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雄急忙揮動兵刃,向空格擋。
可是,那三枚魚形飛刀,竟像蝴蝶般輕盈,隨著揮舞的兵刃,在空中一個折轉,仍然疾射而下。只聽三聲悶哼,又有三人被暗器射中,倒了下去。
群雄雖然不怕死,目睹這種宛如鬼魅妖物,令人防不勝防的神秘暗器,也不禁為之心驚,身不由己,急急向後湧退。
曹樂山狂笑道:「名震天下的旋風十八騎,也不過如此!」
但見他振臂連揮,飛刀連綿出手,-時間,慘呼四起,人影紛紛倒下……
羅永湘眼睜睜望著群雄屍橫遍地,五指握拳透掌,心如刀割。
可是,他緊咬著牙關,極力強忍住滿腔悲慟,不讓眼淚流出來,就像石雕泥塑般,不言不動,巍然屹立在谷口。
他的左臂傷處正流著血,心頭也在滴血,淚水在眼眶裡滾動,身軀顫抖,搖搖欲倒……
肉體的創傷,加上精神的震撼,早已不是他的體力所能承當的了,幸虧有一個人在暗中支撐著他,才使他還能挺直身軀,沒有倒下去。
那個人,就是「泥丸神童」董香兒。
自從羅永湘假扮霍宇寰出現,董香兒就亦步亦趨,一直躲在他的衣袍後面。
董香兒跟著他,一則固然是為了扶持他虛弱的身體,二則也是預布的伏兵,準備在「空城計」萬一失敗時,出其不意,一舉制服曹樂山。
如今,這些安排都不幸落空了。一番苦心,功敗垂成,「十八騎」留守兄弟竟在飛刀下死亡殆盡……
董香兒見情危急,低聲催促道:「羅三叔,咱們還是趕快退回谷里去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羅永湘斷然道:「不!小兄弟,你快些走,我卻不能,此地就是旋風兄弟埋骨之處,離此一步,別無死所。」
董香兒道:「羅三叔,何苦這樣?老賊的暗器無人能敵,咱們退回谷里,也許還能抵擋一陣,站在這兒豈非白白等死麼?」
羅永湘搖搖頭,道:「明知是死,我也得死在谷口,我答應過霍大哥,死守谷口,等他回來。」
董香兒道:「可是,你這樣死了,有什麼意義?咱們退守谷內,不是一樣可以等他回來?」
羅永湘深吸一口氣,悽然道:「小兄弟,老實告訴你吧,谷內根本無險可守,就憑那些擂木滾石,如何擋得住曹樂山?我若堅持不退,那老賊摸不透虛實,或許還有所顧忌,一旦退避。谷中數百名無辜孩子,很快便將慘遭屠殺。」
董香兒驚道:「果真如此,咱們豈不是無處可退了?」
羅永蜘點了點頭,道:「所以,你也不必再回谷內,趁現在還有脫身的機會,趕快離開,逃命去吧……」
董香兒道:「羅三叔,你這是什麼話?難道‘童叟雙奇’竟是貪生怕死的人?」
羅永湘道:「話不是這麼說法。你們並不是旋風盟下弟兄,沒有義務與秘谷共存亡,倘若因此受到傷害,那會叫咱們死不瞑目。」
董香兒冷哼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你不走,我也決不離開半步。」
羅永湘嘆道:「小兄弟一定不肯走,我也無可奈何,但你必須先答應我兩件事。」
董香兒道:「好!你說吧!」
羅永湘道:「第一件,除非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你不能露面,也不可出手。」
董香兒道:「可以。」
羅永湘又道:「第二件,無論我遭遇何種情況,即使已經氣絕身死,你都要支撐住我的身子,不止它倒下去。」
董香兒駭然道:「這──」
羅永湘低喝道:「禁聲!老賊已經走過來。」
董香兒偷眼望去,果見曹樂山左手倒提青虹寶劍,右手斜舉,指縫間夾著三枚魚形飛刀,一步步向谷口走來。
但是,當他走到距離羅永湘還有十丈開外之處,發現羅永湘竟然屹立不動,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羅永湘巍然屹立,宛如一尊銅人,只對曹樂山怒目而視,並不開口。
