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心裡微詫,又問道:「那麼,插天峰這地名,總該有的了?」
店夥搖頭笑道:「山中峰頭不知有多少,本來就沒有名字,您老高興叫它插天峰,或許別人卻叫它鎖天鋒,哪兒作得準。」
桑瓊細想這話確有道理,於是又問:「那麼,近年來此地是不是常有武林人物往來,這一點你想必知道?」
店夥又搖搖頭,道:「不瞞公子說,臨水驛是個小地方,往來客人不多,平常時候,只有少數專走關外的皮貨客人,偶爾路過小住一宿,不過,小的也難說他們是不是武林人物。」
桑瓊聽廠,不禁大感失望,假如店夥所說屬實,那阿兒汗宮的人,必然另有出入途徑,可是耶律翰為什麼告訴自己須由臨水驛入山才最捷近呢?心中納悶,揮手遣走店夥,合衣躺在床上,對郝休兄妹要求同行的事,一時躊躇難決,苦思直到午夜後,才蒙朧睡去。
第二天大清早,桑瓊尚高臥未醒,那位郝休已親來敲門相邀動身了,其時,天色不過才甫現曙光,看他神情,競比桑瓊還要著急,房門一開,便連聲催促道:「由此往祁連還有老遠一段路,桑兄最好趕快一些,馬匹已由小弟吩咐店家備妥,舍妹也在前廳坐候,咱們略用些早餐,儘早動身,才能趕在天黑以前入山。」
桑瓊情知推避不得,無奈何,只好匆匆盥洗出房。
來到了前廳,果然,桌上早已經準備好了熱騰騰的點心,一位藍衣少女正側坐在那相待。
那少女約有十六七歲,體態切娜健美,一身藍色緊身勁裝,啟後斜插一柄藍穗長劍,們是,臉上竟垂著一幅淺藍色的面紗,面目雖依稀可辨,卻看不真切。
桑瓊一人前廳,那藍衣少女立即站了起來。
郝休含笑引見道;「這就是舍妹隱娘,妹妹,快見過桑大哥。」語氣分外親熱,一夜之久,才第二次見面,他已經改口稱呼桑大哥了。
郝隱娘柳腰輕折,淺淺一福,低叫道:「桑大哥,你早。」
桑瓊不好推卻,只得拱手還禮,道:「郝姑娘早。」
郝休介面道:「咳!怎麼姑娘姑娘的,這不是見外了麼,桑大哥別拘俗禮,就叫她一聲大妹子吧!」
桑瓊忙道:「初次晤面,怎好如此放肆?」
劉林道:「一次生,二次熟,咱們還要聯手對付那些佔山稱王的強徒,千萬別弄得生生份份的。」
一面說,一向已先行坐下,抓起一個熱包子向口裡便塞,同時揮手又道:「坐下來,坐下來,吃飽了好上路,有什麼話,咱們留著路上邊走邊談。」
桑瓊見他豪邁灑脫,也就不再虛套,拱拱手,入座用餐。
郝隱娘坐在桑瓊對席,吃喝時,始終隔著面紗,總不肯把藍紗取下來。
桑瓊看在眼裡,口中不便詢問,暗地不由生疑。
郝休似有所感,一伸脖子,嚥下口裡肉包,笑道:「桑大哥別見怪,隱娘她是長年戴慣了那撈什子東西,連夜裡睡覺也不肯取下來,這是她女娃兒家愛美,怕人瞧見了她額上有條疤……」
話未說完,隱娘已嗔道:「哥哥,你」
郝休哈哈大笑,道:「怕什麼,桑大哥又不是外人,我就不信你能一輩子遮著臉,將來嫁了人也不讓你老公看……」
隱娘耳根剎時鮮紅,一推杯盞,霍地站起,惱叱道:「你敢再胡說一句?」
桑瓊連忙排解道:」‘雖是自己兄妹,玩笑也該適可而止,郝兄,這是你的不對,理當問令妹賠個罪才行。」
郝休笑道:「好好好!看在桑兄面上,算我說錯了,這總行了吧!」
郝隱娘餘怒兀自未消,低頭說道:「你總是喜歡在生人的面前胡說八道,欺侮人家……」
郝休雙目圓睜,怪叫道:「哈!你的膽子不小時,競敢指桑大哥是生人,這一下可好,趕緊向桑大哥賠禮,不然,我這做哥哥的可不饒你!」
隱娘自知失言,怯生生偷望了桑瓊一眼,突然掩口「哧」地笑了,一扭彎腰,坐了下來。
郝休仍不肯作罷,嚷著非賠禮不可,兄妹兩一個連聲催逼,一個怕羞不應,吵吵鬧鬧,連點心也忘了再吃。
桑瓊左右為難,只好離席起身,笑著說道;「二位別再吵了,時間不早,咱們上路吧!」
一席早點只吃了半飽,三人走出店門,卻見門外繫著四匹馬,其中三匹配了鞍鐙,另外一匹馬背上託著兩隻巨大的木箱和幾個小包裹。
桑驚詫問道:「這兩隻木箱中放的什麼?」
