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的峰頭露出晨曦微光。
前面二女已然消逝在迷茫的晨霧中。
秋楓奔到山坡之上,但兩女已不知去向!
秋楓心有不甘,繞著山坡上又搜尋了一陣。
突然一個低沉的語音傳來,道:「小娃兒,你不要找了,我叫你不要惹她們,你卻不相信我的話。」
秋楓一震,轉頭望去,只見那個在荒涼院落所見的獨目駝背怪老人,斜倚樹頭而坐,他的兩邊各蹲伏著兩頭狼狗,碧綠的眼珠瞪視著秋楓。
心中一動,秋楓抱拳說道:「老前輩,請問你老人家,那兩個怪女人是什麼來路?」
獨目駝背怪老人道:「這兩個女娃兒最是難惹,不過,你還是別惹她們的好。」
秋楓道:「是她們偷我的東西,並非在下存心惹她們。」
淡淡的聲調,獨目駝背怪老人道:「她們要,你就給她們算了。」
看他說得輕鬆已極,秋楓輕哼一聲,說道:「晚輩若再遇上她們,定要剝她們的皮,才得甘心。」
獨目突然暴出一股精光,獨目駝背怪老人注視了秋楓幾眼,問道:「她們偷了你什麼東西?’
秋楓道:「是一隻‘殺人指’輿一封信。」
猛然站了起來,怪老人急道:「怎麼?殺人指?是否像這樣的一根血指頭?」
獨目駝背怪老人由懷中取出一隻鮮紅如血的右大姆指。
秋楓看得一驚,暗道:「怎麼又是一根右大姆指?」
點點頭,卻又有疑慮,秋楓道:「是這樣一根右大姆指……老前輩,你怎麼也有這樣一隻殺人指呢?」
縱聲哈哈大笑,獨目駝背怪老人道:「真殺人指已經出現了,老朽這只是由‘仁慈聖母’處偷來,假的……」
語音未完,山坡下如電也似的飛上二人,一縷極為慈祥的聲音傳來,道:「‘野狼神偷’你偷了我殺人指,又膽敢將我出醜,老傢伙想是活得膩味了。」
秋楓聽了聲音,身如電觸,混身一陣顫抖,雙眸射出一股仇恨的火焰。
此時坡上凝立了兩個女人。
一個是臉如滿月,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她正是紅心幫主,「仁慈聖母」陸暖塵。
另外一個螓首蛾眉,嬌紅欲滴,儀態萬方的少女,卻是陸暖塵之徒西門玉蘭。
西門玉蘭目見秋楓,怔了一怔,隨即編貝的牙齒微微一笑,道:「秋相公,別來無恙吧?」
「仁慈聖母」陸暖塵見西門玉蘭跟他打招呼,雙眸不禁掃視秋楓一下,但見秋楓眸射兇光,不禁怔了一怔。
獨目駝背怪老人原來是名震天下,已經十餘年未再出道武林的一代俠盜-「野狼神偷」易中物。
此人武功極高,生性怪僻,嫉惡如仇,一生專以偷取別人之物為樂,昔年江湖道的人都被他戲弄得啼笑皆非。
嘿嘿一聲怪笑,「野狼神偷」易中物道:「聖母娘娘,你好呀!殺人指即時原璧歸還,嘿嘿,但請你不要追究,老朽一生最怕跟女人打交道。」
一聲悅耳的聲音,「仁慈聖母」陸暖塵道:「老偷,你替我監定一下那殺人指是真的還是假的?」
怒哼一聲,秋楓突由懷中拿出那柄短矛,冷冷道:「那隻殺人指是假的,你不需要監定了。」
見秋楓臉上神色有異,西門玉蘭嬌軀一晃擋在秋楓面前,笑道:「秋相公,她是我恩師紅心幫主……」
左掌向西門玉蘭推去,秋楓喝道:「你閃開!我早已經認識她那偽善面目了。」
西門玉蘭見秋楓如此兇橫,閃過一掌不禁呆呆怔在那兒!
