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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章 夢牽魂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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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瓊無暇細問,加快腳步,急急循聲奔迎過去,一路竟未發現從前所設禁制。奔了數十丈,光線一亮,那座「聽濤別府」古墓,業已呈現在眼前。

古墓門前,一個滿頭紅髮,雙腿俱斷的身子,猶自在草地上蠕動爬行,可不正是那耶律翰!

桑瓊飛奔上去,雙腿跪地,急忙將耶律翰扶抱起來,一看之下,驚駭欲絕,原來耶律翰一雙眼睛全都瞎了。

這時候,耶律翰也掙扎著挺身軀,緊緊握住桑瓊的雙手,激動地仰面問道:「你真是桑瓊?你真的回來了?」

桑瓊鼻酸難禁,哽咽答道:「晚輩正是桑瓊,剛由祁連趕回向老前輩覆命,三月未見,老前輩怎麼落得這般模樣?」

耶律翰臉肉不住抽動,沒有回答桑瓊問話,反問道:「你去過阿兒汗宮?可曾見到沙娜拉?快說!你究竟見到她沒有?」

桑瓊含淚道:「幸不辱命,已經見到了……」一句話說完,耶律翰忽然猛地一震,截口道:「她來了沒有?

桑瓊目睹此情,明知麥佳鳳和沙娜拉尚未趕到,但卻不忍心率直相告,便道:「晚輩先來向老前輩報訊,沙娜拉正由晚輩一位好友陪同,隨後就到……」

誰知耶律翰聽了這話,突然推開桑瓊,掉頭竟向墓門急急爬去。

桑瓊連忙拉住問道:「老前輩要做什麼?」

耶律翰雙手亂揮,道:「快!快幫我整理一下,住的地方要打掃乾淨,衣服也得趕快換一換,還有……我修剪一下鬚髮……唉!十年不見,我這模樣怎能見她……」

桑瓊不禁熱淚泉湧,卻又不得不強忍酸楚,輕聲道:「老前輩先別慌張,她們的車輛行得較緩,只怕得遲上一天半日才能到,而已,晚輩已經囑咐一名宮中侍女在林子外守候著,等她們車輛一到,就先行通知,那時再整理還來得及的。」

耶律翰睜著一雙無光盲眼,半信半疑地問道:「真的,你不是騙我?」

桑瓊道:「晚輩怎敢騙您老人家。」

耶律翰這才噓了一口氣,靦腆笑道:「不是我心慌意亂,你不知道沙娜拉的脾氣,當年在宮甲,她最嫌我不修邊幅,一向喜受整潔乾淨,為這樁事,不知捱了她多少罵。」

桑瓊聽得淚水如潮,心裡暗道:前輩,你那裡想得到這十年之中,她被囚地牢,席地草梗,食殘羹,蓬首垢面,終日難得一飽,哪兒還顧得潔淨!

耶律翰目不能視,自然看不見桑瓊已熱淚披面,兀自無限憧憬的道:「你一定去過後園瓊樓了?那兒就是咱們的居所,沙娜拉每日晨昏,都要親自督促阿蘭打掃,被褥衣服,全要用香薰過才肯穿,有時,我忘了盥洗便回房去,竟被她趕出來,不準入房,只能在樓下書房裡過夜……」