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曹樂山反而有些膽怯,後退一步,揚了揚右手道:「姓霍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曹樂山這句話,使羅永湘和董香兒,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謝謝老天爺,總算還沒有被他看出破綻來。
羅永湘心裡略定,冷冷的哼了一聲,仍然沒有開口。
在這種情況下,他既不能退,也不能拔刀迎敵,唯一可行的辦法,只有故作神秘,僅量少說話,才能使對方摸不透虛實。
摸不透虛實,曹樂山就不敢貿然出手,這樣,時間才能拖延下去,而時間多拖延一刻,便多一線希望。
曹樂山見他木然屹立,並無絲毫驚怯之意,果然遲疑起來。
於是,又揚了揚手,沉聲道:「霍宇寰,你死到臨頭了,還敢裝聾作啞嗎?老夫只須一抖手,立即就可取你性命。」
羅永湘恍如未聞,依舊挺立不動,面上毫無表情。
曹樂山又揶揄地道:「你仔細看看,旋風十八騎已經全部死在老夫‘紙刀’之下,林雪貞也將被生擒活捉,現在只剩下你孤零零一個,豈能與老夫抗衡?」
羅永湘仍不開口,只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故作不屑之狀。
其實,他早已望見林雪貞被刀疤熊三逼退到二十丈以外,此時正披頭散髮,陷於苦戰,情形十分危急。
林雪貞的武功本來就比刀疤熊三略差半籌,又因見曹樂山發出‘紙刀’,旋風十八騎紛紛倒地,心裡一慌,連遇險招,幾乎傷在熊三刀下。
羅永湘雖然替她著急,卻無力分身相助,只有私心祝禱,希望她能多支援一會,等待霍宇寰和援手趕到。
以時間計算,霍宇寰若能從「石將軍府」順利脫身,現在,也該趕到了,難道其間又發生了意外?
羅永湘內心如滾油煎熬,表面仍須力持鎮定,不敢露出絲毫表情,這種苦撐待援的苦況,實在比喪命在「紙刀」下更甚十倍。
曹樂山三番兩次用話試探,始終不見羅永湘開口,心念疾轉,突然若有所悟,冷笑道:
「姓霍的,你裝聾作啞,既不應戰,也不開口,莫非想跟老夫拖延時間,等候援手嗎?哼!
老夫可沒有耐心久候,你再不說話,老夫就要出手了。」說著,腳下斜退半步,三枚飛刀已高舉過頂了。
羅永湘知道無法再拖了,只得硬著頭皮喝道:「老匹夫,你儘管出手,不必裝腔作勢,霍某人就站在這裡,看你那勞什子暗器,能不能傷我一根毫髮?」
曹樂山獰笑道:「好!我倒要試試,瞧你是不是銅鑄鐵打的金剛。」
話落,手腕一抖,三枚飛刀破空射出。
三枚薄如紙片的飛刀出手,輕飄飄似乎毫無力道,但卻奇快無比,凌空一閃,已到了羅永湘的頭頂。
羅永湘巍然挺立,不避不讓,就像根本沒有看見。
董香兒躲在背後,只覺得羅永湘的身子輕微震動了一下,那依靠在自己肩上的份量沉重了許多。
無法避免的結果,終於發生了。
他知道,那依靠在自己肩上的,已經不再是運籌帷幄,足智多謀的「百變書生」,而只是一個軀殼。
但這軀殼,充折著武林中最珍貴的道義,仍屏障秘谷中數百名無辜孩子的安危。
董香兒也只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這一-那間,驚懼和悲痛,幾乎使他要哭出聲來,可是,他忍住了。
他噙著淚水,奮力支撐著羅永湘的身體,把滿腔悲憤,都化作了力量。
忽然間,他發覺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而且,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僅能挑起道義的重擔,即使因此而死,也了無遺憾。
曹樂山發出了三枚「紙刀」,急忙地又扣了三枚。
可是,當他凝目細看,卻發現羅永湘仍然不言不動地站在原地正瞪著兩眼,對著自己怒目而視。
「紙刀」淬毒,中人無數,怎會失了手?