郝休笑答道;「是滿滿兩箱乾糧,咱們鐵定了心,再找不到地頭,至少也在山裡住上個把月,不愁沒有吃的。」
桑瓊搖頭苦笑道:「山區崎嶇難行,比不得平地,到時候,也許連馬匹都無法行走,帶這東西豈不累贅?」
郝休笑道:「到那個時候再說吧!小弟平生最怕肚了餓,寧可現在累贅些,總比餓著肚子要好。」
桑瓊拗不過他,只好罷休,當先一抖絲韁,催馬前行。
那郝休一手控韁,一手又須照顧著乾糧箱,行得較慢,但隱娘卻騎術頗精,蓮足一拍馬腹,從後飛騎趕上桑瓊,並轡而行。
三人四騎離了臨水驛,問南直奔祁連山麓的金佛寺,路上,桑瓊暗中留意,發覺郝隱娘那雙隱藏在面紗內的眸子,始終不離自己,似也在頻頻偷窺。
桑瓊心念電轉,搭訕著道:「郝姑娘從師習武,已有多久?」
郝隱娘搖搖頭,道:「不知道。」
桑瓊一怔,說道:「在下是問姑娘什麼時候對始練武的,你……姑娘竟然會不知道?」
郝隱娘點點頭道:‘「是呀!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不明白桑大哥你問的是哪一次練武。」
桑瓊更詫,道:「難道姑娘曾經兩次投師?」
郝隱娘嫣然一笑,道:「正是,第一次是跟我爺爺學的,第二次是跟我師父學的。」
桑瓊恍然失笑道:「這就難怪了,想必令祖和令師,都是武林高人?」
隱娘道:「不知道。」
桑瓊一呆,道:「你又不知道?」
隱娘笑道:「本來嘛,我又不是我爺爺,也不是師父,怎麼知道他們是不是武林高人呢?」
桑瓊被她一駁,竟啞口無辭以對,心中詫然忖道:此女心智敏捷,日齒伶俐,她那哥哥卻又有些粗傻,兄妹倆智愚差異如此巨大,未免不近情理,我得好好盤問她一番才行。
一念及此,淡淡一笑,道:「姑娘好口才,在下如再問一件事,相信姑娘絕不會不知道……」
隱娘沒等他說完,又接道:「不知道。」桑瓊愕然道:「姑娘怎知在下要問什麼?」
隱娘咯咯嬌笑道:「我正是說,不知道你要問什麼呀!」
桑瓊面對這刁蠻少女,表面雖在笑,心裡卻無笑意。
正待設詞盤問,郝休忽然催馬趕上前來,岔口道:「你們在說些什麼?笑得這樣開心。」
隱娘搶著道:「正跟你不相干,問什麼?」
郝休道:「不與我相干,就問都不能問了嗎?」
隱娘哼道:「偏不告訴你,看你怎麼辦?」未等桑瓊開口,又揚眉叮嚀道:「桑大哥,不要告訴他,任什麼也別告訴他。」
郝休涎臉笑道:「不說就不說,從現在起,我緊跟著你們,教你們也說不成。」
桑瓊本有盤問之心,被他們兄妹這一賭氣,滿肚子疑問,竟無法開口了。
那郝休倒是說得出做得到,從此緊跟二人馬側,再也不肯落後,隱娘存心要強,一直也沒有再開口。
四騎默默趕路,晌午之前,已到了金佛寺。
金佛寺是個荒僻小村,上是祁連山主峰附近唯一村鎮,由村中望去,祁連群峰上的皚皚白雲,清晰可辨,村中居民多半依採樵維生,西南村口,鄰近山麓,有一座破敗陳舊的廟宇,相傳唐宋之際,廟內曾禮供一尊純金古佛,是由藏境喇嘛運來,足有數百斤重,但如今別說金佛,連泥佛也已經破殘不全了。
三人四騎緩緩駛人小村,桑瓊略一瀏覽,心下稍感釋然,原來這小村除了三數間簡陋酒棚,根本找不到客棧,難怪郝休兄妹要住在臨水驛了。
他本來懷疑這地方必然遍佈魔宮爪牙,那知進人村中,才發現小村平靜逾恆,簡直看不見一個武林人物。
桑瓊暗暗稱奇,便回顧郝休道:「咱們可要在這兒歇歇腳再走?」
郝休應聲道:「要!不單要歇腳,還是喝上幾壺,這半天,可把小弟憋壞了。」
桑瓊一指街側,笑道:「這兒不是賣酒的麼,咱們就在這兒淺飲一杯,讓馬匹緩緩氣也好。」
三人相將落馬,各自把坐騎系在樹陰下,敢情這間酒店,委實簡陋得很,左右兩堵土牆,頂上搭了草棚,就算店屋,沿街棚下,排了一溜六七個大酒缸,棚裡只有兩張木桌,一列長條凳,店主是一對中年夫婦,女的當漕,男的送酒,連個使喚小夥計也沒有。
這時候,其中一張木桌上,已有一位身穿土布短衫的老頭兒背外面裡坐著,低頭默默飲酒,另一張桌子空著,桌上擺設,只有一支竹製的筷子筒,又髒又黑,滿是油汙。「櫃」前長條凳上,坐著一個樵夫模樣的黑大漢,敞衣翹腿,一面剝著花生下酒,一面跟那當漕的胖婦人說笑。