輕噫一下,「仁慈聖母」陸暖塵緩步走過來,輕聲道:「看你的樣子,想是有話要說了?」
秋楓突然仰面長嘯一聲,多少悲恨焦慮,都從嘯聲中抒發出來。他手中短矛微微一震,力透矛尖,只見銀光閃閃,灼爍奪目。
看得大是迷糊,「野狼神偷」暗暗心驚,秋楓年紀輕輕竟有那麼深厚的內功,那嘯聲簡直穿山裂石。
「仁慈聖母」陸暖塵心中也是微訝;西門玉蘭也覺驚詫,奇怪秋楓怎的忽然功力大有精進?
嘯聲一歇,秋楓厲聲喝道:「你這假仁偽善的毒婦,秋某和你有不共戴天的殺師之仇,我今日要替師父報仇,你接招吧!」
紅心幫主,「仁慈聖母」在江湖武林中,是何等的名尊望隆,萬人贊仰,縱是跟她有仇的武林中人,也不敢如此辱罵她。
秋楓這樣大膽的罵她,西門玉蘭與「野狼神偷」,不禁呆楞當地。
被罵得柳眉微豎,陸暖塵瞼色一沉,冷冷道:「你這種含血噴人的辱-,不怕有什麼後果?」
秋楓此刻胸際仇恨怒火已經沸騰了起來。
冷嗤一聲,他輕蔑的寒笑道:「什麼後果?頂多一死,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師父呀!我要和仇人動手了。」
淒厲的叫聲中,秋楓手中短矛挽個劍花,虛虛向「仁慈聖母」眉心指去!
陸暖塵乃是當代武林女中雄王,她見秋楓這一式「仰觀天象」,暗藏無窮變化,但她存心要教訓他一下。
當下左手衣袖微拂,一股暗勁,猛然撞向秋楓。
那知秋楓移形換位,矛光衝破這股暗勁,電光石火般直指「仁慈聖母」腕脈。
她的念頭一掠而過,左手腕一翻,一股極巨潛力猛向秋楓矛尖壓下。
秋楓俊目一閃,矛光倏然跳彈,短矛改指「仁慈聖母」下部要害!
陸暖塵當真是一代奇女子,左手一沉猛戳秋楓矛尖。
秋楓一式「星臨八角」,短矛一劃,剛好又破解了她這一戳。
只見他身形轉外「大衍如環」、「六龍馳馭」、「劍破三清」、「少陽再引」、「炎荒日永」、「五雲氤氳」,一連六招,凌厲狠辣,詭奧至極的快攻。
這六矛令「仁慈聖母」臉上罩上一層寒霜,左手連指猛彈,令她化出多少內力,方破解封開這六招快攻。
交手七八招,強弱懸殊,形勢分明。
雖然秋楓的矛式,精奇奧妙之極,但「仁慈聖母」在這八招之中,只以一手拆招,而且雙腳都不離原地半寸。
若是陸暖塵發出攻勢,恐在幾招之時,秋楓便要敗在她手下。
秋楓雖然怒火攻心,但他也知道這種形勢,他攻出八招之後,撤招後退三步,矛尖斜斜上指,緩緩迫來。
他這矛式,一似老僧入定,穩穩如萬古磐石,又如金剛俠魔,神-深奧莫測,看似迂緩,實則極快地變招換式。
這時已認出秋楓的矛法來歷,陸暖塵心神大震,後退三步喝道:「你的師承是誰?快快說了出來。」
陸暖塵在此刻那付慈祥威嚴的臉容,已變為一片寒霜冷冰。
恨恨的,秋楓輕哼了一聲,虎目飲蘊了淚水,叫道:「毒婦,我已經在古剎中認出了你的真面目。
你這魔頭受了清廷支使,殺害了多少武林同道!哼哼……
你這萬惡的毒婦,你還記得三年前,被你刺殺十七劍的孫先磯嗎?我便是他的傳人,我今日要替師雪仇!」
他這一番言語,聽得「野狼神偷」和西門玉蘭、陸暖塵等三人,內心震驚已極。
西門玉蘭知道那夜在古剎中,自己恩師偽裝「飛花醉月」的面目,去殺九位武林紅巾殺手。
原來秋楓卻喬裝紅巾殺手,誤會了自己師父乃是「飛花醉月」。
西門玉蘭突然撲了過來,叫道:「秋相公,我師父不是‘飛花醉月’,你誤會了,趕快收矛,一切原因慢慢跟你解釋。」
陸暖塵沉聲-道:「蘭兒退下!」
這時瞼容上露出一片凜然的殺機,她冷冷的向秋楓問道:「你當真是武林罪人孫先磯之徒?」
怒極而笑,秋楓喝道:「我師父是罪人,但不比你這等淫惡。」
他突然一挫腰,閃電般直衝過去,短矛左刺右掃,剎那間攻出三招。矛勢怪異,似點似劈。
但見寒芒流動,分襲陸暖塵十幾處穴道。
冷笑一聲,陸暖塵道:「你既是孫先磯之徒,那麼我殺了你也不會違揹我的良心。」地突的縱身躍起,直向秋楓撲去。
陸暖塵這一躍避過秋楓詭異三矛,身子帶著衣袂飄風之聲,右掌凌空落下,勢子有如雷霆萬鈞。
秋楓右腳向前邁進一步,反身振腕一矛,迎刺上去。
陸暖塵皓腕疾吐,一拂矛脊,立時有股潛力把矛逼開,左手一探,扣拿秋楓握矛右腕,但她人已落地。
秋楓心頭一驚,疾退三步,矛勢突變!
