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怡「哦」了一聲,道:「少俠是說那位嶺南太陽谷的麥佳鳳姑娘,不錯,五六天前她來過,同行還有另外一位姑娘……」
桑瓊詫道:「那另外一位姑娘,員外可認識?」
鄭怡搖頭道:「那位姑娘臉上戴著一副面紗,十分陌生,據麥姑娘說,好像是姓郝!」
桑瓊恍然道:「原來是她,但他們怎會同來長安呢?」
鄭冶道:「聽說那位姓郝的姑娘,是由晉西離石縣,追一群天殘門的殘廢人,結果沒追上,卻在秦王嶺附近跟麥姑娘相遇,兩人便結伴同來長安。」
桑瓊得知麥佳鳳與隱娘同行,心中略放,隨又問道:「她們有沒有在長安耽擱?」
鄭怡道:「沒有,他們來舍間也是為尋莫總管,聽說莫總管已經走了,便也急著要離開長安,連在舍間吃頓便飯也不肯答應,便匆匆去了。」
桑瓊又問:「她們提過準備去哪兒嗎?」
鄭怡搖頭道:「這倒沒聽他們說起。」
桑瓊默然片刻,輕嘆一口氣,起身告辭。
鄭怡慌忙攔住道:「這是什麼話,遠道而來,連一夜也不肯休息就要走?莫非寒舍有失禮之處?」
桑瓊笑道:「員外休要誤會,咱們武林中人,不比員外有福氣,在下確是另有急事,不瞞您說,城外還有人等候,在下是越城進來打聽訊息的。」
鄭怡道:「少俠的朋友,何不一併延請來舍間盤桓幾天?若因城門未開,這很容易,老朽立命家人帶點銀子去碉樓打點,包管開城迎接貴友進城。」
桑瓊無心再作停留,拱手笑道:「敝友不慣作客,恐有不便,再說,咱們還得設法去追莫總管,委實耽誤不得,員外盛情,且待日後再領吧!」
鄭伯兀自依依不捨,道:「上次小女碧玉,得隨少俠往昆明池應付天殘門下,回來一直念念不忘,莫總管西行,這丫頭纏著一定要跟去,莫總管沒答應,害她大哭了一場,她若知道少俠來了又匆匆離去,明天準會跟老朽拼命。」
桑瓊歉然道:「令媛資質出眾,既有向武之心,等下次回來路過長安,在下一定推薦她入門天壽宮,使她將來有一天,能補足五燕之數如何?」
鄭治驚喜道:「少俠此言當真?」
桑瓊笑道:「只要員外舍得放她遠離膝下,在下決不食言。」
鄭怡喜得納頭便拜,道:「多謝少俠成全,老朽求還求不到,豈有不捨得的道理,老朽先謝少俠,再去告訴碧玉,只怕她從今夜起,就會高興得睡不著覺了。」
桑瓊謙謝一番,辭出鄭宅,仍循原路回到城外。
鵲兒迎著急問經過,聽罷,好生失望,茫然道:「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桑瓊嘆道:「別無選擇,唯一可行之路,只有儘快趕往祁連!」
鵲兒張目訝道:「就只咱們三個人一具屍體,再去阿兒汗宮?」
桑瓊點頭道:「不錯,必要時,就僅咱們三個活人,一具屍體,也要再闖闖阿兒汗宮。
鵲兒,你怕嗎?」
鵲兒道:「婢子殘命倖存,生死早已不在意中,但是……」
向車廂中望了一眼,黯然住口。
桑瓊輕喟道:「我擔心的也是這件事,似此情形,一旦面對強敵,委實令人放心不下。」
鵲兒低聲道:「可是,假如不早些回到祁連,拖延下去,會更不堪設想。」
桑瓊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沉重地駛動馬車,繞城向西行進。
由長安西行,走的仍是上次追趕麥佳鳳的路線,桑瓊明知無法趕上莫金榮一行人,仍然催馬疾馳,毫不鬆懈。
日夜兼程,戴月披星,繞秦嶺,跨黃河,又踏上了甘涼古道。
一路行來,既未遭遇天殘門下,莫金榮等人也訊息渺茫,唯一令人困惱的是,經過長久暴露,沙娜拉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
但是,耶律翰依舊嚴拒封釘棺蓋,寧願伴著腐屍,說什麼也不準人移動他的沙娜拉。