曹樂山不禁有些驚疑,身不由己地連退了兩步。
但羅永湘只是直挺挺地站著,並沒有出手還擊的舉動。
曹樂山試探著道:「霍宇寰,老夫的紙刀滋味如何?比你那紙刀強多了吧……」
羅永湘屹立如山,毫無反應。
曹樂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駭然暗道:「這廝不知在弄什麼玄虛?若說他已經中刀,屍體不可能屹立不倒,若說沒有被射中,他就該出手還擊,這樣不動不響,真令人莫測高深。
繼而又轉念忖道:「此人不除,終是後患,今天不殺他,以後更難有機會下手,索性再射他三刀,看他如何?」
想到這裡,兇心又發,一抖手,又是三枚「紙刀」電射而出。
這一次,他看得十分清楚,三枚紙刀分射羅永湘的咽喉和左右太陽穴,一處也沒有空落,全部射個正著。
然而,羅永湘仍然昂然挺立,連眉頭也沒有皺一皺。
曹樂山怔了怔,不覺恍然失笑道:「紙刀見血封喉,中人無救,一個人已經連中六刀,那裡還有命在,老夫險些被瞞過了。」
笑著,劍交右手,大步向羅永湘走來。
誰知剛走近到十丈左右,忽聽一聲冷哼,羅永湘的右臂突然舉起,作拔刀之狀。
曹樂山大吃一驚,忙不疊踉蹌倒退,一時收勢不住,幾乎跌進小河裡……
等到驚魂甫定,發覺羅永湘只不過抬了抬手,並沒有真正拔刀追擊,竟再也提不起勇氣近前檢視了。
這時,一陣急劇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不片刻,十餘騎快馬飛馳湧到。
曹樂山回頭一看,不禁魂飛魄散……
為首一騎馬上,坐著個背插寶刀的虯鬚大漢,赫然正是霍宇寰。
群雄目睹谷口橫屍遍地,人人悲憤填膺,各擎兵刃,飛身下馬,便向曹樂山衝來。
荷花突然從車廂裡探出頭來,揮手叫道:「伯伯!小心飛刀暗器,千萬不要魯莽……」
霍宇寰連忙拔出魚鱗寶刀,同時將磁石硯臺握在手中備用,沉聲道:「大家先助林姑娘一臂之力,這老匹夫自有愚兄對付。」
話猶未完,孟宗玉早已掠空而起,撲向刀疤熊三。
孟宗玉腳剛落地,另一條人影也接踵趕到,一聲不響,揮劍便向刀疤熊三砍去。
這人竟是跟林雪貞素不和睦的鐵蓮姑。
群雄見鐵蓮姑已經出手,也都齊聲-喊,一擁而上。
刀疤熊三,本來穩居上風,眼看就要得手,突然被群雄亂刀齊下,心裡一慌,登時連中了三刀一劍。
曹樂山看出情勢不利,早扣了三枚紙刀,但因霍宇寰在旁虎眈眈,不敢貿然出手。
霍宇寰也深知他的暗器犀利難防,全神戒備,沒敢輕動。
兩人對面僵持著,一時都不敢出手。那邊的刀疤熊三,卻已遍體鱗傷,岌岌可危。
曹樂山心裡暗急,故意陰惻惻笑道:「久聞霍宇寰英雄自負,原來也不過是個倚多為勝的小人而已。」
霍宇寰切齒作響,冷聲道:「像你這種奸詐無恥的匹夫,人人得而誅之,用不著再講什麼江湖規矩。」
曹樂山冷笑道:「對老夫不講江湖規矩,倒也罷了。難道是對你自己的弟兄,你也不顧結拜的道義了?」
霍宇寰厲聲喝道:「霍某人怎麼不顧結拜道義了?」
曹樂山月劍尖朝著谷口遙遙一指,說道:「那一位,想必就是有名的百變書生吧?據說你們義共生死,情如骨肉,你居然狠心叫他做了你的替死鬼。」
霍宇寰心中一驚,不由自主地扭頭向羅永湘望去。
忽聽荷花尖聲大叫,道:「伯伯,伯伯當心暗器了……」
霍宇寰急忙回顧,三枚紙刀已電射而到。
他來不及思索,大喝一聲,將磁石硯臺迎著紙刀飛擲了過去。
這只是一種本能的反應,至於磁石硯臺能否抵擋紙刀?他實在一點把握也沒有,是以,硯臺擲出後,立刻橫刀護身,向後連退了好幾步。
誰知竟出現了奇蹟。
那磁石硯臺和紙刀相遇,只聽「叮叮叮」三聲脆響,竟將三枚紙刀一齊吸住。
但因霍宇寰用力太大,硯臺帶著三枚紙刀掠空而過,「噗通」一聲,掉進小河裡去了。
曹樂山的紙刀暗器發必中人,從未失過手,一見三枚紙刀競被一塊黑忽忽的石頭吸飛,不禁大驚失色,連忙探手入懷,想再取三枚……
荷花急叫道:「伯伯,快出手,別讓他再取暗器……」
霍宇寰也發覺曹樂山手裡的三枚紙刀,業已全部發出,如果再讓他有取刀發射的機會,自己卻沒有第二塊磁石硯臺可用,豈不危險?