但聞矛上錚錚急響,寒光閃動,勢如狂-捲去。
陸暖塵衣袂飄處,投身在秋楓凌厲矛風之中,左手封矛,右手攻敵,倏忽之間,兩人又已交拆五招。
西門玉蘭此刻芳心一片混亂。
她無法阻止師父殺他,只見兩人的身手。快得令人眼花繚亂,竟看不出師父和秋楓的身法、矛招。
萬分惋惜的輕嘆一聲,「野狼神偷」易中物道:「可惜可惜!這種大好英才,卻投身在邪派。」
陡然間,聽得一聲悶哼!
倒提短矛,躍退了一丈多遠,秋楓瞼上肌肉一陣陣痛苦的抽搐,虎目射出一股怨恨的寒芒。
陸暖塵一縱身,如影隨形般追上。
秋楓反手揮矛一掃,左手伸縮間,已搭上陸暖塵右臂之上。
陸暖塵一錯步,左掌劃襲秋楓左臂。
秋楓力道還未及用出,左肩已被「仁慈聖母」指風掃中。他琅搶退後幾步,一聲厲笑道:「我秋颯若是不死,定要毀滅你們‘紅心幫’。」
陸暖塵也沒有再追趕,望著秋楓背影,臉上神色十分驚奇。
兩人幾招交接,快如電光石火!
「野狼神偷」與西門玉蘭都看得目瞪口呆。
「野狼神偷」易中物,轉頭見陸暖塵右臂斜垂,似是受傷,嘿嘿一聲道:「我縱橫江湖數十載,這個小娃兒可說是我所僅見最厲害的角色。」
陡然輕嘆一聲,陸暖塵道:「不要緊,他只拂傷我右肘間‘曲池穴’……」說著,潛運真氣,自行活了穴道。
西門玉蘭輕聲間道:「師父,你已重傷了他……」
輕嗯了一聲,陸暖塵道:「他大概活不過三日了。」
西門玉蘭一聽,腦中恍似一聲晴天霹靂,嬌軀微微的晃動了一下。
陸暖塵慈祥的語音,問道:「蘭見,你在那-?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身軀抖動了一下,西門玉蘭道:「蘭兒在二十日前和他認識,那時他和我父親火拼,我父不敵,而他卻放了我父一命。」
「仁慈聖母」低聲道:「蘭兒,你定說師父太過手辣吧?」
西門玉蘭默默不語。
突然一嘆,陸暖塵道:「蘭兒,你若知道昔年他師父殘害過多少武林同道,你便不會感到師父對他心狠手辣。
那廝確實得了他師父的真傳,若再經過十年歲月,那麼定要威脅整個江湖武林,所以為師狠心除他,以免日後為害武林。」
西門玉蘭此刻芳心傷痛,她雖然和秋楓沒有極深厚交情,但她對秋楓卻是比通常人有著好感。
雖然西門玉蘭並非傾心愛他,但見他慘然身死,未免心中有種莫名的傷感、悲哀。
她耳際又聽到師父的語音,說道:「蘭兒,我知道你和他不會這樣快就有著深厚的情誼,縱然是有,你也要忘記他。
你父親曾經向我問及楊環的為人,可能你父親會將你許配楊環。
楊環品貌雙茂,我看還不錯,不久的將來你們二人並騎江湖武林,真是一對壁人,不知要羨煞多少人哩!」
西門玉蘭聽得芳心一震,楊環在她心目中雖然不壞,但她對他並沒有愛情的存在,這點她自己也無從知道是什麼原因?