說到這裡,忽然一頓,急問道:「我還忘了問你,十年中,沙娜拉是不是也老了?她頭上的白髮一定又增多些了吧?」

桑瓊含淚而笑,道:「歲月不饒人,年紀大了,自然要添些許白髮的。」

耶律翰點點頭,輕嘆道:「是的,歲月催人老,算算咱們自從離開關外故土,轉眼都快六十年了,唉!可恨分離十年重晤,老天竟不肯讓我再親眼看看她的模樣!」

桑瓊忙問道:「晚輩正想請問,您老人家的雙目……」

耶律翰恨恨道:「別提它了,能留得住命,沒讓那狗孃養的把千年金邊茯苓盜走,已經是天大幸運了。」

桑瓊驚道:「難道晚輩離開以後,這兒發生了事故?」

耶律翰苦笑道:「你還問哩!全是被你害的!」

桑瓊駭然道:「怎說是晚輩害的呢?」

耶律翰長嘆一聲,緩緩說道:「雖然不是你親手所害,至少是為你臨走時那句話,才使我險些送了性命。」

桑瓊忙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老前輩請說。」

耶律翰道:「你臨去時,個是勸我要少造殺孽,對那些無意犯我禁制的人,要手下留情些嗎?」

桑瓊道:「不錯,晚輩確實如此說過。」

耶律翰聳聳肩,道:「就為了你這句話,我才上了惡當。」

接著,才嘆息說道:「自你去後,我謹記著這句話,首先將林邊一部分禁制撤去,峰群也不許遠飛覓食,那一天,林外忽然有大批人馬經過,等人過盡,我持拐巡視,卻發現林中困著一個人。

那人大約有四十多歲,內功掌力頗有幾分火候,經我現身盤問,他自稱姓於,名壽臣,外號‘斷碑手’。」

桑瓊不由自主失聲道;「啊!是他!」

耶律翰道:「你認識他?」

桑瓊道:「此人本是曹克武屬下,化名八卦掌於清兆,混入燕京天壽宮任副總管;後來被晚輩識破,才倉皇遁走,不知他是怎樣對老前輩說話?」

耶律翰道:「他所說來歷,正跟你說的一樣,據其自稱,因天壽宮事敗,不敢再見姓曹的主子,以致流浪江湖,無處安身,那天從林子附近走過,恰好碰上姓曹的主子大隊而來,一時情急,才躲進林內,被我困住。

「我見他言詞可憐,又因聽你說過天壽宮經過,他既然已經背棄惡主,足證尚有向善之心,所以沒有殺他,並且開放禁制,讓他脫身走了。

「誰知他去了不到兩天,竟攜帶了大批酒菜食物,又來林內求見,一口認定我是隱世異人,懇求我收容他為僕為役,冀得棲枝,不再流浪江湖……」

桑瓊急道:「老前輩答應了他?」

耶律翰道:「我見他真情詞切,同時又想:沙娜拉快來了,如能收留他侍應雜役,或是外出購買些食物,也算一個助手,所以就點頭答應了。」

桑瓊頓足道:「難怪老前輩上當,那傢伙表面忠誠,心懷險詐,最是口心不一,陰險無比。」耶律翰道:「當時我一念之仁,何嘗想到許多,而且,起先一段日子,那匹夫的確表現得頗合吾意,每隔三五日,必去附近城鎮,代我購買酒食及衣物,憑良心說,十年未嘗人間煙火,老夫真被他侍候得通體舒暢。」

「可是,過了不多久,卻被我發現那匹夫竟在酒食下了慢性毒藥。」

「首先,我左目時時燥紅,奇痛難忍,不上旬日,便視力模糊,無法視物。」

「我情知不妙,正要整治那無恥匹夫,倒不料他居然膽大包天,預將我隨身雙柺竊去,並且邀來兩名幫手,打算盜取我的‘金邊茯苓’。」

桑瓊失聲道:「可曾被他盜去?」

耶律翰哂笑道:「你也未免太小覷老夫了,兩眼雖盲,雙柺雖失,區區三兩個跳樑小醜,還不在老夫眼中。」

頓了頓,笑容一斂,續道:「不過,說句不怕見笑的話,三名小賊雖被我揮掌擊斃,從那時起,老夫一雙不能缺少的鋼拐,卻始終沒有找回來,眼盲行動不便,飲食卻成了嚴重問題,不瞞你說,自從以前蓄存的食物吃完,已經整整十二天,沒有再吃過東西了,不然,何至落得這般虛弱狼狽。」

