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去後,海心島緩緩跟出五人。
他們是劍聖莫摘星與楊環、西門玉蘭和兩位壇主,他們五人聽秋楓的話,迅快的塞住耳朵,始免於難。
口口口口口口
狂風呼嘯,海水怒吼。
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白浪滔天,海水翻天覆地的奔騰著………
一艘三桅的帆船,在這驚濤駭浪之中,像似無主的遊魂,隨波飄蕩!
海浪怒濤聲中,船艙-傅出一聲怒喝,道:「齊聖,你要把我們帶到何處?」這聲音充滿著憤怒。
船艙中一絲淡黃色的燈光,照耀到艙中每一處角落。只見艙中坐著二男一女,他們便是齊聖、秋楓和藍星。
一陣如午夜海嘯的呵呵大笑響起,齊聖道:「如果你們兩人一回中原,我的行藏豈不就此洩漏?」
「哈哈……我帶你們到一處人跡罕至的荒島,待我參透那殺人指秘密後,咱們三人才一起回中原。」
真是無理的說辭,秋楓劍眉雙剔,星目暴光電射,暴喝道:「齊聖,如你十年八年也想不出秘密呢?」
鼻孔中輕哼了幾聲,齊聖道:「那就在島上陪我十年八年,我一輩子想不出,那就陪我一輩子。你兩個郎才女貌,情投意臺,便在島上成了夫妻,生兒育女,豈不美戰?」
秋楓大怒,拍桌喝道:「你快別胡說八道。」
只見藍星含羞低頭,暈紅雙頰,秋楓心下一驚。
突然齊聖自艙壁上取下瑤琴,一調絃音,便彈了起來。
只覺琴音甚悲,充滿著蒼涼抑鬱之情,越聽越是入神,到後來忍不住悽然下淚,原來秋楓觸發自己臨死的生命。
五指一劃,錚的一下,琴聲斷絕,齊聖笑道:「本欲以圖歡娛,豈知反惹起秋相公的愁思,罰我一杯。」
說著,他由桌上舉杯一飲而盡。
藍星問道:「齊前輩雅奏,是何曲名,敢請指教。」
齊聖道:「晉朝稽康殺頭之時,所彈的便是這首曲子。」
藍星驚疑道:「這是‘廣陵散’麼?」
點點頭,齊聖道:「正是。」
藍星道:「自來相傳,稽康死後,‘廣陵散’從此絕響,卻不知齊前輩從何處得此曲調?」
齊聖道:「我是掘到蔡邕的墓中,覓到的。」
說罷,呵呵大笑,甚是得意。
秋楓突然道:「齊前輩,在下言而有信,決不洩露前輩行蹤,我此刻立下重誓,對任何人也不吐露今日所見所聞。」
秋楓以為自己將死,其實到那-都是一樣,但因他心懸著海心島劍聖莫摘星等人生死之謎。
齊聖道:「你言出如山,我自是相信,但我姓齊的在二十五歲時,立過一個重誓,你瞧瞧我的手指。」
話落,伸出左手,秋楓和藍星一看,只見他手掌上小指和無名指齊根斬斷,只剩下三根手指。
臉上並無激動之色,齊聖說道:「在那一年,我生平最崇仰、最敬愛的一個人欺騙了我,害得我身敗名裂,家破人亡,母親妻兒,一夕之間盡數死去。
因此我斷指立誓,我姓齊的有生之日,決不相信任何一個人。
今年我五十四歲,三十年來,我只和禽獸為伍,我相信禽獸不相信人,三十年來我不殺禽獸只殺人,茹素食齋,不食禽獸之肉,但人肉卻吃得津津有味。」
秋楓和藍星打了個寒戰,心想怪不得他彈這曲「廣陵散」時,琴韻中充滿了如此淒涼的心聲。
又怪不得他身負絕世武功,江湖卻默默無聞,絕少聽人說起。
想是他二十五歲時所遭之事,定是慘絕人寰,以致他憤世嫉俗,離群索居,將天下所有的人都恨上了。
秋楓本來對齊聖的殘忍暴虐,痛恨無比,這時聽了這幾句話,不由得稍起了一些同情之意。
沉吟片刻,秋楓道:「齊前輩,你的深仇大恨,想來已經報了。」
齊聖搖頭道:「沒有,害我的人武功極高,我打他不過。」
秋楓和藍星不約而同「咦」了一聲,道:「比你還要厲害,這人是誰?」
齊聖道:「我幹麼要說他的名字,自取其辱,倘若不是為了這一場深仇大恨,我何必要這殺人指?
