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休點點頭道:「話是不錯,但她總該見過後園瓊樓那位蘭花娘娘,想必知道她的來歷?」
鵲兒輕笑道:「這個麼!不僅姑娘知道,婢子也知道一些……」
郝休忙問道:「你快告訴咱們,那蘭花娘娘是什麼人?」
鵲兒笑道:「這根本不是秘密,蘭花娘娘就是宮主的夫人,也是咱們姑娘的師孃,據說她本來曾經救過宮主的命,後來委身下嫁,把阿兒汗宮交給了宮主,自己就住在後園瓊樓裡,整天念佛,不問外事了。」
她說了一大堆,除去「曾經救過宮主的命」這句略有價值,其餘都是廢話,但卻說得津津有味,頗感自得。
郝休皺皺眉,又問道:「你有沒有見過蘭花娘娘?」
鵲兒搖頭道:「沒有,但咱們姑娘見過。」
郝休大失所望,暗罵一聲:「廢話!」閉口不再多問。
誰知鵲兒喜孜孜又道:「婢子雖沒見過蘭花娘娘,卻見過娘娘身邊一位侍候的姊姊……」
郝休一喜,連忙問道:「她叫什麼名字,可是叫阿蘭?」
鵲兒道:「不!她叫阿珍,咱們都叫她珍姑娘。」
郝休剛洩氣,鵲兒又接道:「聽說蘭花娘娘從前的名字才叫‘阿蘭’自從改稱娘娘,宮裡侍女就不準再取名‘蘭’字……」
這話,不單使郝休驚喜交集,連桑瓊也大感意外,大夥兒不約而同,一齊停步。
桑瓊長臂疾探,一把拉住了鵲兒子臂,急急問道:「當真?那蘭花娘娘從前名叫阿蘭?」
鵲兒怔忡地道:「怎麼不真?婢子是聽珍姑娘親口說的。」
桑瓊迅即越眾向前,目注隱娘背上的瞎眼老婦,激動地問道:「老人家,這麼說來,您是沙娜拉前輩了?」
瞎眼老婦恍若未聞,木然不應。
桑瓊急急取下「虎斑指環」,塞在老婦手中,又道:「老前輩,您為什麼不肯回答呢?
晚輩桑瓊,是受耶律前輩重託,特來尋訪您的下落,您摸摸這件信物……」
瞎眼老婦冷冷將指環還給了桑瓊,漠然搖頭,仍不出聲,倒像這東西與她毫不相干似的。
郝休低聲道:「看來她是深受刺激,頭腦已不清楚,現在既經證實蘭花娘娘就是侍婢阿蘭,她一定就是沙娜拉了,此事何須詳問,想必是阿蘭賤婢戀奸欺主,被曹克武所惑,篡奪了阿兒汗宮,咱們只消帶她去見耶律翰,真相即可大白。」
桑瓊沉吟了一下,道:「鵲兒的話僅傳聞,未必全是實情,鳳妹妹,煩你搜搜這位老人家身上,假如她是沙娜拉,應該另有一支虎斑指環,跟這隻戒上紋路相合才對。」
麥佳鳳答應一聲,正待上前搜尋,瞎眼老婦忽然冷冷喝道:「不必搜尋,那隻指環早被曹克武搜去了。」
桑瓊見她終於開了口,欣喜不已,忙道:「指環失去並不要緊,只要老前輩能賜告您的身份,晚輩等立即送您去跟耶律翰前輩相見……」
瞎眼老婦截口道:「相見?哼!我眼雖瞎,心裡很明白,他早已不在人世,到哪兒去相見?」
桑瓊急道:「老前輩錯了,耶律前輩的確尚在人間,否則,這隻虎斑指環從可而來……」
瞎眼老婦冷笑道:「我錯什麼?我說你們才是打錯了主意,嘿嘿!十年來,你們千方百計,想騙我說出‘聚精訣’藏處,一直奸計難酬,如今又想出這條以假亂真的狡計,偽裝劫牢,卻弄了一隻假指環來騙我,分明欺我目不能見,無法分辨真偽,可是任你千方百計,我只有一定之規,告訴你們,十年地牢慘刑我都熬過了,要我說出收藏‘聚精訣’的所在?那是休想。」
隱娘恍然道:「原來您不肯開口,竟是懷疑咱們是曹克武派來行反奸之計的?」
瞎眼老掃哼道:「是與不是,你們心裡明白,現在我話已說完,你們是準備殺我洩忿?