心念動處,人已如旋風般衝了上去,寒光飛卷,一口氣劈出三刀。
曹樂山無法從容取出紙刀,只得揮劍招架。
兩人一個是成名寶刀,一個用的是上古神劍,本來還難斷高低強弱,不料正在這時候,卻聽見那邊傳來了刀疤熊三的慘叫聲。
慘呼之聲,淒厲驚心,曹樂山心神微分,劍招不覺略慢了慢。
霍宇寰立即趁隙出刀,喝道:「著!」
刀劍相交,火星迸射,曹樂山踉蹌倒了五六步,仰面一交,掉倒地上。
霍宇寰天生神力,這一刀雖然沒有傷著曹樂山,卻已將他左手虎口震裂,長劍險些脫手-出。
曹樂山一個翻滾躍起身來,再也不敢戀戰,沿著河岸飛步奔逃。
霍宇寰毫不放鬆,銜尾疾追。
這時候,刀疤熊三已被群雄亂刀齊下,砍成了肉醬,眾人怒猶未熄,又掉頭圍截曹樂山。
可是,大夥兒都沒有注意到,曹樂山趁奔逃時的空隙,已經又暗暗扣了三枚紙刀。
黑龍徐康和袁大牛最先趕到,正截住曹樂山的去路。
甫一照面,只見曹樂山舉手連揮,兩人就倒了下去。
巧手韓文生和鐵蓮姑緊跟著也到了。
曹樂山把手一揚,喝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
韓文生見徐,袁二人中刀倒地,心裡已震駭莫名,忙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鐵蓮姑,同時急叫道:「九妹快退……」
其實,曹樂山每次只能發射三枚紙刀,剛才用去了兩枚。僅餘一枚在手中,如果韓文生和鐵蓮姑一齊出手,固然有一個人難免會傷在紙刀下,但曹樂山也將沒有機會突圍脫身了。
韓文生這一阻擋,無形中等於給了曹樂山一次脫身的機會,立即由二人身側飛掠而過。
等霍宇寰追到,曹樂山不僅已經突出重圍,而且趁機又扣了二枚紙刀。
面對著三枚犀利難防的紙刀,霍宇寰不得不喝令群雄停步,以免造成更多傷亡。
曹樂山居然也停了下來,獰笑道:「姓霍的,你再也沒有石頭可用了吧?老夫這兒,卻還有七八十枚紙刀,足可把你們一個個斬盡殺絕。」
霍宇寰橫刀平胸,兩眼瞬也不瞬注視著他的右手,冷冷道:「老匹夫,你也不用賣狂,即使你那暗器再厲害,但一次只能發三枚,咱們若一齊出手,同樣可以把你剁成肉泥。」
曹樂山點頭笑道:「不錯,老夫一次只能發三刀,可是,這三刀中只須有一枚射中了你,豈不就值回成本了麼?」
霍宇寰怒叱道:「你傷了霍某許多弟兄,霍某但求與你併骨偕亡,何懼一死!」
曹樂山道:「你若死了,剩下這些土雞瓦犬,老夫不用紙刀,也可將他們收拾下來,旋風十八騎從此就要在武林中除名啦。」
群雄都怒不可遏,紛紛喝道:「旋風兄弟寧願同死,不求獨生,老匹夫,你有種就出手,用不著廢話。」
曹樂山聳聳肩,道:「閻王註定三更死,不肯留人到五更。老夫就成全你們了吧!」說著,一抖手,紙刀又破空射出,他已經失過一次手,有了戒心,所以僅發出一枚紙刀,另外兩枚仍扣在指縫中,以便應付突然的變化。
那枚紙屑般的小刀凌空飄飛而起,只一閃,已到霍宇寰的頭頂。
群雄大驚,有的失聲而呼,有的搶步上前,準備用自己的身體掩護霍宇寰,有的則將兵刃脫手打出,企圖擊落那枚毒惡的「紙刀」……-
時間,驚呼四起,人影亂閃,七八柄刀劍兵刃紛紛向空投射,就像爆開一蓬刀花劍雨。
但是,那枚紙刀既輕又薄,竟然隨著射來的兵刃升降浮沉,直如柳絮迎風,飛舞不定,而閃閃刀光,卻始終不離霍宇寰頭頂數尺方圓範圍。
霍宇寰見勢不妙,忙舉刀護住頂門要害,急急仰身倒逃。
