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長。
夜色正濃。
時不過四更初起。
狂人幫一行人亦不過夜遊甫歸。
小混殷勤體貼地護送小妮子至女客廂房,其它人也互道聲早安!便各自回房準備休息。
小刀端過臉盆,正待洗臉淨手,門外忽然響起叩門聲。
他以為是小混回來,頭也不抬道:「門沒上閂,自己進來。」
門外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回答道:「施主,佛七已開始,請施主到大殿參禮。」
小刀喃喃自語道:「這麼早?」
他無奈地聳聳肩,對著門口叫道:「知道了,我馬上去。」
當他踏出門口,隔壁的門亦咿呀而開,丁仔皺著眉頭大步而出,看到他便扮個鬼臉,發起牢騷道:「怎麼七早八早就得參禮?我還想睡個小覺再說。」
小刀含笑道:「說不定參完禮,很快就可以回來,那時再睡也一樣。」
他們二人並肩談笑,瀟灑地走向大雄寶殿。
此時,大殿之內竟已坐滿無數僧人香客,人手各持一支尚未點過的蠟燭,肅穆地盤坐於圃團上。
大殿四周的牆上已掛起一面又一面偌大的明鏡,明鏡之前立著插滿蠟燭的大型木製燭架。
大殿正中的佛案前,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張蓮花形銅質矮几,晶亮的桌面擱著一盞搖曳不定的油燈。
燈旁,一座古樸的小型檀香爐,業已燃起嫋嫋騰昇的香雲,淡雅的檀香,襯得大殿中的氣氛更加莊嚴神聖!
丁仔暗自對如此慎重的場面,咋了咋舌,原本慣於打訶笑鬧的他,亦不禁受此氣氛的感染,心中升起三分肅然。
小混偕同小妮子已經在大殿門外等候小刀他們。
小混見他們二人一到,嘻嘻笑道:「你們三人好好地享受這種豪華的排場,我不奉陪了!」
小妮子怔道:「小混,你真的要走?」
「然也!」小混擠眉弄眼道:「你們不是說我不能逼你們出家嗎?至少我有辦法叫你們不得不念經,效果也是差不多!」
小妮子張口欲言,卻被身著金紅袈裟,正自大殿內行出的了一大師所打斷。
了一大師神情肅穆地雙手合十,頂禮道:「阿彌陀佛,三位小檀樾,禪七參禮即刻開始,請入內。」
丁仔低聲咕噥道:「辣塊媽媽的,這真叫趕鴨子上架,不硬挺也不成。」
小刀終究比較老成,含蓄道:「大師先請,吾等隨後入殿。」
了一大師剛轉身而去,小刀無奈嘆笑道:「奶奶的,沒想到所謂禪七竟然如此嚴肅,這次算你栽贓成功,小混球。」
小混得意道:「木已成舟啦!各位,你們用心禮佛,尋藥的事就交給我,拜拜!」
他眉飛色舞地揮手歡送小刀等人入殿。
就在小刀他們三人踏入大殿的同時,殿前鐘鼓齊鳴,陣陣梵唱吟哦而起。
小刀等人自三名僧人手中接過三支蠟燭,尾隨僧人行至早為他們所準備好的圃團前落座。
了一大師一邊口誦經文,一手持著蠟燭在矮几上的油燈裡點燃,隨即他將燭火傳給了身旁弟子。
而這些和尚又將手中燭火依序傳給在場所有的人,便連大殿周圍燭架上的蠟燭亦被一一引亮。
於是,在瞬間,數千支燭火忽明忽滅地引燃開來。
大雄寶殿裡的一景一物,隨著盞盞亮晃的燈火,重重複重重地映入牆上明鏡之中,乍然一看,使人感覺自己彷佛是置身在無邊無際的一片燈海,任那肅穆的鐘鼓與梵唱,牽引到了一個超越時空,忘卻憂愁的神奇國度。
小混在殿外看得幾乎也有些痴了,他猛地搖搖頭喚醒自己,低沉輕笑道:「沒想到這禪七的儀式竟是如此莊嚴神聖,華嚴經裡所描寫的華茂世界海,也不過如此而已!