或是把我囚回地牢?可以早些決定了。」
郝休哭笑不得,兩手一攤,道:「這倒麻煩了,她雙目失明疑心又重,看來要她相信咱們的話,真不是件容易事。」
桑瓊心志微動,笑道:「老前輩既然疑心我等是曹克武派來的,至少總可以賜告您的身份吧?」
瞎眼老婦漠然道:「多說一遍何妨,不錯,我就是沙娜拉!」
郝咻喜道:「有這句話儘夠了,大哥,還問什麼,帶她去見耶律前輩去!
桑瓊搖搖手,復又輕聲問道:「沙娜拉前輩,咱們能稱呼你耶律夫人麼?」
沙娜拉冷哂道:「隨你們高興,就叫我瞎老婆子亦無不可。」
桑瓊微笑道:「耶律夫人,晚輩以為空言爭論,勢必難邀信任,假如晚輩能夠提出證明,用以證實咱們所做所為,決不是為了騙取那‘聚精訣’藏處,夫人願意相信咱們的話嗎?」
沙娜拉木然道:「那得看是什麼證明了。」
桑瓊輕聲道:「晚輩願為夫人背誦聚精訣全文。」
沙娜拉聞言猛地一震,失聲道:「什麼?你……你竟然……」
桑瓊接道:「晚輩背誦聚精大法全文,不僅為了證明咱們並非曹克武指使,更為了證明耶律翰前輩的確仍在世上,當今之世,除了域外白龍堆天殘門之外,通曉‘聚精大法’的人,應該只有夫人和耶律翰前輩,甚至那叛門欺主的惡婢阿蘭,也未曾習得聚精大法,對嗎?」
沙娜拉臉色漸趨溫和,點頭道:「不錯,那賤人幸虧未習聚精大法,否則,那還容我活到今天……」
語聲微頓,又道:「你若真能背誦秘訣全文,我就相信你們不是曹克武黨羽,不然,要我相信,決不可能。」
桑瓊答應著,隨即收斂笑容,運「傳音入密」玄功,緩緩從「雞危搏鷹,鼠急噬貓」開始,將耶律翰所授「聚精大法」全部口決,從頭至尾,一字不遺複誦了一遍。
沙娜拉靜靜地傾聽,神色連變,先足驚訝,繼而是讚歎,最後,竟激動得渾身顫抖,俯首唏噓不已。
郝休等雖然聽不見口訣全文,人家都知道能否獲得沙娜拉信任,端在此一刻中,故而人人屏息傾注而待,地道內一片沉靜,寂然無聲。
口訣甫一誦畢,沙娜拉兩隻瞎眼中,早已熱淚汩汩而落,雙手緊握著桑瓊手腕,哽咽道:
「他真的還沒有死?告訴我,他在哪兒?十年了,他為什麼一去不歸?為什麼,為什麼?」
桑瓊嘆道:「耶律前輩一片痴情,只為尋覓絕世靈藥,欲為夫人治病,才耽誤了十年大好歲月。」於是,把耶律翰發現「金邊茯苓」,移植未成,困守荒林,以及自己與他邂逅的經過,詳細述說。
沙娜拉聽完,竟破涕笑了起來,喃喃道:「這傻子,由來做事,總是那麼死心眼兒,金邊茯苓再珍貴,那及得上十年漫長歲月呢?」
麥佳鳳和鵲兒,都是第一次傾聽到這樁變故經過,只覺這一對肢體雖殘,心性彌堅的夫婦,相愛竟是那麼真,那麼切,那麼令人感動,不禁都陪著流下淚來。
沙娜拉哭中帶笑,笑得是那般滿足,那般悽惋,彷彿十年地牢的痛苦,都在這含淚一笑中,獲得了難以言喧的慰藉,笑靨微現又隱,無限感慨地道:「他獨自一人,困守荒林,十年來,吃的苦頭也夠他受的了,唉!早知如此,我是說什麼也不該讓他離開的,告訴我,他還對你說了一些什麼話?譬如,咱們重建阿兒汗宮和我喪失武功的經過。」