他身形一動,難免使四周空氣,也發生流動變化。
那紙刀顯然也受空氣流動的影響,竟跟著追射過來。
任憑霍宇寰如何閃避騰挪,那紙刀仍然如影隨形,緊追不捨,揮之不去,甩之不脫。
霍宇寰連退了三丈多,非但無法擺脫紙刀逼勢,反而陷於危境。
曹樂山呵呵大笑,手腕連揚,將其餘兩枚紙刀一齊射出,又迅速地扣上三枚。
群雄望見,都駭然變色,大家雖有捨命之心,卻為之束手無策。
此際,孟宗玉突然問道:「師妹,你的金鳳雙環呢?」
林雪貞正瞠目望著空中三枚飛舞攢射的紙刀,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聽了這話,怔怔地道:
「什麼……什麼雙環?」
孟宗玉沉聲道:「就是師父留下的那一對手鐲,你放在什麼地方了?」
林雪貞「哦」了一聲,道:「在我手臂上戴著呀。」
孟宗玉喝道:「霍大哥危在眉睫,你留著雙環不用,還想等什麼?」
林雪貞如夢初醒,這才記起「金鳳環,百魚飛」的警語,連忙捲起衣抽,將雙環匆匆褪了下來。
她只知雙環可改為飛鳳形狀,能發而復收,至於是否真能剋制「紙刀」?卻毫無把握。
不過,事迫到此,也只好盲目試它一試了,當下一抖手,將一支金鳳射了出去。
那金鳳展翅飛起,帶著一陣輕微的風聲,由三枚紙刀之間疾穿而過,在空中繞了半個弧形,重又飛回林雪貞手中。
奇事發生了。
當金鳳環掠過紙刀時,三枚紙刀宛如被磁石吸引的小針,竟尾隨在金鳳環後面,一串兒都飛到林雪貞手上。
環上並沒有磁性,那些紙刀,顯然是因金鳳雙翅鼓風,帶動了空中氣流,才會跟著改變方向。
這道理,正和紙刀能跟蹤追射,並沒有兩樣。
「金鳳起,百魚飛。」當初鑄造這「金風雙環」的人,的確是設想周密,極盡巧思。
群雄睹狀,頓時爆起一陣歡呼。
曹樂山卻驚怒交集,大喝道:「老夫倒要試試你們有多少花樣!」
口裡罵著,揚手連揮,不僅將手裡三枚紙刀一齊射出。並且接連探手入懷,不停地取刀發射,一口氣竟發生出三十餘枚。
但見刀光閃爍,漫空飛舞,數十枚紙刀直如大群蝗蟲,向群雄飛射過來。
林雪貞初試金鳳環,便順利得手,心裡大喜,也將雙環分別射出。
兩支金鳳環左發右收,右去左回,好似穿花蝴蝶般在刀光中飛掠。
金環過處,紙刀都改變了方向,就像小雞跟母雞,一群一群都投入林雪貞手中。
轉瞬之間,三十餘枚飛刀,全被金風雙環收去。
韓文生振臂高呼道:「老匹夫已經技窮了,兄弟們,別讓他逃掉,要捉活的!」
一呼百應,旋風弟兄齊聲-喊,蜂擁而上。
曹樂山見紙刀已被破解,驚怒之下,只求脫身,急忙揮動著青虹劍拼命衝殺……
老賊武功本已不弱,手中又是一柄上古神劍,所謂「一人拼命,萬夫莫擋」。群雄只說「紙刀」破去,再也沒有顧慮,卻不料短兵相接,竟被他連傷數人,突圍而出。
曹樂山殺出重圍,急急如漏網之魚,沿著小河向前飛奔。
旋風弟兄雖然傷亡慘重,仍舊奮不顧身,緊迫不捨。
追了一程,眼看快要追上了,前面桃樹林內突然閃出一個人,擋住曹樂山去路。
出人意外的,那人竟是曹樸。
群雄喜出望外,急叫道:「老夫子快截住他,別讓他逃了!」
曹樸右手仗劍,左手牽著一匹馬,攔路喝道:「大家且慢動手,請聽我說幾句話!」
霍宇寰和韓文生見他突然在這時現身,而且牽著馬匹,心知必有原故,連忙分頭約住群雄。
曹樂山去路受阻,也只得停步,沉聲道:「二弟,你我是一母所生,嫡親同胞,難道你竟忍心反助外人來對付自己的兄長麼?」
