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時,酒棚中傳來一聲輕叱:「抬進來!」
店主和那胖婦人雙雙奔出,一人侍候一個,把桑瓊和郝休拖回店裡。
那身穿土布短衣的老頭兒,緩緩轉過身來,赫然竟是大山二叟中的「矮叟」韓東滄。
這時,韓東滄目注桑瓊,得意地笑道:「果然不出宮主所料,小輩明訂會期,竟言爾而無信,潛來祁連,老夫兄弟奉命兼程趕回,早已等候多時了,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投來。殺徒之仇,火焚之恨,老夫要教你加倍償還。」
桑瓊閉口假作昏迷,聽出是接臾韓東滄的口音,不覺駭然,連忙提聚功力,以備應變。
但韓東滄並未出手,目光一掃郝休,沉聲問道:「這小輩面目陌生,你們知道他的來歷嗎?」
胖婦人恭謹地道:「回堂主,此人兄妹倆五天前曾出村中經過,進人山區,前天才返回臨水驛,跟桑瓊本不是一路的。」
韓東滄拂然道:「為什麼任他自由來去,不加擒捉?」
胖婦人答道:「當時堂主尚末返宮,屬下曾向總宮請示,是路姑娘吩咐下來,只要他們不踏人總宮周圍十里內,各地樁卡只須暗中監視,不可下手。」
韓東滄冷哼道:「這是什麼話,難道十里之外,就可以聽憑外人胡為嗎?」
胖婦人道:「是路姑娘的令諭。」
韓東滄嘿嘿冷笑兩聲,道:「好一個路姑娘,她以為宮主正邀晤三眼魔母,無暇分身,宮裡的規矩就可以隨意修改了不成?傳話各地樁卡,從今天起,再發現不明身分的外人人山,准予當場格殺,沒有老夫兄弟點頭,誰也不許擅放外人進入,違令立斬不赦。」
胖婦人躬身應道:「謹遵堂主令諭。」
韓東滄揮手道:「先搜搜這姓郝的,看他身上有什麼師門信物之類的東西沒有?然後把他們縛在馬背上,待老夫擒了那女娃
兒,一併親自押返總宮。」
胖婦人答應了一聲,韓東滄忽又叮囑道:「擒獲桑瓊小輩的事,不許張揚,尤其不準傳到路貞貞耳中,假如洩漏訊息,老夫惟你是問,記住了。」
警告再三,方才疾步向村口奔去。
胖婦人吁了一口氣,回頭向那假扮酒店主人的中年漢子喝道:「聽見了沒有?堂主一再叮囑,這件事決不準傳給路姑娘知
道,你那寶貝女兒最是嘴快,千萬不能讓她聽見風聲,否則,堂主面前,老孃可沒膽量替你掩遮。」
中年漢子連聲答應道:「你放心,這是多大關係的事,咱們還能不知利害麼?」
胖婦人道:「這姓郝的小輩,隨行帶著兩隻大木箱,裡面不知放些什麼東西?老郭你去搜搜那木箱,老孃親自搜查這小輩。」
中年漢子應了一聲,急急走出店外。
那胖婦人來到郝體身旁,擄袖蹲身,伸手向郝休懷中摸索,甫一探懷,忽然驚呼道:
「咦」
可是,呼聲才出口,渾身一震,竟滾倒地上。
桑瓊偷眼窺望,只見郝休一指點倒胖婦人,翻身坐起,立卻動手解下那胖婦人的外衣,動作竟然十分迅捷。
心念疾轉,假作仍未清醒,決心看看他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老郭剛走到馬匹近前,聽得胖婦人驚呼的聲音,駐足問道:「柳舵主,有什麼事嗎?」
皆因他人在牆外,視線恰被斷牆和店棚擋住,店裡情形,一點也看不見。
郝休一面解衣,一面從容應道:「沒事,老孃只是奇怪,這小輩身上恁什麼也沒有,外面木箱中可有發現?你快些搜查。」
桑瓊瞧得敬佩不已,敢情這位郝休表面粗傻,幹起正事來,不僅一點也不傻,反而十分鎮靜老練,這番回答,從容如真,更連嗓音口氣,都模仿得跟那胖婦人一般無二。