桑瓊怕她顧忌往事隱私被外人知道,便含糊等道:「耶律前輩曾略述當年舊事,但對夫人失去武功的事卻沒有提及。」
沙娜拉蒼老幹癟的臉上,忽然泛起一抹紅暈,嘆道:「唉!人都快老死了,他還替我掩飾則甚,讓我老實告訴你們吧,他和我原是同門師兄妹,只因逃避另一位師弟的糾纏,才從域外相偕來到祁連山,可是,我們不該犯了一件重大的錯誤……」
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桑瓊因早知沙娜拉散功經過,默默沒有出聲,但麥佳鳳等卻忍不住問道:「什麼重大的錯誤呢?」
沙娜拉郝然一嘆,接道:「我先天生理迥異常人,陰脈短少三絡,決不能婚嫁……可惜待證實此事,一切都太晚了……」
麥佳鳳一時未轉過念頭,忙介面問道:「為什麼陰脈短少三絡,就不能婚嫁呢?」
這話問得太天真率真,桑瓊怕羞了沙娜拉,忙低喝道:「鳳妹妹,不要打岔,聽夫人說下去。」
沙娜拉卻淒涼地笑道:「其實,這也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醜事,女子三陰短缺,情潮無法排遣,元陰不固,少陽不生,假如一旦縱情歡晤,血氣必然反岔,不知不覺,陰火浸入內脾,真氣武功便一震而消了……」
麥佳鳳聽了,才知自己問得冒失,剎時粉頰如染濃脂,恨不能把顆螓首,折下來揣進懷中藏起來。
沙娜拉仰面長吁,接著又道:「我喪失了武功,懊悔無及,但一切咎由自取,怎能怨天尤人,不過,師兄卻始終耿耿於懷,想盡了方法,發誓要使我恢復失去的武功,他又怕離開我以後,無人護衛我的安全,才將天殘動功傳授了阿蘭那賤人,待她功力成就,便獨自離開了阿兒汗宮。」
桑瓊由衷感嘆道:「邢律前輩如此安排,不能不謂之萬全了,孰料知人知面難知心,他又怎料得到侍婢阿蘭會欺心叛主,反害夫人受這番慘痛困苦。」
沙娜拉搖頭道:「不!這件事我早有預感,也曾勸過他,都怪他不肯聽信我的話,否則,變故也就不會發生了。」
桑瓊詫問道:「原來夫人早已經想到會有變故?」
沙娜拉道:「當時,阿蘭那賤婢年方二八,正值情竇初開,對男女間的事,似懂非懂,不止-次在我面前問這問那,我細察其心,春情已動,暗想:自己既已天生殘缺,這一輩子勢必不能生育,如能成全了阿蘭,倒也是一舉兩得的事,大丈夫三妻四妾尚且不多,何在乎正偏二室。所以,就把這意思,坦告他們,誰知阿蘭倒點了頭,那倔強的冤家卻-口回絕,說什麼但求我能恢復武功,寧願斷子絕孫,終生不娶……這雖是他一番情堅之言,可是阿蘭賤婢竟引為奇恥大辱,從此陰懷叛離,偏巧他才去了不久,咱們又一時不忍,救了曹克武那賊胚,引來肘腋之患……」
桑瓊越聽越驚,不禁岔口道:「夫人能否把曹克武人宮的經過,告訴晚輩一二?」
沙娜拉悽然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只是‘引狼人室’,說來令人好悔。」
桑瓊道:「夫人適才說,因一時不忍,救了曹克武,莫非曹克武當初並非宮中弟子?」