桑瓊聽了,驚歎不已,連忙取出身邊剩餘的乾糧和食水,急急遞了過去。

耶律翰捧著那些幹濫的麵餅和清水,竟比山珍海味更有滋味,一口氣浪吞虎咽吃個精光,嘖嘖嘴唇,好像餘味無窮的笑道:「這是十二天來最美味的一餐了,你代我整理房中傢俱,讓我調息一會,別教沙娜拉瞧見我這猥瑣模樣。」

桑瓊不忍道破沙娜拉也已經雙目失明,僅柔聲安慰道:「老前輩不須太緊張,夫妻闊別多年,一旦重逢,高興都來不及,相信她不會挑剔這些細微末節的。」

說完,留下耶律翰獨自席地調息,自己則去古墓中轉了轉,找到一把刀,悄然進人林中。

他覺得,眼前最急要的事,莫過於儘快替耶律翰做兩支木拐,使他在夫妻重逢的時候,不至伏地而行。

費了頓飯時光,兩支木拐做好,林子外仍然靜悄悄的不見鵲兒找來,桑瓊只好帶著木拐,重回古墓。

當他一面的招呼,一面踏進墓門,倏忽眼中一亮,頓感熱淚盈眶。

原來只這片刻時間,古墓中已收拾得整潔光亮,墓頂天窗開啟了,臥具矮桌都已細心抹淨,那口孕育「千年金邊茯苓’的棺材上,更鋪上一張用外袍撕成的布罩。

耶律翰飽食調息之後,容光業已恢復,也不知他用什麼方法,居然連鬚髮都修剪得整整齊齊,身上也換了一件全新大袍,大約是斷碑手於壽臣在世時替他添購的。

桑瓊站在墓門口,一時間,感觸萬端,幾乎痛哭失聲,然而,耶律翰卻拘束地坐在草榻上,帶著幾分羞澀的笑容說道:「我真沒有用,總難抑制心裡緊張,這滋味,就跟六十年前當新郎官一樣,老弟你不會笑我吧?」

桑瓊暗暗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儘量壓下內心酸楚,稱讚道:「老前輩動作好快,才一會兒工夫,竟然已經收拾得這般整潔了。」

耶律翰笑道:「沒辦法,要是像平時那麼髒,沙娜拉一定不肯走進來,她向來是最愛乾淨的。」

忽又壓低了聲音,肅容說道:「等一會兒先別告訴她‘金邊茯苓’就在這棺木中,我特地用布遮起來,咱們讓她驚喜一下。」

桑瓊輕輕抹去額上熱淚,把木拐遞了過去,道:「晚輩去做了這兩樣東西,你老人家試試還合用嗎?」

耶律翰接拐在手,喜得連聲稱謝,道:「你瞧我多糊塗,百密一疏,競忘了先弄一對柺杖,若非你想得周到,等會相見時準定出醜。」

柱拐起身,在墓中往來走動一遍,笑道;「很好!雖然不如以前那隻鋼拐,總算不必再在地上爬了。」

墓中本不寬敞,耶律翰更是心思愛妻,如坐針氈,片刻也坐不住,一會兒倚拐仰首,側耳傾聽,一會兒又探頭門外,凝神默察林中動靜,口裡喃喃道:「奇怪,怎麼還沒來?」

桑瓊劍眉微皺,道:「想必就快到了,晚輩迎出去看看……」

耶律翰連忙攔住,道:「老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更會變成熱鍋上的螞蟻,現在什麼時辰了?」

桑瓊仰望西斜日影,道:「大約將近申尾。」耶律翰道:「還早,咱們再等一個時辰,到酉牌過盡,你再去接她們不遲,剛才你不是說,林外留有一名宮女在等候嗎?她是不是阿蘭?」

