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少女嫣然一笑,舉手輕拍拂頭。道:「對啦!這樣才聽話,沒見人家也安安靜靜坐著麼?誰像你們亂叫亂跳的,惹人笑話不知規矩。」
菱姑雖啞不聾,聽了這話,不禁向那玄衣少女頷首一笑,玄衣少女也含笑點頭,狀至親切。
蓮姑看得眉峰微皺,卻沒有出聲。
莫金榮揚目一掃一週,抱拳笑道:「老朽莫金榮,如命前來應約,怎麼不見黃三郎黃老弟呢?」
大郎也右手微揚,道:「敝師弟學藝不精,昨夜拜領厚賜,現正調養,故由在下代為接待。」
莫金榮輕哦了一聲,懊悔地道:「為了一點小小誤會,竟害得彼此都遭劫難,咱們羅兄弟毒傷未愈,如今黃老弟又受皮肉之苦,這都怪老朽做事太魯莽,也怪這件事太巧了。」
語聲微頓,又拱手問道:「尚未請教閣下和這兩位姑娘如何稱呼?」
黃大郎徐徐答道:「我排行老大,她們是我二師妹蓮姑和四師妹菱姑。」
莫金榮-一抱拳見禮,同時也為桑瓊等引介,在介紹到玄衣長髮少女的時候,感嘆道:
「一切誤會,皆因咱們這位麥佳鳳姑娘而起,今夜老朽特地帶她來,一則向三郎老弟表示歉意;二則使她和諸位見面,以證前言並非虛構,如今諸位都看見了,她若再戴上一幅面紗,豈跟二位姑娘難分軒輊了麼?」
黃大郎和跛啞二女,六道目光,齊齊注視著玄衣少女麥佳風,眼中都閃爍著驚異疑惑之色。
尤其黃大郎,更是銳目似刀,上下打量,就像要看穿人家肺腑一般。
玄衣少女麥佳民毫不驚慌,娉婷襝衽為禮,說道:「小妹無心之失,招致軒然波濤,實非始料所及,我在這兒向各位賠禮致歉,但願勿以小妹頑劣見怪才好。」
蓮姑突然面紗拂動,冷哼了一聲!
黃大郎連忙搶先問道:「敢問麥姑娘藝出何派?令師何人?」
麥佳鳳嫣然答道:「小妹世居嶺南太陽谷,薄技出自家學,都是先父親自教授的。」
黃大郎緊接著又問:「令尊何名?」
麥佳鳳道:「先父諱上承下君,人稱‘太陽神刀’。」
黃大郎道:「姑娘口稱先父,莫非令尊已經去世了?」
麥佳風蹙然道:「不錯,先父棄世已逾半載……」
黃大郎介面道:「那麼,令堂呢?」
麥桂鳳道:「先慈逝世更早,在小妹髫齡時便不幸棄養。」
黃大郎神色略弛,又道:「在下有句話,本不當問,但一字梗喉,又覺不吐不快,在下說出來,姑娘可別生氣?」
麥佳鳳淡淡一笑,道:「黃大哥何須太謙,為了小妹滋生誤會,小妹正感無以贖罪,大哥有什麼疑問,盡請直詢,小妹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黃大郎濃鼎軒揚,也爽朗地笑道:「難得麥姑娘如此坦率,在下就不顧冒失了。」說著,笑容倏斂,換了一臉肅凝之色,緩緩問道:「請問麥姑娘,令尊是否雙腿俱斷,右目已眇,去世之時,壽逾八旬?」
蓮姑和菱姑似乎都對這問題十分重視,忍不住一齊向前欺近兩步,目光炯炯,等待著麥佳鳳的回答。
麥佳鳳聽得一愣,惑然道:「你……怎麼會問出這種話……」
黃大郎即正色沉聲道:「請先答我問話,千萬據實回答。」
麥佳鳳回顧莫金榮,皺眉道:「莫老前輩,你看,這是從何說起……」
莫金榮微微一笑,道:「你就據實相告吧!」
麥佳風轉過螓首,有些憤憤地道:「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問這種話,但是,我可千真萬確的回答,先父既未斷腿,也沒有瞎眼,他老人家是個完完整整的正常人……」
黃大郎突然又冒出一句,道:「令祖父呢?他可有上述殘疾?」
麥佳風道;「別說祖父,便是曾祖父,高曾祖父……咱們麥家祖宗十八代,都沒有一個殘廢人。」
黃大郎臉一沉,道:「姑娘只須答我問話,不必這般鄙視殘廢之人。」
莫金榮心知那句「殘廢人」犯了忌諱,忙笑著接道:「太陽谷麥家,乃中原武林四大世家之一,那‘太陽神刀’麥承君谷主,與老朽有數面之識,老朽可以證明,他手足五官,絕無殘缺。」
黃大郎面色稍霽,點點頭,低謂蓮姑道:「看來是咱們猜想錯了。」
蓮姑道:「不!我還有話要問問她。」