沙娜拉道:「他本來不是宮中弟子,那一天,我和阿蘭去為冤家送行,返宮途中,無意間發現路旁荒草染著斑斑血跡,心裡好奇,忙循血跡找到一處山洞,那曹克武正奄奄一息倒臥洞內,滿身血汙,神智已經昏迷。」
「我見他雙腿俱斷,心憐彼此都是殘廢之人,便吩咐阿蘭將他帶回阿兒汗宮,一面為他調治腿傷,一面詢問他的來歷……」
桑瓊急忙又道:「他怎麼說?」
沙娜拉道:「據他自稱,是被兩名武功極高的白道高人聯手所傷,拚死突出圍困,逃到祁連山來的。」
桑瓊矍然道:「那兩位白道高人,為什麼會聯手傷他呢?」
沙娜拉道:「據說是為了他持有的一部武功秘笈。」
桑瓊驚問道:「他的意思是說,因為他獲得一部武功秘笈,那兩名白道高人起意爭奪,才聯手傷了他?」
沙娜拉點點頭道:「依他的說法,是這樣的。」
桑瓊又問道:「那麼,他可曾提到那兩位白道高手的名字?」
沙娜拉道:「他說過:一位是金陵臥龍莊莊主桑震寰,另一位是歐陽天壽。」
麥佳鳳等不約而同都驚撥出聲。
桑瓊搖搖手,示意他們不可驚擾,自己深吸-口氣,緩緩問道:「夫人可曾聽過這兩位白道高人的名諱?」
沙娜拉搖頭道:「我自從入關,足跡未離祁連,中原武林中人,知道的可說絕無僅有。」
桑瓊又道:「但據晚輩所知,曹克武所指這兩位武林高人中,任何一位,武功都在曹克武之上,假如二人聯手,那曹克武只怕絕無突圍逃脫的可能。」
沙娜拉道:「這些話,原是他自己這般述說,究竟是真是假?那就無法斷定了。」
話峰微頓,接著又道:「不過,據曹克武自稱,他所獨得的那部武功秘笈,內載劍術內功心法,盡皆玄妙無比,只因他獲得的時間太短,尚未全部滲透練成,不然的話,那兩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桑瓊詫道:「那秘笈叫什麼名字呢?」
沙娜拉想了片刻,道:「全名好像叫做‘混元震天寶錄」,其中又分為-套劍法,一套指法,和一種內功心法……詳細情形,我也記不清楚了。」
桑瓊突然心中-陣震顫,忙問道:「那劍法和指法,是不是名叫‘旋風十三式’和‘彈指飛星’?」
沙娜拉卻茫然道:「好像是的,只因當時沒有仔細詳問秘笈內容,印象業已模糊,是否真叫這名字,卻難作準。」
桑瓊沉思道:「那曹克武提到武功秘笈,想必東西已被人家奪去了,那兩位高人既能從他手中奪去秘笈,竟沒有取他性命,此事卻令人費解。」
麥佳鳳介面道:「這有什麼費解,必是桑伯伯和歐陽伯伯一念之仁,只斷他雙腿,饒他一命,希望他能改過自新的意思。」
桑瓊搖頭道:「這更不可能,以兩位老人家的身分和為人,豈會起意奪取曹克武的秘笈?
尤其不至聯手斷他雙腿,卻不取他性命。」
接著,長嘆一聲,又道:「但據玉兒妹妹說:歐陽老伯確曾有半部秘笈被竊,先父去世前,也曾將一隻玉盒交給你如芳嫂嫂保管,後來也失去了下落……這麼看來,曹克武所述,又不似空穴來風,難道當年兩位老人家,果真做了糊塗事麼……」
沙娜拉忽然詫異地問道:「你們認識那桑震寰和歐陽天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