桑瓊緩緩答道:「不是,她名叫鵲兒,是近十年才入宮的。」

耶律翰道:「阿蘭她沒有米?」

桑瓊沉吟再三,終於輕嘆了一聲,道:「她沒來,而且,她現在已經不再叫阿蘭了。」

耶律翰詫道:「那她改了什麼名字?」

桑瓊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道:「她已經改名‘蘭花娘娘’。」

耶律翰哈哈大笑道:「這丫頭,竟敢盜名竊位,誰封她做娘娘的?」

桑瓊覺得不能再瞞,正色道:「老前輩,十年滄海桑田,有些變化,往往非人始料所及……」

誰知耶律翰卻絲毫未聽出弦外之音,不待他把話說完,搶著笑道;‘任何事都能變,阿蘭那丫頭變不了,她渾身有幾根骨頭,也休想瞞我,老弟,你不說我也猜得到,準是沙娜拉的主意,趁我不在宮中,給了那丫頭一個虛名義。」

桑瓊苦笑道:「老前輩猜錯了。」

耶律翰一怔,道:「猜錯了?怎麼錯了?」

桑瓊嘆道:「十年來的阿兒汗宮,早已不是從前……」

不料話猶未已,忽聞一聲清嘯透林而入。

耶律翰猛可一震,雙柺疾探,向外便奔,叫道:「來了!是她來了……」

桑瓊急道:「老前輩仍請守護‘金邊茯苓」,自有晚輩前去迎接。」

耶律翰顯得驚慌失措,道:「好!你快去快回……啊!不要來得太快,我還得把什麼再收拾一下。」

桑瓊剛要走,又被他拉住問道:「喂!別忙走,你先看看我的頭髮亂了沒有?衣服潔不潔……」

桑瓊片刻擔擱,林外又連續傳來長嘯之聲。

桑瓊疾步穿林奔出,剛到林邊,卻見麥佳鳳滿身鮮血,正和鵲兒聯手對敵十餘名男女,沙娜拉則頭頸軟垂,伏在麥佳鳳背上。

那十餘名男女為首二男三女,竟是「火眼狻猊」曹昆、「玉面郎君」司馬青臣、「毒紅娘」慕容芳,和化名素娥的北宮逃婢豔琴,其餘全是參與巢湖龍船幫之役的魔宮高手。

麥佳鳳揹負著沙娜拉,又經浴血激戰,刀法已顯零亂,雖得鵲兒聯手相助,無奈眾寡懸殊,情勢仍岌岌可危。

桑瓊怒火狂燒,渾忘了自己無法提聚真力,一聲大喝,撤出「太阿劍」衝了過去。

迎面相遇,正是逃婢豔琴。

桑瓊怒目叱道:「賤婢倚多為勝,吃我一劍!」奮力挺劍,一式「飛龍射日」猛刺了過去。

常言說得好:虎死雄威在。豔琴回頭見是桑瓊,心中一驚,哪敢接架,急忙擰身問避,橫躍數尺。

桑瓊怒極出手,下盤本就不穩,一劍刺空,登時一個踉蹌,若非收勢得快,險些摔倒在地上。

但幸虧這一劍嚇退了豔琴,才被透人重圍,衝到麥佳鳳身邊。

麥佳鳳回頭瞥見,反倒大吃一驚……

桑瓊沒等她開口,搶著問道:「鳳妹妹,你怎樣了?」

麥佳鳳一面揮刀應敵,一面焦急地道:「我不礙事,可是,耶律夫人卻受了傷!」

桑瓊沉聲道:「快把人交給我!」

麥佳鳳遲疑道:「你……能夠動手嗎?」

桑瓊道:「現在顧不了許多,你先把人交給我,然後掩護我且戰且退,只要退進樹林,就不用擔心了。」

情勢如此,舍此而外別無良策,麥佳鳳只好依言解下沙娜拉,交給桑瓊揹負,自己去了負累,展開「紅袖刀訣」,全力對付外敵。

桑瓊試探沙娜拉僅有微弱鼻息,心中大急,返身揮劍便向密林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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