曹樸搖了搖頭,說道:「不!大哥,我正是不忍心見你慘遭報應,才苦等到今天,大哥,事到如今,你已經窮途末路,為什麼還不肯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曹樂山截口道:「笑話!你以為我沒有紙刀暗器,便到了窮途末路?就憑這掌中寶劍,你們未必能攔得住我,只要錯開今天,鹿死誰手,誰也不敢逆料。」
曹樸誠懇地道:「大哥,你如今只剩下單人只劍,還有什麼作為,何不聽兄弟良言相勸,從此洗面革心,痛改前非,仍有一線生機,否則,只怕很難離開此地了。」
曹樂山冷笑道,「你不必跟我說這些廢話,如念手足情份,就閃身讓路,不然,就別怪我也不顧兄弟之情。」
曹樸長嘆了一口氣,又向霍宇寰道:「霍大俠,千不念,萬不念,求你念在他和我總是同胞骨肉,能否看我薄面,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
霍宇寰為難地道:「這個──」
韓文生大聲道:「老人家只顧同胞之情,難道竟要咱們不顧結拜之義?旋風兄弟已有大半慘死在他手下,這是血海深仇,豈能不報!」
孟宗玉也介面道:「曹樂山殺人如麻,滿身血債,老人家,千萬不可為了親誼私情,忘了江湖大義。」
韓文生又道:「這廝死有餘辜,今天萬萬不能放過,老人家如感為難,請不必插手,咱們自會收拾他。」
群雄都對曹樂山痛恨入骨,紛紛表示反對,甚至對曹樸也大有責怪之意。
曹樸默然無語,似乎感到猶豫難決。
曹樂山沉聲道:「二弟,不用為難了,你若不願幫助愚兄,儘可置身事外。」
曹樸搖頭道:「不!我怎能置身事外?咱們是親兄弟,無論如何,你總是曹家的骨肉。」
曹樂山暗喜,道:「那你就助愚兄一臂之力,咱們並肩聯手殺出去!」
曹樸遲疑了一下,道:「我若助你脫身,從今以後,你願意不再為非作惡麼?」
曹樂山揮手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兄弟相助,何必先提條件。」
曹樸長嘆道:「也罷!誰教咱們是弟兄,大哥請先上馬……」
群雄見他竟然決定助曹樂山脫身,不禁變色。
韓文生喝道:「老人家,千萬使不得──」
沒等他說完,曹樂山已飛身上了馬背,催促道:「二弟,快走!」
曹樸向群雄一拱手,道:「這是老朽最後一樁心願,求諸位務必成全。」
話落,人也飛身躍起,跨上了馬背。
曹樂山立即催動馬匹,沿著小河飛馳而去。
群雄都怒不可遏,有的拔步欲迫,有的就掏出了飛鏢暗器,準備出手追截……
這時,霍宇寰突然一擺魚鱗寶刀,攔住群眾,沉聲道:「等一等,不許莽撞!」
群雄紛紛道:「難道就這樣放他走了不成?」
霍宇寰沒有回答,只凝目望著兩人一騎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竟佈滿了沉痛惋惜之色。
大家不覺都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卻發現那馬匹才奔出數十丈,忽然「蓬」地一聲,連人帶馬,一齊倒在地上。
眾人一驚,全楞住了。
霍宇寰黯然長嘆道:「這就是他的最後一樁心願,他是個倔強好勝的老人,決不肯讓曹樂山死在外姓人手中。」
韓文生詫異地道:「他用什麼方法來殺死了曹樂山?」
霍宇寰道:「那是一種名叫‘彩蛾毒精’的東西,沾膚立斃,奇毒無比,他從離開同仁縣時,就藏在身邊,早就有偕亡的打算了。」