這時雖直歲尾隆冬,一具屍體暴露了半個多月,早已腐敗潰爛,開始化水生蛆,桑瓊和鵲兒為了順從耶律翰,固然可以極力忍耐,但投店住宿,卻成了問題。
開客棧做生意,最注重忌諱,試問誰願接待一具盛放著腐屍臭水的棺材,這不關代價,主要是怕沾染上黴氣,任憑多少銀子,人家也是不幹的。
桑瓊無法可想,只好逢街繞道,遇城繞城,白天購買食物,遠遠停車徒步去辦,到了夜晚,就隨處停駐,露宿荒野。
這一天,經過長城附近一處名叫古城子的小鎮,忽然天氣遽寒,朔風挾著鵝毛般大雪,漫大蓋地而至。
古城子距張掖(甘州)不過個多時辰車程,若在平時,儘可一車趕到張掖,美酒暖室隨意享用,但現在情形不同,只好就地尋一處暫避風雪的地方。
桑瓊凝目眺望,見靠近長城城腳下,有一座荒涼的山神廟,廟前有樹,正當背風方向,便招呼鵲兒驅車直趨破廟,一面鬆開馬轡,一面在破廟正殿上略作收拾,以供避雪暫歇。
耶律翰入廟坐定,忽然問道:「有酒嗎?」
桑瓊道:「車上酒囊已經空了,老前輩請稍坐片刻,容晚輩去前面小鎮沽些來。」
耶律翰道:「順便帶上一罐回來,記住再買一條厚棉被,沙娜拉身子單薄,颳風下雪了,別讓她受涼。」
桑瓊一喜,趁機道:「時已隆冬,單憑被褥難御風寒,咱們何不把棺蓋替她釘上,她就不會受涼了?」
耶律翰突然道:「這一路上,你不知說了多少次,總叫我釘上棺蓋,究竟是什麼意思?」
桑瓊忙道:「晚輩是擔心塞外風霜雨雪,浸損老夫人身體,既然老前輩不願,那就作罷。」
耶律翰沉默片刻,忽然嘆了一口氣,道:「不是我不願,我只是不忍……」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相聚的日子不多了,等到一個人骨化形消,變成一陣風,那時候,一切都完了,老弟,你為什麼不讓我們多聚一刻是一刻呢?」
這些話,似痴非痴,說他神志不清,話中道理很明白,不像出自失常人口吻。
桑瓊聽得心酸目眩,哽咽無法出聲,扭頭衝出破廟,冒著風雪,向鎮上奔去。
他只覺得胸中淤塞,無可宣洩,恨不得立刻喝它個爛醉,放聲痛哭一場。
鎮上僅有一家較具規模的酒肆,兼營客棧生意,門前停著大批車馬,三四名店夥,上忙得不可開交。
桑瓊跨進店門,座中已無虛席,於是,吩咐夥計道:「替我取一罐上等汾酒,包幾樣下酒的滷菜,我立刻帶走。」
夥計見桑瓊器宇非凡,巴結道:「公子何不先湊合一個位子,略坐一會,有很多客人只等雪停就要走了。」
桑瓊搖頭道:「不必,你照我的話去辦吧!」
夥計去不多時,捧了酒菜回來,猶未忘記招徠道:「後面客房有空,公子要不要去房間歇歇,且等……」
桑瓊無心多留,揮手打斷夥計的話頭,擲下一錠碎銀,取了酒菜,正待轉身退出,座中忽然站起一個人,大笑著道:「原來是桑老弟,幸會!幸會!」
桑瓊聞聲回頭望去,心頭頓時一驚。
但見那人一身錦衣,滿面油光,挺著個大肚子,面團團如富家翁,竟是數度謀面,卻未交談過一語的風塵奇人「酒痴」李道元。
李道元名列「三奇」之一,跟「癲僧」花頭陀,「盲丐」青竹翁三人交稱莫逆,他在古城子出現,極可能會有「癲僧」,郝休兄妹和麥佳鳳的訊息。
桑瓊驚喜交集,急忙施禮問候道:「老前輩一向安好?」
李道元捧著大肚子哈哈笑道:「能吃能喝,有什麼不好!來來來,過來一塊兒喝兩壺,長遠不見,老弟還認識我?」
夥計見桑瓊遇見熟人,沒等他開口,忙把酒罐滷菜接了過去,諂笑道:「公子快請坐,這些東西,小的替您老寄在櫃上,回頭公子走的時候再取。」桑瓊不便推辭,舉步走了過去,卻見李道元桌上,還有一位眉須皆白的老人,正望著自已微笑頷首。
李道元笑著引介道:「這位老頭兒,便是當年心狠手辣名聞關外的長白天池毒龍蕭伯庭蕭老兒。」
桑瓊一驚,連忙見禮道:「晚輩金陵桑瓊,見過蕭老前輩。」