何必苦苦的去想殺人指真正秘密?
秋楓!我一見你,便跟你投緣,照我平日的脾氣,決不容你活到此刻,我讓你二人多活幾年……」
藍星道:「什麼多活幾年?」
淡淡的,齊聖道:「待我想通了殺人指的秘密後,離島之時再將你二人殺死,我遲一天想出來,你們便多活一天。」
藍星道:「哼!殺人指的秘密,你永遠也想不出來。」
齊聖嘆道:「若是如此,咱三個就在荒島上守一輩子吧。」
突然間,他臉色慘然,心情沮喪,覺得藍星的話是實情,那麼報仇之舉,看來是終生無望了。
秋楓見了他的神色,忍不住想說幾句安慰的話,那知齊聖噗的一聲,吹熄了蠟燭,道:「睡吧!」
跟著,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這嘆息聲,像是一隻受了重傷的野獸,臨死時的悲-一般,充滿著無窮無盡的痛苦,無邊無際的絕望。
這聲音混在船外的波濤聲中,秋楓和藍星聽來,都是暗暗心驚。
海風一陣陣的從艙口中吹了進來,藍星衣衫單薄,過了一會,漸漸的抵受不住,身子輕輕顫抖。
秋楓低聲道:「你冷麼?」
藍星道:「還好。」
脫下長袍,秋楓道:「你披在身上吧!」
藍星道:「不用,你自己也冷。」
秋楓道:「我不怕冷的。」將長袍遞在她的手上。
藍星接了過來,披在肩頭,他暗中感激上天的安排,殺出這位齊聖來,促使自己和他結合。
在洶湧澎湃的浪濤聲中,聽得齊聖鼻息凝重。
秋楓心中暗想:「若不殺了他,絕無法脫身。」
於是輕輕移到藍星身旁,正好藍星移過臉來,兩個人兩下裹一湊,秋楓的嘴唇正好在她右頰上吻了一下。
藍星滿心喜歡,將頭斜靠在他的肩上。
霎時之間,心中充滿了柔情蜜意,但願這船在汪洋大海中無上無盡的前駛,此情此景,永保百年如斯。
忽覺秋楓的嘴,又湊在自己耳旁,低聲道:「我不是有意,你別見怪!」
閉著星眸,嬌羞無限,藍星道:「我們早該和好如初了。」
秋楓心中一動,他血氣方剛,雖然以禮自持,究也不能無動於衷,何況她曾是他心愛的人。
只覺得她身子軟軟的倚在自己肩上,淡淡幽香,一陣陣的送進鼻管中來,唉!他暗自輕嘆,道:「咱們和好如初,但也要先殺了這人。」
心中正在迷迷糊糊地,忽然聽他如此說法,藍星忙應道:「怎麼?」
坐在後艙中,哈哈一笑,齊聖道:「你要殺我,是自尋快死。」
話落,身子一晃,齊聖已經欺到秋楓身前,快若鬼魅,輕輕飄飄的一掌,拍向秋楓的前胸。
秋楓當他說話之時,早已凝聚真氣,暗運功力,他一掌拍到,當即伸出右掌,以吸力封住他的掌勢。
雙掌相交,只是嗤的一聲輕響!