群雄聽了這話,都為之感嘆不已。
霍宇寰又道:「彩蛾毒精的毒性歷久不散,而且沒有辦法毀去,咱們必須趕快把孩子們遷離秘谷,以免受到感染。」
鐵蓮姑應聲說道:「我這就去告訴孩子們,準備好。」
霍宇寰道:「舉谷搬遷,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還有,這許多死難兄弟,也需要收埋安葬,咱們的人手,已經很單薄了,大家辛苦些,都去幫忙準備吧!」
韓文生道:「這些事不用大哥操心,小弟自會去料理,但不知道大哥準備把孩子們遷往何處去?」
霍宇寰想了想,道:「只有單家牧場最適合,不過,那兒可能還有曹樂山的餘黨盤踞。」
韓文生說道:「這個無妨,咱們可以派一部分弟兄先行,將賊人們解決了之後,封閉了山腹的要道,再讓孩子們住進去,只是,這些死難兄弟們的遺骸……」
霍宇寰黯然長嘆道:「他們一生心血,都用在秘谷,就讓他們長眠此地,為後世留下一處緬懷憑弔的地方吧。」
說到這裡,一陣心酸,熱淚奪眶而出。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旋風十八騎縱橫江湖十餘年,竟在這一場血戰中折損大半,剩下不過五六人而已。
面對這些仗義捐軀的弟兄,便是鐵石心腸,也將淚下。
一時間,在場群雄都忍不住熱淚紛墜,唏噓難抑。
竹杖翁董勳輕輕拍著霍宇寰肩頭,含淚道:「老弟,不要難過了,人誰無死?他們為了自己崇高的理想而死,也算死得其所,當前該料理的事正多,還是節哀應變吧。」
霍宇寰仰面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道:「不錯,求義得義,但願他們死而瞑目,英魂長伴靈谷,多多護佑那些可憐的孩子,讓天下無助孤兒,都能重獲溫暖的家,永不受流浪飄泊之苦。」
接著,舉手拭淚,又回頭對孟宗玉和林雪貞兩人說道:「霍某跟雙龍鏢局龍氏兄弟還有三月之約,必須履踐,一俟此間事了之後,尚要勞動二位,同往太原府去走一趟,當面對龍氏兄弟,作一番解釋。」
孟宗玉連忙欠身道:「自當從命。」
霍宇寰又向「童叟雙奇」殷殷致謝,然後,親自抱起羅永湘的遺體,邁著沉重的腳步,朝谷口走去。
竹杖翁低聲對董香兒道:「來!小頑皮,別盡站著發楞,快幫大夥兒收拾收拾!」
董香兒向荷花招招手,道:「喂!小丫頭,你也不要閒著。」
荷花一扭身子,道:「我才不管呢,我要到谷里去玩。」
董香兒不悅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想著要玩?」
荷花一翹嘴角說道:「怎麼不能玩?我剛來,伯伯就要搬家了,谷里是什麼模樣?我還沒有看見哩。」
說著話,追隨在霍宇寰的身後,徑自飛奔入谷而去。
董香兒搖搖頭,老氣橫秋地道:「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回頭見林雪貞正瞪眼望著自己,連忙伸伸舌頭,把下面的話嚥下肚去。
林雪貞似乎滿肚子的不高興,嘟著一張小嘴,冷聲說道:「師兄,剛才霍大哥要咱們同去太原做什麼?」
孟宗玉道:「當然是為了劫鏢的誤會,向龍氏兄弟解釋?」