老郭聽了,絲毫沒有發覺,急忙解開木箱,掀起箱蓋檢視一看之下,不由自主也發出一聲驚呼:「咦!」
郝休已將胖婦人和自己的外衣都脫了下來,正低頭解取胖婦人的腰間號牌,頭也沒回,介面問道:「老郭,找到什麼了?」
老郭道:「兩隻木箱,一箱裝滿黑麥饃饃,另一箱卻裝的幾件厚棉襖和棉褲搬進來,這小輩在揭什麼鬼?」
郝休應聲道:「別管他搗什麼鬼,你只把那棉襖棉褲,其餘的仍舊放回馬背上縛好,快一些。」
老郭無暇細想或詢問,匆匆照吩咐弄妥,抱著棉襖棉褲搬進來,返回店內。
郝休早已閃身等在門內側,老郭一腳跨進店門,立被點倒。
郝休順手一把,將他拖到牆角落裡,然後低聲叫道:「桑大哥!桑大哥!」
桑瓊有心裝傻,緊閉雙目,默然不答。
郝休輕輕跺腳道;「這傢伙,難道真的喝了迷藥酒不成,時機急迫,看來只有弄盆冷水澆他一下了……」
桑瓊急忙張目搖手笑道:「別澆!別澆!冷水澆頭最容易受涼,那滋味兒不好受,愚兄起來就是。」
郝休瞪眼道:「這時候你還在鬧著玩!快些幫忙,把這老郭的外衣剝下來。……」
桑瓊笑道:「咱們又不打劫,剝他衣服幹什麼?」
郝作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照小弟的方法做,包你沒錯就是。」
桑瓊道:「你的意思,莫非打算冒他們身分,混進阿兒汗宮。」
郝體道:「唯有如此,才是最安全穩當的途徑。」
桑瓊搖頭道:「此事只怕不易,你瞧瞧這胖婦人跟你的體形身裁,再高明的化裝術也無法改變。」
郝休笑道:「這些不用擔心,小弟自有方法,你快些動手跟這位老郭交換衣著吧!」
桑瓊懷著半信半疑的心理,照他的話,俯身解下老郭的外衣就在他俯身解脫衣物的剎那,再度抬起頭來,不禁駭然一驚,那郝休竟變成和胖婦人一般模樣了。
桑瓊揉揉眼睛,仔細再看,才發覺郝體已將棉襖棉褲穿在身上,故爾身材變得臃腫痴肥,頭臉等處,卻戴著一副事先已經準備妥當的特製面具。
郝休又將自己儒衫,穿在胖婦人身上,咧嘴朝桑瓊一笑,道:「這位公子,你看奴家扮得還像嗎?」
桑瓊強忍住笑意,驚問道:「郝兄弟,原來你早有準備,甚至連面具都……」
郝休笑道:「謀定而後動,此兵家規例,何足道哉?」
桑瓊道:「可是,你怎知這胖婦人的容貌?」
郝體道:「不瞞大哥說,這胖婆娘在此地身分不低,小弟和隱娘上次經過金佛寺,早就對她端詳仔細了。」
桑瓊讚佩地吁了一口氣,笑道:「老弟化裝之術,可算得惟妙惟肖,不過,你將瘦改胖容易,要將這胖婦人變瘦,卻有些困難。」
郝休揚眉道:「舉手之勞而已;何難之有?」
說著,取了兩隻空酒缸,順手在胖婦人背心重重拍了一掌,然後將她口臉對準缸口,兩腳倒提了起來。
他那挾背一掌,已將胖婦人內腑震碎而死,兩腳倒提,運力催動屍內淤血,只見胖婦口中汙血狂瀉直流,頃刻間,已將兩隻大酒缸注滿,體內積血流盡,屍體竟逐漸於枯萎縮,變得瘦小數倍不止。
桑瓊見他竟用「放血乾屍」的殘忍手法,取了胖婦人性命,不期搖頭長嘆,頗有不以為然之意。
郝休卻道:「大哥休要憐憫她,這婆娘外號‘辣手女屠夫’,本是甘陝一帶綠林巨匪,生平不知慘殺過多少人命,小弟在她氣絕後方始行功放血,對她已經是夠仁慈的了。」
桑瓊擺手道:「無論她作惡再多,人死百了,這樣做法,終是過分一些,賢弟,可一而不可再,這位姓郭的,千萬別再
郝休笑道:「幸虧他生得瘦,自不須多此一舉,大哥快些換衣服吧,小弟還有話要問他呢!」
桑瓊點點頭,依言換妥衣衫,郝休取出一副特製面具替他戴上,略作勾抹,易容即告完成。