黃大郎略為沉吟,道:「蓮妹有話但問不妨,卻不可過於失禮,今夜人家是特來致歉的……」
蓮姑沒有回答,徑自移步而出,目注麥桂鳳道:「你說你們麥家世居嶺南,那麼,這兩頭異種雪狒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麥佳風微笑道:「啊!你問這個?不瞞你說,這是一位異人贈送小妹的……」
一語未畢,蓮姑已霍然變色,沉聲急問道:「那人是誰?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送給你的?」
麥佳鳳道:「提起來,這件事已經很久了,大約四五年前,有一天,我去敦煌附近千佛洞遊玩,偶經一處石窟,卻在那兒發現這兩頭罕見雪狒,一時興起,想捕回嶺南飼養,不料追入石窟,竟遇到一位怪人。」
說到這裡,故意一頓,果然黃大郎已經迫不及待地追問道:「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麥佳鳳舉手輕掠鬢角,道:「對了,應該說是兩個人,不過,那兩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已經奄奄一息,女的卻早就死了,我見到的,只有那尚未斷氣的男人和一具屍體罷了……」
黃大郎等三人都聽得聳然動容,蓮姑急道:「那男女二人是不是年紀很老?而且都是殘缺人?」
麥佳風愕然道:「啊呀,這位姊姊怎麼知道的?莫非你也看見過他們嗎?」
蓮姑不理,只催促道:「後來如何?你說下去。」
麥佳風道:「那女的屍體我沒看清楚,個知什麼模樣,但那男的跟這位姊姊說的一點也不差,看年紀,總有八九十歲了,兩條腿齊膝而斷,一隻右眼也瞎了,奄奄一息,好像受了極重的內傷,當時,我就問他姓名……」
黃大郎和蓮站不約而同失聲問道:「他告訴你了麼?」
麥佳鳳點點頭,道:「告訴了,他斷斷續續對我說,自稱名叫嚴羅漢……」蓮姑一怔,道:「什麼?嚴羅漢?」
黃大郎急忙低聲接道:「嚴羅漢、耶律翰,音韻相近,是他,不會錯了。」
麥桂鳳詫異地道:「怎麼?難道我聽錯了,他不姓嚴?」
黃大郎急道:「不錯,不錯,你只管繼續說下去。」
麥佳鳳未語先蹙眉,滿臉惋惜之色,嘆道:「那嚴老前輩好可憐,據他說,因為練功失慎,走火入魔,已經在石窟中熬受了許多年痛苦,前些時,還有老伴服侍,最近連老伴也撒手去世,全仗兩頭雪狒弄來些野果斷旬,聊充飢腸,傷勢漸重,年歲漸老;自知己將不久人世,所以他求我替他做一件事……」
黃大郎忍不住岔口道:「什麼事?」
麥佳風道:「他求我在他嚥氣之後,替他們將屍體火化,骨灰合裝一甕,攜帶出玉門關外,向西撒在白龍堆戈壁之中,代價就是把兩頭通靈雪狒送給我豢養。」
、黃大郎注目道:「你答應了他?」
麥佳鳳聳聳香肩,道:「事實上,我不答應也不行,因為他話一說完,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黃大郎猛然一震,脫口道:「死了?」
麥佳鳳白了他一眼,道:「最後一口氣都嚥了,不死還能活著?」
黃大郎自知失態,連忙收斂驚容,乾笑兩聲,道:「不,我是問你有沒有照他遺言去做?」
麥佳鳳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何況他又那麼可憐,所託又非艱難之事,再加上兩頭通靈異獸為酬,我怎能忍心不替他料理身後呢?」
黃大郎木然良久,又道:「是你親手焚化屍體,又把骨灰攜出關外,撒散在戈壁之中?」
麥佳鳳點點頭道:「是的。」
黃大郎長吁一聲,喃喃道:「咱們來晚了……」
蓮姑卻截口問道:「我再請問,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麥佳鳳道:「大約四五年前……」
蓮姑道:「四年?還是五年?」
麥佳風思索了一下,道:「四年多,五年不足,我記得那時是冬天,大雪紛飛,天氣很冷,距過年不太遠。」
蓮姑道:「換句話說,這兩頭雪狒,你已經豢養五年了?」