蕭伯庭笑著拱了拱手,道:「老弟聽酒鬼信口胡說,咱們還是初見,酒鬼竟口上無德,實在可恨。」
李道元笑道:「你還假撇清裝什麼正人君子,人家系出名門,難道會不知道你這條毒龍的來歷:」
桑瓊忙道:「先父在世時,曾經談起過蕭老前輩,對老前輩的妙手醫術,嚮往殊深。」
李道元大笑道:「什麼醫術,不過是些毒藥害人的玩意罷了。」
蕭伯庭含笑搖頭,亦不辯解。
桑瓊敘禮落坐,暗暗打量這位「大池毒友」,心裡不禁詫異,忖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當年武林傳聞,都以為這位素有「鬼醫」之稱的毒龍,必是個陰沉奸險人物,想不到竟會是這般慈祥和藹,令人油然生敬的老者。
酒店夥計添上杯筷,李道元舉杯邀飲,酒過三巡,含笑問道:「老弟從前不善飲酒,什麼時候開了竅,竟一買一整罐,莫非有意跟李某人爭那酒痴的名號麼?」
桑瓊嘆道:「晚輩的酒,是替一位傷心老人買的,那位老人家緬懷亡妻,自戕自傷,已近瘋狂,現在被雪所阻,留在鎮外山神廟等候晚輩沽酒解愁。」
李道元微詫道:「他是誰?」
桑瓊道:「這位老人家出身西域天殘門,向未在中原走動,兩位前輩也許沒聽過他的名字……」接著,便把耶律翰的遭遇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
李道元聽了,搖頭嘆道:「這位朋友未免太死心眼了,人活百年,總要死的,老伴兒遭人陷害,這是殺妻之仇,儘可放開手報仇,又何必這般自苦?」
扭頭望望蕭伯庭,又道:「喂!老蕭,我看這件事你或許幫得上忙,去給他治一治如何?」
桑瓊心中一動,急忙起身道:「晚輩險些疏忽了,以蕭老前輩醫術通玄,如能授以靈藥,讓他老人家暫釋悲痛,不致亂了靈智,何異救他一命,晚輩亦感同身受……」
蕭伯庭默然闔目,好半晌,才睜眼說道:「世上疑難之症,唯心病不易授藥,假如他雙目能見,尚可用分神之法,移其意志,收到治療的效果,偏偏他又是位失明的盲人,須知一個人眼不能見,神志必然專注,最容易患染痴迷,一旦人了魔道,便死心塌地往牛角里鑽,決非藥物所能奏效治癒的了。」
桑瓊焦急地問道:「依老前輩這麼說,那位耶律前輩竟是無法可救了?」
蕭伯庭道:「那也並不盡然,最好能先察看他的病情輕重,才好診斷。」
桑瓊大喜道:「就煩老前輩移玉一行如何?」
蕭伯庭欣然起身,道:「酒鬼,可有興同走一遭?」
李道元大笑道:「毒龍發善心,天下第一奇聞,眼福不能錯過,走,咱們帶上酒菜,到廟裡吃去。」
桑瓊欣喜欲狂,搶著付清酒賬,由櫃上取了酒罐和滷菜,陪著二人徑返破廟。
未進廟門,蕭伯庭叮嚀道:「眼盲之人,疑心最重,等會見面時,不可提起治病的事,以免引起他的警惕抗拒。」
桑瓊連聲答應道;「晚輩理會得。」
說著,當先跨進了破廟。
神殿上,耶律翰垂首倚拐而坐,鵲兒正用破碎板壁,在神櫃前升起一個火堆,藉以驅寒取暖。
聽得腳步聲,耶律翰霍地揚起頭來,沉聲道:「什麼人?」
鵲兒忙道:「是桑公子買酒回來了。」
耶律翰冷冷道:「另外兩個是誰?」
桑瓊已進人神殿,聞言答道:「這兩位是晚輩在鎮上遇到的兩位武林前輩,也是晚輩的朋友,特地請他們來陪同你喝酒……」
耶律翰截口道:‘叫他們走,我不需他們陪,更不准他們碰沙娜拉,叫他們快走,快走!」
李道元和蕭伯庭相互交換了一瞥驚異的目光,李道元哈哈笑道:「你放心,咱們決不走近馬車,決不碰你的沙娜拉,這樣你總可以安心了吧?」
耶律翰一頓鋼拐,從地上彈躍而起,沉聲叱道:「我叫你們走,你們究竟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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