這也算是先給他們一些甜頭嚐嚐,接下來會讓他們知道,菩薩的大腿可不是那麼容易抱的吶,嘿嘿……」
小混抬眼瞄見天色漸亮,於是伸個懶腰大打哈欠,頭也不回地朝廂房走去,看樣子,他是打算回房好好睡上一覺。
至於小刀他們,早已被如此莊嚴肅穆的場面,震撼得無以復加,良久不能思想、言語。
小妮子更是感動得淚水盈眶,幾欲奔流。
不久之後,天色大亮。
了一大師也結束誦經,小刀他們還以為參禮就此結束,豈料,滿殿的僧人、香客,在了一大師的帶領下,對著殿前觀音大士神像行三跪九叩大禮。
而這三跪九叩大禮除了跪與叩外,還得講究姿態合於頂禮參佛的標準,並且共行七次。
小刀等三人在眾僧糾正之下,時而起、跪、拜、叩,再起、跪、拜、叩,週而復始,沒完沒了。
幾趟叩拜下來,他們三人都已有些見汗,這頂禮儀式,可不比和人動手過招輕鬆。
頂禮完畢之後,丁仔已是飢腸轆轆,心想:「這下總該休息吃飯了吧!」
誰知,了一大師竟然宣佈坐禪開始。
於是丁仔只得無奈的盤膝落坐,他趁空覷了小刀一眼,卻發現小刀也正對著他苦笑。
再看看小妮子,這妞兒經這此番劇烈運動,雖是頂著張白裡透紅的蘋果臉,卻也苦癟癟地皺成一團,不復剛才那種陶醉的樣子。
總算,打坐是小刀他們的共同本行,稍加收斂心神,隨即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等待小刀等人氣轉三十六週天,功行圓滿後,睜眼一瞧,只見了一大師和眾僧客全都已起身,正驚訝佩服地圍觀他們。
了一大師見他們三人出定,即笑吟吟道:「沒想到三位小檀樾禪定的功夫如此深厚,想來是與我佛有緣之人。」
小刀他們互覷一眼,嘿嘿乾笑幾聲。
丁仔索性道:「老和尚,打坐的功夫咱們是有一點,不過,我還不想出家,這佛緣可千萬認真不得。」
他意猶未盡,又補充一句:「就算有緣,也是被人硬逼出來的結果。」
他是指被小混設計參加禪七之事而言。
了一大師一廂情願道:「小檀樾無須緊張,與佛有緣卻也不一定得出家,若能做個在家居士亦是不錯的修行,而這緣分豈是人力所能逼促而成。」
小妮子岔口道:「大師父,禪七就是這樣子?除了誦經、禮佛、打坐,還有沒有別的?
咱們什麼時候可以休息?」
了一大師和藹道:「大致過程即是如此,最後還有個行腳之儀,結束後便可休息用午膳,然後再於未時起重複所有的過程。」
丁仔睜大眼問道:「天爺,該不會是這七天都一直重複相同的過程吧?」
了一大師頷首道:「正是。正因為這七天之中必須全心全意精進修行,以鍛練心志意念以及刻苦精神,藉此達到明心見性之禪悟,故稱此七天為禪七或佛七。」
丁仔倒抽口涼氣,唉嘆道:「我的乖乖,這種日子得連過七天,就算不被煩死也會悶死!」
小刀見了一大師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暗地裡橫肘撞撞丁仔,要他說話保留點。
隨即,小刀穩重道:「大師,既然還有最後一項過程,我們是否該繼續?」
了一大師面色稍緩,含笑道:「當然!」
於是眾人自動圍成一個單圈,在了一大師引領下開始緩緩繞著大殿而行。
於是梵唱之聲再起,此番眾僧和信徒口中所吟,正是敘述觀世音菩薩,此菩薩名稱之來源因由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經文。
小刀他們跟著眾人緩緩步行,嘴裡亦是咿咿吾吾不知所云地哼吟著。
只是,此時他們三人臉上明顯流露出被擺上一道的無奈和不甘心。
的確,小混雖不能真逼他們出家,可是這被逼念佛的滋味也不怎麼有趣。
且說,小混回房後,一覺睡到午時三刻,醒來時不但神清氣爽,哈赤更是已將午飯端入他房內,只等他漱洗之後,便可大快朵頤。
小混一面狼吞虎嚥,一面聽著哈赤報告道:「少爺,我到前殿去看過,小刀少爺他們雖然又是念經,又是走路,可是好象很輕鬆嘛!」
小混嘴裡塞滿食物,模糊道:「傻獅子,這其中道理你就不知道。我安排他們去打禪七並不是要折磨他們的身體,而是要束縛他們的自由。
這就好比一隻原本習慣在天空裡自由自在飛翔的老鷹,你若將它關入籠子中,它會不會很難過,很想破籠而出?」