然後,郝休才拍開老郭的啞穴,含笑說道:「方才情形,你都親眼看見了,咱們也不須再嚇唬你,金佛寺居民十九都是你的朋友,咱們更是清楚得很,假如你也願意跟柳舵主一樣下場,現在就喊叫救命,還來得及…,——」
老郭臉色早嚇變了色,哀聲求告道:「大俠請放心,小的識得利害,小的絕不敢喊叫,只求二位大俠手下超生。」
郝休冷冷笑道:「咱們很想超生你,就怕你不識抬舉,不肯告訴咱們實話。」
老郭忙道:「小的一定實話實說,決不虛言半句,否則,二位大俠盡請隨時下手殺了小的。」
郝休點點頭道:「很好,你既然爽快,咱們也不羅嗦,我只問你兩件事,第一件:你在魔宮中是何職司?」
老郭急急答道:「小的隸屬金龍堂巡護第三舵,擔任第一巡護隊的領隊職務,舵主就是‘辣子女屠夫」柳如花,堂主便是行前離去不久的‘矮叟’韓東滄、小的姓郭,單名郭魁,外號叫做‘斷魂刀’。」
郝休笑著頷首,道:「你倒是十分坦白,那麼;我再問你第二件,聽說你有個寶貝女兒,她又叫什麼名字?在宮中擔任什麼職務?」
郭魁毫未猶豫,應聲答道:「她叫郭鵲兒,是勾魂仙娘路貞貞的隨身侍女。」
郝體又問道:「平素你們父女能常見面嗎?」
郭魁道:「按宮中規例,是不能常常見面的,不過,小的因為職司巡護隊領隊,可以進入內宮,鵲兒又極得路貞貞喜愛,所以常能偷空來看望小的。」
郝休凝國道:「你那位寶貝女兒,是有名的快嘴?這是真的?」
郭魁赧然點頭道:「是的,那丫頭生性爽直,心裡藏不住話,整大就跟喜鵲似的嘰嘰喳喳個沒停,唉!也許是她娘當年替她取錯了名字……」
郝體介面道:「她娘還在不在?」
郭魁搖頭道:「已經去世快十年了。」
#附道:「好了,咱們要問的話到此為止,如今再委曲你一次,你若不跟咱們搗亂,咱們也不會殺你,否則,不僅你難逃一死,你那女兒也活不成,生死一念,你自己衡量著辦吧!」手起掌落,仍舊閉住郭魁啞穴。
接著,向桑瓊笑了笑,義道:「這些資料,大哥務必牢記在心裡,混進魔宮之後,或許很有用處,現在咱們得儘快把他們兩位縛在馬背上,矮叟韓東滄只怕就快回來廠。」
兩人再整理一下衣衫和麵具,各挾起一人,走出酒店,將一人一屍合縛在一匹馬上,背朝上,臉朝下,擺佈得大衣無縫。
這時,桑瓊忽然記起隱娘安危,急忙低聲道:「矮叟韓東滄武功不弱,萬一令妹失手被傷,卻怎生是好呢?」
郝體輕哂道:「就憑韓東滄,還傷不了她!」
桑瓊又道:「她也知道咱們混進魔宮的計劃麼?」
郝休笑道:「大哥你想,還能瞞得過她嗎?咱們早已商議妥當,方才故意爭吵,讓她先行離去,正是為了引開韓東滄,以便你我行事,然後由她假作不敵落荒而逃,即可尾隨咱們身後,跟往魔宮,俾作外應,萬一咱們的計劃破敗,她也可以掩護接應咱們脫身。」
桑瓊嘆息道:「賢兄妹智慧如海,設此妙計,令愚兄既敬又愧,相識半日,竟絲毫也沒看出端倪來。」
郝休忙拱手道:「大哥別怪咱們隱瞞不言,這種事,原要不知道才能逼真的。」
桑瓊笑道:「賢兄妹恐怕不僅瞞了愚兄一件事,前稱‘無憂崖’訪友不遇,想必也是假語吧?」
郝休急道:‘用倒是一點也不假……」
話未畢,突然中止,沉聲道:「大哥注意,那韓東滄回來了。」
桑瓊扭頭望去,果見矮叟一臉氣惱之色,如飛奔了回來,連忙肅容垂手,必恭必敬側立而待。
韓東滄來到店外,冷目電掃馬鞍上的「郝休」一眼,喝問道:「可曾搜出什麼?」
郝休俯首答道:「回堂主,全身都搜查遍了,什麼東西也沒有。」
韓東滄用手一指,道:「這兩隻木箱裡裝的啥玩意兒?搜查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