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奔了數步,眼前人影疾閃,卻是司馬吉臣截住去路,獰笑道:「姓桑的,還想逃麼?」
桑瓊奮不顧身,揮劍猛劈,打算仍和剛才一般,逼退了司馬青臣,以便奪路脫困。
誰知司馬青臣卻不比豔琴,心欺桑瓊背上揹著人,更因見他步履飄浮,分明未能疑聚真氣,竟一振手中「逍遙白扇骨」,硬接硬架。
劍扇相交,「鏘」然脆響。
桑瓊手腕一陣奇痛,「太阿劍」脫飛出三四丈,筆直射入一株大樹樹身,胸中氣血翻湧,「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司馬青臣也沒有佔到多大便宜,手中那柄新造不久的「逍遙白扇骨」,亦被劍鋒砍裂半寸多一道裂口,等於半毀了。
兩人各自倒退了一步,司馬青臣氣在心頭,桑瓊卻傷在內腑。<p>麥佳鳳百忙中一轉蠻腰,飛出一刀,直取司馬青臣左臂,同時沉聲喝道:「大哥別戀戰,快走!」
桑瓊正眼冒金星,全仗一口餘氣未斷,才強自支撐著身子末倒,聽得這聲呼喝,萎頓的神志猛然一震,飛忖道:我不能倒下去,林子裡還有個滿腹痴情的人,正等著夫妻重會……
不!不能倒下去,決不能倒下去!
心血沸騰,用力搖了搖暈眩的頭,趁司馬青臣閃避麥佳鳳刀勢的空隙,鼓勇邁步,如飛奔向密林。
麥佳鳳和鵲兒刀劍交揮,同時飄身,緊護桑瓊身後,退到林邊。
桑瓊奔入林子,未及五丈,腿一軟,撲倒地上,他心知自己已屆油盡燈枯,絕對不可能再站起來了,迫得運足最後一口餘氣,嘶聲叫道:「耶律前輩,我……我只能送她到……這裡了。」
餘音未落,人已昏厥撲倒。
麥佳鳳聞聲驚顧,芳心大震,竟舍了強敵,返身奔向桑瓊,悲呼道:「大哥!桑大哥!
桑大哥……」
她一走,鵲兒單人只劍,支援不住,迫不得已,也撤劍回身便跑。
「毒紅娘」慕容芳見狀大喜,長劍一揮,喝道:「追上去,先擒桑瓊和那老婆子!」
群賊齊聲吶喊,一擁追進密林。
豔琴正懊悔剛才被桑瓊虛勢嚇退,見此機會,哪肯放過,毒紅娘喝聲甫出,早已搶先掠身而上。
身未落地,長劍疾吐,猛然刺向鵲兒腦後。
鵲兒倉皇奔前,全沒想到豔琴身法如此迅速,及待發覺腦後生風,再想問避,已經來不及了。
哪知就在這危機一發之際,一條人影突然穿林飛到,凌空一拐,格開了豔琴的長劍,另一支木拐,帶著一股刺耳勁風,劈頭砸落。
豔琴駭然失聲,驚呼猶未出口,竟被夾背一拐,打得從半空滾落地上,手腳一陣抽搐,登時氣絕。
耶律翰一拐擊斃了豔琴,去勢未曾稍停,左手拐一點附近樹身,身軀倏忽橫移,又迎向其餘魔宮高手。
但見拐影翻飛,慘呼四起,霎眼間,迫進密林的七八名魔宮高手,一個個又倒飛了出來。
只不過,進去時都是活的,出來時卻成了殘肢斷臂,頭破頸折的屍體。
毒紅娘慕容芳倒吸了一口涼氣,顧不得招呼同門,抹頭便逃。
火眼狻猊曹昆,玉面郎君和司馬青臣和幸運尚未踏進林子的四五名高手,那敢冉留,人人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剎時逃得半個不剩。
耶律翰沒有追趕,柱拐旋身,急急叫道:「沙娜拉!沙娜拉!」
鵲兒死裡逃生,驚魂甫定,怯生生問道:「請問……您就是耶律老……宮主嗎?」
耶律翰循聲欺近,一把捉住鵲兒手臂,沉聲道:「告訴我!沙娜拉她怎麼樣了?」
鵲兒肩臂被他五指扣住,宛如扣上五道鋼箍,直疼得眼淚滾滾,呻吟道:「宮主快請放手,婢子禁受不起……」
麥佳鳳及時開口,道:「老前輩,耶律夫人在這兒,你快來看看她……」
耶律翰渾身一震,丟開鵲兒,循聲直撲倒臥地上的沙娜拉,手才觸及沙娜拉頭上長髮,立即拋了雙柺,顫聲叫道:「沙娜拉!是你?真的是你?」
一面呼叫,一面不住用手探摸著沙娜拉的前額和麵頰,然後順著面頰,伸向耳後。