哈赤猛點頭道:「會,當然會!」
「所以啦……」小混抹抹嘴,嘿笑道:「他們既然不喜歡在普陀山上閒逛,我就讓他們安份地待在普濟寺等咱們。你說,他們像不像被關的老鷹?這樣子我就達到警告他們的目的。」
哈赤吐吐舌頭道:「還好哈赤是信奉阿拉大神,不然也要當被關的獅子。」
小混睨眼道:「我是看在你平常還算老實的份上,所以免你這一關,否則就算你是信耶穌基督、聖母瑪莉亞,我照樣叫你去拈香禮佛!」
哈赤訕訕道:「少爺,哈赤最老實,絕對不會和少爺唱反調。」
小混哼聲道:「老實?會說自己老實的人,可就不怎麼老實嘍!」
哈赤為之語塞,急得抓耳搔腮,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老實。
小混見作弄他也差不多了,這才破顏笑謔道:「得了,算你真的老實好了,幹嘛急成那德性。香燭供品準備好了沒有?咱們可也不能閒著,得幹活去啦!」
哈赤憨然一笑,取出備妥的香籃,道:「少爺交代的事,哈赤怎麼敢耽擱。」
小混白了他一眼,戲謔道:「喲,才說你老實,你就學會拍馬屁?真是腥鍋裡熬不出素豆腐來!」
哈赤茫然地看著小混,顯然這句俚語已超過他所能理解的漢文程度。
小混揮揮手嘆道:「算了,咱們還是上山吧!奶奶的,少了老哥和丁仔他們,生活還真損失不少樂趣。」
哈赤歉然地傻笑,提起香籃亦步亦趨地跟著小混走出普濟寺。
大雄寶殿裡,再度響起鐘鼓鳴聲,間或有隱隱地誦經聲夾雜其中,看來,禪七的午課時間又開始了……五天後。
又值黃昏時刻。
普陀山峻嶺深處,一座狀似香爐的絕峰山頂上。
小混高倨赤焰背上,卓立頂峰,遙望遠山滾滾雲層,只覺得群山盡在自己足下,一時意氣風發,不由得昂首縱聲長嘯。
激昂壯烈的嘯聲,恰如老龍吟空,轟然地在群山之間震動迴盪。剎時間,千山萬谷齊聲共鳴,迴音洪然澎湃不絕於耳。
兀自散放著萬道霞光的落日,彷佛也在如此輝宏的嘯聲中猛然驚醒,變得更加耀目絢麗,映得山巒間的嵐霧閃爍出血一般的豔紅。
一聲嘯罷,復又一聲。
良久……小混總算過足癮頭才歇口,側首詢問隨侍身旁的哈赤:「如何?這幾聲仰天長嘯是不是有岳飛的氣概?」
回答他的,卻是發自他們身後,一個冷澀陌生的聲音:「可惜岳飛不得好死,而你亦將步上他的後路。」
小混懶懶地回頭瞅向身後,只見二名貌俊衣鮮的年輕劍士,正以一種冷然肅殺的眼光打量自己。
「奶奶的,你們又是哪個破窯鑽出來的蝦兵鱉將?少爺在這裡引吭暢嘯,難不成碰巧震垮你家的祖墳,否則你說話幹嘛那麼毒?」
小混尖酸刻薄地諷刺著。
左邊那名較為年輕的劍士,勃然怒斥道:「住口。在青城雙英面前,豈容你這混混如此張狂!」
「青城雙英?」小混不屑道:「沒聽過。那又是哪棵蔥,哪棵蒜?」
其實,小混並非真的沒聽過這青城雙英之名,他們乃是九大門派年輕一輩中,頗為傑出的高手。
他們兄弟兩人,哥哥叫楊士英,弟弟是楊文英。
只是小混一來不明白何以這素不相識的兩人,竟在此時此地出現找他的碴。
二來,這兩人的態度已經惹毛了他,小混自然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甚至也想故意刺激一下對方。
身為兄長的楊士英畢竟比較老成,他阻止暴躁的弟弟,冷冷道:「聽過與否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找你許久,若非你這一番長嘯,哼!只怕又被你逃脫而去。」
小混更奇:「找我?逃脫?」他嘿嘿謔笑道:「你我素不相識,找我做啥?哦!是不是你們有個未出嫁的妹子,仰慕本少爺大名,非我莫嫁,所以你們想要找我來個逼婚是不?不行,不行,我已是名草有主,只好辜負你妹子的好意了。」
「呸!」楊文英暴烈道:「不入流的小子,這話只有你才說得出口,江湖中有你這等混混,實為江湖之恥辱!」
哈赤怒然咆哮道:「他媽的小白臉,你那張臭嘴盡放啥個烏拉屁!你是什麼東西,也敢用這種口氣和我家少爺說話。」
他如山的身子隨之往前一移,立刻拉開架式打算教訓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