秋楓但覺胸口一震,對方掌力已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手臂被震得向後縮了幾寸,卻抵住他的掌力。
齊聖心中「咦」了一聲,不論他如何運勁推拿,一時卻推不開秋楓的手掌,他連催幾次掌力,說也奇怪,秋楓的掌力弱而不衰,微而不竭。
只聽得腳下船板格格而響………
在這兩人內力比拼之下,船板底已經抵受不住了。只須兩人再運力一催,船艙底非破裂不可。
齊聖左掌一起,往秋楓頭頂壓落。
秋楓左臂稍曲,以一招「橫架金棟」擋住。
他只覺前胸襲來的陰柔之力綿綿不絕,頭頂的壓力卻是陽剛之勁,雷霆萬鈞。
一個人雙掌之中,竟能同時發出兩種截然相反的勁力,同時威猛無儔,這等功夫生平確是從所未聞。
好在秋楓功力大進,齊聖一時之間,也真奈何他不得。
片刻後,兩人功力已見強弱。
秋楓仍然稍差一著。
突然——
齊聖叫道:「藍星,你還是別動手動腳的好,你金針一發,我掌力加重,你的心上人活不到一時三刻。」
藍星道:「齊前輩,咱們跟著你便是,你撤了掌力。」
齊聖道:「秋楓,你以為怎樣?」
冷哼一聲,秋楓道:「快發金針,不要失去這稍縱即逝的良機。」
聽秋楓牽強的語氣,藍星急道:「齊前輩,快撤掌力,小心我跟你拼命!」
齊聖其實也忌憚藍星出手,因為秋楓的內力出乎他意料之外,並不比自己弱多少,於是道:「我本來就沒起異心殺他,你代他立個誓吧!」
怕秋楓被他震斃掌下,藍星急道:「我和秋楓決意隨齊前輩居住荒島,直至發現殺人指秘密為止,若起異心,死於刀劍之下。」
齊聖笑道:「咱們學武之人,死於刀劍有什麼稀奇?」
一咬牙,藍星道:「好,教我活不到二十一歲,你總心滿意足了吧?」
哈哈一笑,齊聖撤了掌力。
暴喝一聲,秋楓道:「星妹,發金針。」
突然間,他身子一側,滾了幾個轉身。
但聽得齊聖、藍星同時高聲大叫!
呼喝聲中,又夾著疾風呼嘯,波浪轟擊之聲,似乎千百個巨浪同時襲到。
秋楓只感到全身一涼,口中、鼻中全是鹽水,他本來是昏昏沉沉,給冷水一衝,反而清醒了。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難道船沉了?」
他站了起來腳底下艙板斗然間向左側去,船中的海水又向外倒瀉,但聽得狂風呼嘯,大海翻天覆地的沸騰起來。
猛聽得齊聖喝道:「秋楓!快到後躺去掌住舵!」
這一聲喝如雷霆,雖在狂風巨浪之中,仍是充滿著說不出的威嚴。秋楓不加思索,縱到後艄。
只見黑影一晃,一名舟子被白浪衝出了船外,迅即沉沒在波濤之中。
秋楓還沒走到舵邊,又是一個浪頭撲了上來,這巨浪猶似一緒結實的小牆,砰的一聲大響,打得船上斷木橫飛。
秋楓雙腳牢牢的站在船面,竟如銀釘釘住一般,紋絲不動,待那巨浪過去,一個箭步,伸手穩穩拿住舵。
但聽得咯喇喇!咯喇喇!幾聲猛響!
原來是齊聖橫著狼牙棒,將主桅和前桅一一擊斷。
兩條桅杆帶著白帆,跌人海中。
但風勢實在太大,這時雖只後帆吃風,那船還是歪斜傾側,宛若醉酒之翁,狂舞亂跳一般。
齊聖竭力想收下後帆,饒是他一身武功,碰到天地間自然的威力,卻也變得束手無策。
那後桅向左直垂,帆邊已碰到水面。
齊聖破口大-道:「賊老天,發這般鳥風。」眼見稍一猶豫,座船便要翻覆,只得提起一棒,將後桅也打斷了。
三桅齊斷,這船在驚浪駭濤之中成了無主遊魂,只有隨風飄蕩。
秋楓大叫道:「星妹,你在那-?」
他連叫數聲,聽不到答應,叫到後來,喊聲中竟帶了哭音。
突然間,一隻手攀上他的膝頭。跟著一個大浪,滅頂而過,在海水之中,一個人緊緊的抱住了他的腰。
待那浪頭掠過艙面,他懷中那人伸手又摟住了他頭頸,柔聲道:「楓哥,你竟是這般的掛念我麼?」
這正是藍星的聲音。
秋楓大喜,右手把住了舵,伸左手反抱著她,說道:「謝天謝地!」
在每一刻都可被大浪波濤吞沒的生死邊緣之下,秋楓忽地發覺,自己對藍星的關懷,遠勝往昔。
是的,他仍然深愛著她,他愛的便是這魔女。
熱淚盈眶,內心深深在激動著,藍星道:「楓哥,咱倆死在一塊。」
欣慰的笑笑,秋楓道:「是的,星妹,咱倆死在一塊。」
若是在尋常的境遇之下,秋楓雖然忘不了她的情,但是,也絕不可能在霎時間便兩心如一。
這時候兩人相抱一起,眼看四周圍漆黑一團,船身格格響個不停,隨時都能破碎,心中卻感到說不出的甜蜜喜樂。
船上的舟子,已盡數被衝入海中。
這場狂風暴雨說來便來,事先竟無絲毫徵兆。原來是海底突然地震,帶同海嘯,氣流一加激盪,更惹起一場龍捲風來。
這時船上的艙蓋、甲板打得破碎不堪。
頭頂烏雲滿天,大雨如注,四下-波濤山立。
這當兒,那兒還分得出東西南北?