突然,老人的手指觸到沙娜拉左耳耳輪,身軀驀地一陣顫抖,竟仰面長噓,展顏微笑道:
「不錯!不錯,的確是你,這額前髮根和耳輪後的痣,只有我才知道,也只有我記得最清楚!」
語聲微頓,又道:「沙娜拉,你怎麼不說話?你仔細看看,十年來,我變了多少?你說呀,咦!你怎麼不說話呢?」
麥佳鳳抱著昏迷的桑瓊,就在距離數尺內,聽了這些如醉如痴的問話,不禁為之淚下,哽咽道:「老前輩,她老人家不幸被暗器打傷,現在恐怕已經不行了!」
耶律翰慌忙伸手一試鼻息,臉色頓變,一挺身便想躍起,卻忘了雙柺已經拋棄「蓬」地一聲,又跌坐下去。
麥佳鳳和鵲兒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道:「老前輩,怎麼了?」
耶律翰木然不應,雙目中熱淚簌簌而下,滿臉肌肉,扭曲扯動,一口牙咬得格格作響……
許久,許久,才見他鬚髮箕張,仰天迸裂出一聲嘶厲震顫的哀號:「老天!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厲呼之聲,破空遠播,十丈之內,碎葉紛落。
聲浪激盪回應,荒野林間,盪漾著一圈復一圈,一波復一波淒厲錐心的悲鳴,聲聲都在追問:「伊人何辜?蒼天何忍」
是造化弄人?是天地無情,竟使兩個夢牽魂索的人兒,連一句最後的訣別也來不及吐露……
黑夜逝去,又是黎明。
當溫暖的陽光透射進古墓天窗,桑瓊緩緩睜了眼睛。
首先,他發覺自己正躺在墓中唯一草榻上,盲眼老人耶律翰滿臉熱淚,垂首跌坐在木棺旁邊。
木棺蓋子業已掀開,棺中不見了那株珍貴的「千年金邊茯苓」,卻直挺挺躺著沙娜拉。
墓門外,炊煙散揚,不時傳來麥桂鳳和鵲兒的低語聲音。
桑瓊掙扎著想撐起身子,剛爬起,內腑突然一陣刺痛,又呻吟著跌回榻上。
耶律翰頭也沒抬,只緩緩說道:「醒了儘管躺著,你五腑剛受傷不久,真氣初凝,至少須靜臥三天,才能下床。」
門外二女聽見話聲,也急急奔了進來。
麥佳鳳直趨榻前,柔聲道:「餓了沒有?鵲兒熬的稀粥就快好了,想不想先吃點東西?」
桑瓊搖搖頭,低問道:「老夫人怎樣了?」
「她……」麥桂鳳忽然語聲一梗,竟沒有再說下去。
耶律翰卻幽幽接道:「她先走了,連最後一面,也沒有如願……」滿眶熱淚滾滾而落。
桑瓊一陣鼻酸,黯然垂首,自責道:「都怪晚輩才淺力薄,有負老前輩囑託期望……」
耶律翰木然截口道:「這不能怪你,你為她歷盡艱險,跋涉千里,已經盡了力量。」
語聲微頓,恨恨又道:「我只恨自己二十年前就瞎了眼,竟把那陰險歹毒的賤人,當作忠誠心腹,我把一身武功傾囊傳給了她,又把沙娜拉交在她手中,沒想到賤婢會恩將仇報,做出這種狠毒無恥的事。」
桑瓊嘆道:「阿兒汗宮的變故,老前輩都知道了嗎?」
麥佳鳳哽咽道:「是我告訴耶律前輩的,我對不起老夫人,也對不起大哥,沒有把老夫人平安送到這兒來!」
桑瓊道:「現在徒事追悔無益,你倒說說看,怎麼會跟毒紅娘這批狗賊遇上的呢?」
麥佳鳳道:「我們照大哥的安排,一路換馬疾趕,都沒有發生事故,但在抵達五臺時,老夫人忽然想起要買一件於淨整潔些的衣服更換,就在五臺停車買衣的時候,無意問跟狗賊們狹路相逢,我護著老夫人且戰且退,不料司馬青臣那匹夫竟用淬毒扇骨傷了老夫人。」
桑瓊仰面長嘆,道:「這是我的疏忽,途中竟未想到替她準備更換的衣服,一物之微,鑄成千古遺恨……」
麥佳鳳咬牙切齒道:「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會饒了司馬青臣那匹夫,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將他凌遲碎割,替老夫人報仇。」
耶律翰漠然接道:‘那倒不必,三天後咱們動身回阿兒汗宮,我會從阿蘭賤婢開始,將那些竊宮的狗賊,一個個全斃在拐下,到時候,你們只須告訴我誰是司馬青臣,讓我多賞他兩拐就行了。」