麥佳鳳道:「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蓮姑陰沉沉一笑,道:「當然沒有什麼不對啦,我只想再請教一點,當時石窟中,是不是僅只這兩頭雪拂,連第三頭也沒有?」
麥佳鳳似乎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頓了頓,才點頭道:「不錯,只有這兩頭。」
蓮姑飛過一線詭異的眼風,道:「姑娘沒有記錯?」
麥佳風笑道;「雪狒現在此地,怎會記錯呢?」
蓮姑低笑一聲,忽然轉了話題,問道:「姑娘今年貴庚?」
麥佳鳳微怔,道:「十八。」
蓮姑笑道:「五年前,姑娘年僅十三歲,競然孤身一人,料理兩具死屍,更親自遠出關外,這份膽量,殊令人佩服。」
麥佳鳳臉上一陣熱,赧然道:「也許姊姊不信,小妹自幼就很膽大……」
蓮姑娘笑道:「膽量大小,我不能不信,但是,假如我告訴一姑娘說,一百年前,我曾經看見過麥姑娘,那時候,你就跟現在一樣年輕,不知道姑娘信不信?」
麥佳鳳全沒想到她會有此一問,頓時張口結舌,不知應該如何回答。莫金榮見她為難,連忙含笑道:「這位蓮姑娘真會說笑話,時隔一百年,只怕咱們麥姑娘早就老死了。」
蓮姑雖道:「所以我才有些懷疑呀,據我所知,雪佛壽命最多能活五十年,假如麥姑娘所言非實,那千佛洞石窟中的斷腿老人,今年應該已逾八旬,他所攜帶的兩頭雪拂,少說也超過六十歲了,這話叫人難以置信。」
莫金榮和麥佳鳳同感一怔,臉上剎時變色……
適時,一直冷眼旁觀沒有開過口的桑瓊卻含笑反問道:「蓮姑娘從何斷定那石窟斷腿老人和雪佛的年齡呢?」
蓮姑冷冷道:「老實告訴你吧,那石窟中的一男一女,便是咱們天殘門兩名叛徒,雪狒亦是他們叛門逃走時,隨身攜帶而來的,單隻他們叛門脫逃,距今已近六十年了。」
桑瓊微微一笑,道:「姑娘既未親睹,就斷言他們是貴門叛徒?」
蓮姑怒目道:「你認為他們不是?」
桑瓊笑道:「在下不敢如此武斷,但他們也很可能是另外兩位毫不相干的可憐人……」
蓮姑哼道:「斷腿眇目,不是天殘門下是什麼?再說,這兩頭雪狒,也只有阿爾金山獨產。」
桑瓊仍然笑容可掬,道:「即使全如姑娘所說,這兩頭雪狒,也可能是另外兩頭雪狒的後代;不是嗎?」
蓮姑冷笑道:「可是我剛才請問麥姑娘,她卻承認只看見兩頭,並沒看見第三頭,敢問那老雪狒又到那兒去了?」
桑瓊聽了,忽然仰大哈哈大笑不己。
蓮姑怒道:「你笑什麼?難道我說錯?」
桑瓊笑道:「在下恭聆高論,深感蓮姑娘據理推論,委實太以高明,因此,在下倒想起一樁有趣的故事。」
蓮姑冷哼道:「什麼故事?你倒說說看。」
桑瓊含笑說道:「在下鄰村中有一姓餘的,名叫餘二呆,童年父母雙亡,全靠兄嫂撫養長大,到了十餘歲時,因感家計貧困,兄嫂恩重,便立志外出謀求發展,偷偷離家出走,臨行誓言,不成富家,永不返鄉。
「誰料,餘二呆時乖命背,浪跡天涯,窮困依舊,直到五十多歲,仍未發財,他一氣之下,就跑到一處荒廢舊宅後園去上吊自殺,誰知才將頸子掛上吊索,繩索竟忽然斷了,餘二呆被摔在地上,嘴巴撞著一塊硬物,牙齒也撞折兩顆,摸起那硬物一細看,卻是一塊金磚。
「他驚喜交集,再也捨不得自殺了,揣了那塊金磚,連夜趕回故鄉,叩開舊居柴門,迎出來的,是兩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夫婦,餘二呆口稱兄嫂,納頭便拜。
「那中年夫婦見他是個五十多的老頭兒,居然稱呼自己為兄嫂,慌忙扶起詢問緣故,互述之下,原來餘二呆的兄嫂業已故世,那一雙中年夫婦,乃是他的侄兒和侄媳。
可是,餘二呆說什麼也不肯相信,而且理直氣壯地問:「你們不是我的兄嫂,怎麼年紀跟我離家時兄嫂的年紀相同?又恰巧是一男一女?若說你們是我兄嫂的後代,我的兄嫂又到哪兒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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