即或算分得出方向,桅杆盡折,船隻已無法駕駛。
走到後艄,齊聖道:「秋兄弟,讓我掌舵吧。你兩個到艙裹歇歇去。」
秋楓站起身來,將舵交了給他,攜住藍星的手,剛要舉步,驀地裹一個大浪飛到,將他兩人衝出,船舷之外。
秋楓方待驚覺,已是身子凌空,這一落下去,腳底便是萬丈洪濤,百忙中左手一每,抓住了藍星的手腕。
當時心中唯有一念:「和她死在大海之中,不可分離。’
他左手剛抓住藍星手腕,右臂已被一根繩索套住,只覺身子忽地向後飛躍,隨波衝浪冒水而出,忽的倒退回來。
原來齊聖及時發覺,抬起腳下的一根帆索,套住他二人回船。
這下死-逃生,藍星倚在秋楓懷中,湊在他耳邊道:「楓哥,我倆若能不死,我要永遠跟著你在一起。」
心情激盪,秋楓道:「我也正要跟你說這一句話,天上地下,人間海底,我倆都要在「起。」
藍星重複了一句:「天上地下,人間海底,我倆都要在一起。」兩人相偎相倚,心中都反而暗暗感激這場海嘯。
驀地,傳來齊聖一聲驚叫……
前面一堵如山的浪濤,如同萬馬奔騰,忽又疾湧而來。
轟!一聲大響……
船身破碎,立刻被海浪淹沒了……
口口口口口口
一塊破碎的船板上,只睡著一男一女,他們衣衫破裂,形容憔悴,像似精疲力盡。是的,他們已經精枯力盡了。
十餘日的海上飄泊,已將他們折磨得夠了。
忽然那女的一翻身,眼前一亮,北方映出一片奇異莫可名狀的彩光。她柔聲叫道:「楓哥,你看,這天邊的光彩如何美麗。」
秋楓順著她手指瞧去!
但見北方黑暗之中,射出無數奇麗絕倫的光色,忽伸忽縮,大片橙黃之中挾著絲絲淡紫。
忽而紫色愈深愈長,紫色之中,進射出一條金光。
這片變幻的光彩,綺麗至極了。
秋楓苦笑道:「若說天無絕人之路,但願那是一座海外島嶼。」
愛憐的端詳他一會,藍星道:「如那不是一座島嶼,我們便死在這破板上,也要永久不分離了。」
秋楓道:「星妹,我倆此刻便結為夫婦。」
當下兩人一齊在破船板上跪下。秋楓道:「皇天在上,弟子秋楓今日和藍星結為夫婦,禍福與共,始終不渝。」
藍星虔心禱祝,接道:「老天爺保佑,願我二人生生世世,永為夫婦。」頓了一頓,又道:「日後若得重回中原,弟子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隨我夫君行善,決不敢再殺一人,若違此誓,天人共棄。」
秋楓大喜,沒想到她竟會發此重誓,當即伸臂抱住她的嬌軀。她和他的心中暖烘烘地,如沐春風。
秋楓大約是洪福齊天?
他竟沒有血脈暴裂慘死!
他們終於在隔日尋到一座荒島。
一對小夫妻恩愛的廝守荒島,過著神仙般的生活。每隔三年,他們重入中原一次,遊俠天下,救濟眾生,一年後再回島上。
這對神仙似的眷屬,後來就被天下江湖武林譽為「怒海仙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