指咱們打傷了他的朋友,又說要找一個姓麥的女子,後來忽然又悄沒聲息離去了,這麼看來,打傷三郎的準是那傢伙無疑了。」
大郎道:「此事顯然是樁誤會,他們要找姓麥的女子,卻把自己錯認了,老三,不是我做大哥的說你,都怪你不該先傷了他的朋友。」
三郎道:「大哥哪兒知道,那姓羅的賊眼兮兮盯著菱姑,從臨潼附近一直跟蹤到灞橋,並且堅持要菱姑跟他見面,回答他一句問話,菱姑口不能言,教咱們怎能同意。」
蓮姑介面笑道:「大約你弄錯意思,以為姓羅的看中菱妹子了,醋勁發作,才跟人家動的手,可對?」
黃三郎臉上一紅,沒有否認。
大郎搖頭道:「無論怎麼說,錯在你不該出手傷人,事後那姓桑的找到客店,你更不該強逞動武,以至招此折辱。」
三郎被責,低頭不語。蓮姑卻冷哼道:「大郎,你怎麼盡幫著外人,咱們不該作傷那姓羅的,難道他們就應該登門欺人,打傷三郎?」
大郎道:「話不是這麼說,錯由我起,我只是就事論事……」
蓮姑雙眉一挑,冷然道:「不管錯由誰起,咱們天殘同門卻不能任人欺悔,你別忘了,臨行時,師父是怎樣對咱們說的?」
大郎接道:「師父要咱們尋找當年叛逃之人,沒有教咱們惹事生非呀?」
蓮姑拂然不悅,厲聲道:「可是師父也教咱們別挫了天殘門威譽,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明明是那姓羅的找上咱們,總不能說是咱們先去找他吧?」
大郎嘆道:「說來說去,是老三先出手傷了人家……」
蓮姑兩眼一瞪,冷哼道:「可是,如今他也打傷了咱們的人,各傷一次,互不相欠,今夜他若再來,這話又該怎麼說?」
大郎苦笑一聲,道:「蓮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入關迄今,茫無所成,實應以師命為重,何苦爭此意氣。」
蓮姑一扭嬌軀,冷冷道:「我不管,今天晚上,我非會會那姓桑的不可,你要是害怕,現在走還來得及。」
大郎好生尷尬,笑道:「這是什麼話,老三被人打傷,我這做帥兄的豈能畏縮不問,不過……」
蓮姑霍地轉過身子,道:「沒有什麼過不過,你是大師兄,有責任替同門討還公道,假如你不肯,我跟菱妹子和四頭雪佛,也要尋那姓桑的見個高下,只是,以後你也別想我再……」
黃大郎忙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肯了?我只顧慮在沒有達成師命之前,不願樹敵太多而已。」
黃三郎忽然介面道:「大哥,咱們要查訪叛徒下落,更不能放過姓桑的小輩。」
人郎一怔,道:「為什麼?」
三郎道:「據那姓桑的小輩自稱,他們正在尋找的麥姓女子,隨身也攜帶著兩頭雪狒……」
大郎和蓮姑同感一震,不約而同追問道:「當真?」
三郎道:「這是姓桑的親口說的,但他卻又辯稱那姓麥女子世居嶺南太陽谷,小弟為查究竟,才約他今夜來此相會。」
黃大郎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咱們倒不可掉以輕心,等一會見面,你們先不要衝動,由我仔細盤問他一下。」
蓮姑揚眉道:「我看,連盤問也不用了,異種雪狒只產阿爾金山,那姓麥的女子果有雪狒隨身,準定就是當年叛門之徒的後代傳人,只須擒下姓桑的小輩,便不愁查不出太陽谷底細來。」
黃太郎注目問道:「老三,你說那姓桑的小輩同行有一莫姓老人,那人多大年紀?是何像貌?」
三郎答道:「那老頭兒生得獐頭鼠目,身體瘦小,年紀大約五六十歲。」
黃大郎搖搖頭,又問道:「依你看,他們二人武功誰強誰弱?」
三郎道:「莫老頭一直沒出手,武功深淺不詳,但那姓桑的小輩卻十分扎手,依小弟看,他的功力只怕不在大哥之下,而且,他腰懸長物,也不似凡物。」
黃大郎聞言。濃眉一皺,回頭道:「等一會如果動手,兄自會對付那姓桑的小輩,蓮妹和菱姑,須得留神莫老頭,老三最好避人車廂,由兩頭雪狒守護,以策安全。」
蓮姑連忙答應,招呼啞女菱姑,合力將三郎移人車廂,並使二車相接,成了丁字形背水而停,省去後顧之憂。
準備妥當,菱姑開啟另一輛車門,牽出兩頭高與人齊的猙獰雪狒。
兩頭雪佛一齣車廂,立即呲牙咧嘴,低吼不已。
那啞女菱姑頗有馴獸之技,叱喝了兩聲,用於比著手勢,可也怪,兩頭雪狒竟俯首附耳,乖乖坐了下來,絲毫不敢擅動了。
這時,浮雲飛馳,月移中大,潔銀輝灑落水面,襯托得荒野一片銀白,殘垣斷瓦上,就像凝結道一層雪花似的,晚風拂面,頗有涼意。
黃大郎仰望天際,哺哺道:「時辰到了,大約也快來了……」
一語未畢,突問一聲獸吼,數條人影踏著月色,飄然而來。
黃大郎和蓮姑菱姑循聲望去,頓時都吃了一驚。
原來來的除了莫金榮和桑瓊之外,還有一面覆薄紗,亭亭玉立的長髮玄衣少女。
最令人吃驚的是,那玄衣少女兩手各握一根長鏈,鏈端赫然繫著兩頭遍體白毛的異種雪狒。
黃大郎雙目電閃,既驚又詫,車旁兩頭雪狒登時兇眼暴睜,低吼了起來,若非菱姑及時喝止,幾乎要脫鏈衝去。
蓮姑急忙跨前一步,緊靠著大郎,低聲問道:「大郎,這是怎麼一回事?」
黃大郎困惑地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看樣子,只怕他們已經找到姓麥的女子,特地帶了雪狒來跟咱們相見……」語未畢,桑瓊等三人二獸已到近前,那玄衣少女牽著的兩頭雪狒,也發現對面同類,登時掙扎跳躍,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似欲撲擊尋鬥。
玄衣少女一抖長鏈,嬌喝道:「大白,二白!乖乖給我坐下來。」
兩頭雪狒同樣善解人意,果然應命坐下,只是目不轉睛瞪著對面兩位同類,小眼中竟精光閃閃,神情比菱姑身邊兩頭雪佛更顯威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