如今乍聞師父談起終身大事,不禁默然沉思,她自己也不知在想什麼……
口口口口口口
秋楓連吃「仁慈聖母」指風掃中二次,已知自己萬不是她的敵手,再打下去,勢必濺血當場。
他想何不再等待一些時間再去尋地,而且他聽了西門玉蘭的話,內心也起了一陣矛盾,難道她真不是「飛花醉月」?
所以秋楓在陸暖塵第二次指風掃中他右肋之時,立刻而退,他狼狽落荒疾馳,穿過這片荒野,直向群山峻嶺奔去!
奔了十餘里後,突然覺得左肩、右肋,被陸暖塵指風掃中之處,微微作痛起來,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難道對方已存了除我之心?」
秋楓趕忙停下身子,試行運氣,傷處突然一陣麻木,瞬息之間,擴及半身,一陣陣巨痛刺心,連舉步也覺得十分艱難。
他這才知道陸暖塵當真下了毒手。
他緩緩的盤膝坐下,左肩右肋的傷勢,劇痛極烈,趕忙閉目調息,足足過了有一頓飯工夫,傷疼才逐漸平復。
秋楓睜眼望著天際幾片白雲……
突然他瞼若死灰,身軀一陣顫抖,喃喃這:「只不過二十七天,怪病又要發作,我已經離死不遠了……」
原來此刻秋楓感到丹田處,又緩緩升起一股暖流,他雙目又緩緩泛出一片紅光,這乃是他怪病發作的前奏現象。
秋楓放開腿就跑,因為他知道怪病發作,只有盡力的狂馳,才會使這發作的時間縮短。
那知秋楓一跑,肩部,右肋傷處,又隱隱刺痛。
他愈跑傷處愈痛,令他輕聲哼哼起來。
但他又不願停下身子,因為他知道怪病發作的痛苦,比這種痛苦更加痛苦。
斷斷續續的哼聲由秋楓口中發出,他就像瘋子般的滿山亂跑,片刻工夫,秋楓的怪病已經發作了。
丹田的熱流已經佈滿了他全身百骸,那熱流漸漸增加如上衝的痛苦,已令他挺胸厲吼,呻吟翻滾。
無窮的慘酷折磨,又在折磨著秋楓……-
這一次的痛苦,比以往的痛苦更烈、更劇。
他幾乎沒有勇氣再活在這個塵世。
他滾爬到一處斷崖,面臨千丈絕谷,深不見底,若是一失神滑落下去,必要摔個粉身碎骨。
秋楓怪吼一聲,挺身站了起來……
但是一聲慘哼,秋楓又再度摔在地上。
秋楓雜念此起彼伏,心說:「我忍受了多少次的痛苦,這種苦楚我難道無法忍受?我不要死,我不向死魔之神示弱,我不屈服任何的痛苦折磨。」
堅毅,倔強的天性,令他放棄了自殺的念頭。
他哼著,吼著,厲嘶著……
足足兩個時辰的痛苦折磨,秋楓呆呆望著那連綿雄偉的山勢,心中突生淒涼之感。
他暗自想道:「不知我還能活多久,三個月縮短為二十七天,那麼我下次怪病發作的時日,大概是明日後天……」
想至此處,他狠狠的把牙齒咬的格格作響,他痛恨自己命運為何如此多舛,難道我秋楓就這樣慘然身死嗎?
一幕幕的往事浮現腦際……
他想到自己迷離的身世,自幼便為師父撫養,在這二十餘年之中,他覺得師父對自己是多麼慈愛……
他老人家教自己武功、讀書識字……教自己做人處世的道理,他曾說:一個人要有磅礴正氣,不可屈服任何惡勢力……
想到此處,秋楓厲聲長嘯一聲,叫道:「我師父不是武林叛徒,他絕不會做叛徒,他定有著難言的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