林雪貞冷哼道:「我就不懂,這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隨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去。」
孟宗玉臉色一板,正色道:「師妹,不許說這種話!」
林雪貞道:「為什麼不能說?咱們在這兒拼命,他們坐在家裡享福,難道還要咱們去太原解釋賠罪不成?」
孟宗玉道:「人無信不立,這不是誰對誰賠罪,而是霍大哥曾經親口答應過他們……」
林雪貞搶著道:「當初霍大哥根本就不該答應他們,這件事從頭到尾,雙龍鏢局並沒有絲毫損失,還有什麼值得解釋的!」
孟宗玉沉聲道:「事情由咱們而起,霍大哥只是替咱們出面,師妹,你說這種話,實在太不應該了。」
接著,又用手指了指四周,道:「你自己看看,今天旋風十八騎落得如此慘況,霍大哥畢生心血,幾乎毀於一旦,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大錯,你若還有點良心,就該慚愧死了。」
林雪貞叫了起來,道:「你說什麼?這些怎麼能夠怪我?」
孟宗玉道:「我且問你,曹樂山是你帶到秘谷來的嗎?」
林雪貞抗聲道:「我又不是存心替他帶路,誰知道他們會暗施詭計。」
孟宗玉又道:「那麼,當他發出飛刀暗器時,你為什麼不用金鳳雙環?」
林雪貞道:「當時我被姓熊的纏住,脫不開身……」
孟宗玉沉聲低斥道:「事到如今,你還有臉爭辯?若非是你任性胡為,又怎會引狼入室?
怎會有此悲慘的結局?幸虧荷花傳訊,羅三哥舍死堅守谷口,否則,這谷中數百名孤兒,豈不都要慘遭屠殺?」
林雪貞把頭一昂,大聲道:「別人編排還不夠,還要你把罪名都加在我頭上?告訴你,少管我的事……」
孟宗玉喝道:「我是師兄,就有資格管教你!現在師父去世了,我這做師兄的不僅要管束你,甚至責打你也可以。」
林雪貞冷笑著揚起半邊臉蛋,道:「哼!你敢打一下試一試……」
「拍」!話猶未畢,臉上已重重地捱了一記耳光。
孟宗玉指著她的鼻尖,叱喝道:「這只是給你第一個教訓,從今以後,我要負起了掌門師兄的責任。」說完,拂袖轉身,自去協助清理戰場了。
林雪貞臉上火辣辣地,現出五道清晰的指痕,淚水在眼眶裡滾動,一時又氣又羞,楞在當地,竟忘了該如何是好。
她一向沒有把孟宗玉當作師兄尊重,只因為孟宗玉對她百依百順,即使她有任性的地方,他也不敢說她半句。
在她心目中「師兄」二字的含意,等於就是「僕奴」和「出氣筒」,可以任意呼來叱去,支使調遣,孟宗玉總是俯首帖耳,柔順得像一頭小綿羊……
想不到今天「小綿羊」忽然發了威,非但對她嚴詞叱責,居然更動手打了她一記耳光。
這一記耳光打得很重,不僅打腫了她的臉,也打醒了她的幻覺。
突然,她發現師兄已經不再是柔順的羔羊,而是一頭偉壯的雄獅。
起初,她羞憤交集,真想一頭撞過去,跟孟宗玉拼命。
但漸漸卻由心底泛起一縷奇異的感觸──那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驚喜的感受。
一個正直、豪放、剛毅、英俊、充滿丈夫氣概的男人,不正是自己夢境中的白馬王子嗎?
為什麼朝夕相處了十多年,直到現在,才發現竟在自己身邊?
林雪貞輕輕摸著自己紅腫的臉頰,含情脈脈地望著孟宗玉的背影。
從那壯碩穩健的身軀上,她彷彿看到了霍宇寰的影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