桑瓊詫道:「為什麼要等三天以後動身呢?」
麥佳鳳搶著道:「大哥你還不知道?耶律前輩已經把那株千年金邊茯苓給你服下了,必須靜臥三天,藥力才能行開……」
桑瓊一驚,道:「老前輩,這……」
耶律翰平靜地道:「這什麼?如今我已用它不著,你又真氣渙散,內腑受傷甚重,不給你,難道白白把它拋棄不成?」
桑瓊激動萬分,含淚道:「可是,老前輩為了守護這株金邊茯苓,在荒野中熬了十年困苦,現在卻便宜了晚輩……」
耶律翰搖手道:「這些世俗之話不要再說,你若覺得過意不去,三天後,隨我走趟祁連,把那些篡宮竊位的匹夫,-一指給我,就算報答我這株金邊茯苓!」
桑瓊道:「隨老前輩同往祁連,這是義不容辭的事,何況晚輩跟曹克武訂有海心山之約,時間也快到了,但是……」說到這裡,忽然為難的住了口。
耶律翰好像已猜到他未盡之言,接道:「你是擔心毒聖巴戈?」
桑瓊點點頭道:「晚輩的意思是,曹克武和阿蘭已勾結陰山門三眼魔母,實力未容輕視,最好能儘量避免讓毒聖巴戈跟他們沆瀣一氣。」
耶律翰冷笑道:「這個你儘可放心,如遇巴戈,我自有處置之法。」
語聲微頓,復又仰面喃喃道:「想不到六十年來,他還沒有忘卻往事,可是,如今一個已死,一個也距死不遠,他縱然找到咱們,又能如何呢?」
說著,忽然泛起一抹淒涼的笑意,手撫棺木,淚水簌簌直落。
桑瓊和二女目睹此狀,心裡都似壓著千斤巨石般沉重,卻又想不出一句勸慰的話來。
過了好一會,鵲兒突然顫聲道:「稀粥只怕快燒焦了,我……我去盛粥去……」話未畢,匆匆掩面奔向墓外。
片刻之後,林中傳來低沉悲泣,顯然鵲兒未及去遠,已經抑不住哭出聲來。
耶律翰搖搖頭,道:「畢竟是女娃兒,其實人生悲歡聚散無常,人活百年,終須一死,只是死者已矣,生者何堪?誰遲走一步誰就得承擔這番折磨」
麥佳鳳悲聲道:「老前輩別再說下去了,事到如今,總須節哀保重,先替老夫人報仇最重要。」
耶律翰悽然笑道:「是的,這話不錯,一切以報仇為重,我還得留此殘廢之身,替她出出這口怨氣。」
取過木拐,緩緩站起,又起:「我得去林子裡尋找那兩柄失落的鋼拐,你們也休息一會吧,要是餓了,可稍用點稀粥,但不要吃得過飽,以免妨礙氣血執行。」
麥佳鳳忙道;「我陪老前輩去!」
耶律翰道:「不必,你留著照顧桑老弟,我會叫鵲兒陪我去。」
桑瓊目送他柱拐而去,忍不住輕嘆一聲,低聲道:「鳳妹妹,我看這樣下去不行了。」
桑瓊吃驚道:「什麼不行?」
桑瓊嘆道:「我看他心志悶塞,意志戕傷甚深,恐怕已暗存死意,咱們不能不預作防備。」
麥佳鳳惶然道:「這……應該怎樣防備才好呢?」
桑瓊低聲道:「目前他終日憂悒,心神殘戕,但還不致發生變故,我是擔心在回到阿兒汗宮時,他會積怒成瘋,一個不好,或者失手受損,或者等舊恨渲洩,舉拐自戕!」
麥佳鳳駭然道:「那咱們還是別讓他回阿兒汗宮吧!」
桑瓊搖頭道:「不讓他回去是不可能的,咱們眼前能做的事,首先必須掩埋沙娜拉的屍體,以免他撫棺傷情,憂悶過甚……」
麥佳鳳道:「好!咱們今天就動手。」
桑瓊繼續道:「然後,咱們得想個藉口,將行期稍延幾日,使他能逐漸平靜下來,在這段時間內,更應設法送信去長安,叫天奇他們儘快趕來會合,多一些人隨行,一則不懼毒聖巴戈阻撓,二則在抵達阿兒汗宮以後,也便於分人照顧,不讓他有機會做出傻事。」
麥佳鳳早急得沒了主意,一邊聽,一邊點頭,及待話完,連忙應道:「就這麼辦吧!」
我現在便去知會鵲兒,先埋葬了沙娜拉遺體,再分人去長安送信……」說著,便待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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