桑瓊人境隨俗,走進店裡,坦然落坐。
郝體也一心為了喝酒,顧不得桌椅骯髒,才坐下,就一迭聲叫著:「快拿酒來,快拿酒來。」
唯獨隱娘是女孩兒家,走進這間簡陋酒店,眉峰已經打了結,再瞧瞧那桌上油汙,黑大漢的粗莽,心裡更是一百二十個不樂,低聲嘀咕道:「你們也真饞,只要有酒喝,也不看看這地方有多髒,就猴急著要吃要喝了。」
郝休笑道:「我的好妹子,委屈一下吧!這是什麼地方,有這張髒桌椅給咱們坐下來喝酒,跑遍全村,只怕找不到第二家哩!」
隱娘沒好氣地道:「找不到第二家,就不能忍著別喝嗎?」
郝休一伸舌頭,道:「那怎麼行,任什麼都忍得,唯有這喝酒的事忍不得,聞到酒香不喝,肚裡的酒蟲,會把腸子咬穿的。」
語聲方落,那當漕的胖婦人卻介面笑道:「這位公子爺真會說笑話,飲酒品茗,本是陶冶性情的雅事,愛喝酒的容易犯癮,這話是有的,但也沒聽說不喝酒就會要命的事,要依公子爺這麼說,咱們賣酒的,豈不成了賣毒藥害人了麼?」
桑瓊聞言,不禁心頭微動,暗忖道:看不出這婦人像貌粗俗,說出來的話,居然不似窮鄉僻壤的俗婦口吻。
心中詫異,忍不住回頭望了那胖婦人一眼。
誰知一望之下,險些把早上吃的肉包子都嘔吐出來,敢情那位當漕大娘,非僅其肥如豬,更生得粗眉環眼,黃牙厚唇,偏在一張比張飛還要黑的鍋底臉上,塗著老厚一層脂粉,左頰又點了一顆「美人痣」,當她咧聲一笑,唇翻齒現,脂粉紛落,直比母夜叉更丑三分。
郝休卻未在意這些,笑嘻嘻道:「俗話都說,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這該不假吧?」
胖婦人吃吃笑道;「那是念死書的假道學編出來嚇唬人的,那兒當得真。再說咱們這種小地方,既無美酒,更無絕色,公子爺放心喝,保證腸不會穿,骨也不會刮。」
郝休道:「大娘這話叫人不懂,豈有賣瓜的不誇瓜甜,賣酒的反說酒淡的道理?」
胖婦人道:「話是一陣風,瞭然在心中。咱們的酒好不好,公子爺一嘗即知,何用自誇。」
正說著,店主恰送來兩大壺酒和幾碟小菜。
郝休伸手取過一壺,咕嘟嘟喝了個涓滴不剩,舉起袖子,抹了嘴唇,嘖嘖讚道:「好酒,果然是好酒!」
胖婦人笑道:「既然好,三位貴客就請多喝幾壺。」
郝休大笑,道:「說的是,如此的美酒,醉死了也情願,來啊!桑大哥,小弟敬你一杯。」
隱娘忽然站起身來,道:「你們快些喝吧!我先去村口外等你們。」
胖婦人道:「姑娘怎不嘗一嘗?咱們的酒又醇又甜,決不醉人的……」
隱娘不理,徑自出店上馬,向村口而去。
郝休搖搖頭,道:「這丫頭天生一副牛脾氣,隨她先去也好,桑大哥,咱們喝咱們的,別理她。」
桑瓊沒有開口,目光微掃,只見那樵夫模樣的黑大漢,連酒錢也未付,緊跟著亦出店而去。
他劍眉一挑,恍然頓悟,暗道:「難怪村中看不見武林人物,敢情這全村居民,無一不是魔宮中人。」
當下故作不知,也不說破,坦然舉杯,跟郝休對飲起來。
兩個人連幹了十多壺,桑瓊付清酒賬,道:「時間不早了,休教令妹久候,咱們走吧!」
郝休站起身來,舌頭打結,含混說道:「這酒,太妙了……等咱們回來,一定……再痛快喝……喝它一場……」
說著,步履踉蹌出了店門。桑瓊一低頭,但見木桌之下一片潮溼,不期會心一笑,也飄飄晃晃奔出店外。
郝休解下馬韁,抬腿欲登,突然腳下一虛,撲地跌倒,在地上翻了個身,就不言不動了。
桑瓊心裡暗笑,這傢伙裝得倒真像,既然做戲,我也不能輸他。
心念及此,也裝得醉眼朦朧,俯身叫道:「郝兄,你……你怎麼了……是喝醉了嗎……」
探手欲拉郝休,猛可一鬆手,登登登連退四五步,仰面跌倒地上,伸了伸腿,也不動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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