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雲慧,在黃山看見了風蘭與武夷婆婆,四人分作兩處,都把心中要說的話,訴說清楚。
武夷婆婆見龍淵本來面目,恍似金仙降世,玉童下凡,不由得老懷大慰,將「委屈了蘭兒」的心意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見天已過午,生怕餓著了孫女孫婿,便自提議下山。
但龍淵待領先飄下木梯之時,猛然憶起那重傷的和尚來。
俗語說「救人救到底」,他冒著生命的危險,投身下臨萬丈深淵的立雪臺下,將渡地和尚拋救上來。
雖然那隻在瞬息之間,但他觸手即知,這渡地和尚,已經內臟受傷,氣弱息微去死不遠了!
他上得崖來,驟見久別的風蘭,驚喜之餘,自然將此事推到了腦後,但此際雙方感情,交待清楚,終身大局已定,這事兒遂又回到心頭上來!
他一瞥武夷婆婆,正待循梯下山,忙揚聲道:「婆婆且慢一步?……」
說著,又轉頭詢問雲慧,道:「慧姐姐,那和尚呢?」
風蘭與龍淵數月相處,早已瞭解他這種仁心慈性,聞言小嘴一嘟,道:「龍哥哥還問哪!剛才我和慧姐姐,若不是應變得快,早被那賊和尚打下崖頭去啦……」
龍淵想起適才的「轟」聲暴響,忙問緣故,雲慧乃將渡天和尚,乘機偷襲之事,說了出來,道:「像這等不肖之徒,早已罪該萬死!……」
武夷婆婆止住下掠之勢,靜靜聆聽,口雖不言,心中卻也同意雲慧的看法。
那知龍淵卻不同意,只見他俊眉微皺道:「此人雖然可誅,但我卻不忍令他死於我等之手,須知……」
他本想說一番大道理,但瞥見面前的一雙麗人,都面呈不豫之色,只好住口,轉對武夷婆婆道:「那文殊院想來離此不遠?晚輩想,若是尋往彼處,一來可飽口腹,二來也可乘機替那兩和尚醫治一下,但不知婆婆以為然否?」
武夷婆婆與風蘭登臨黃山,已歷半月,不但曉得文殊院就在左近,同時也知道那地方不是善地。
只是她見這孫婿如此說法,心知不答應他一同前往,則必在他心中,種下個嗜殺不仁的壞印象。
若如此,反不如讓他去親自領會奸人的鬼蜮伎倆,見機行事,說不定合四人之力,將這佛門藏垢之地,一鼓破去。
因此,便答應道:「如此甚好。我老婆子與蘭兒都去過這文殊院,距此最近不過!……」
說著,忙對正待出言反對的風蘭,施個眼色,率先向立雪臺左,疾掠而去!
風蘭望見婆婆的眼色,雖一時猜不透,她的用心,卻不便再多嘴,狠狠的白了龍淵一眼,亦疾掠追上了武夷婆婆,與她並肩馳去!
龍淵微微一笑,望著滿頭金絲的雲慧,扮個鬼臉,打了個手勢,雲慧心頭有些氣,卻不由被他引逗得「嗤」笑出聲來!
兩人迅速行動,抹頭擦臉,剎時間雲慧的髮絲全白,在腦後紮成一髻,面上皺紋疊起,再脫掉那條青巾裙放在背後的包袱之內,下身露出一條粗布青褲,頓時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老太婆!
龍淵更是簡單,衣衫用不著換,只是在臉上用點化裝功夫,剎時亦成了個,屢試不第的老童生!
皆因,他本作落拓秀才的打扮,皂鞋布襪,儒服半舊,頭頂文士方巾。
如今將臉上皺紋加多,臉皮抹黃,雖未留髮,額下青黑一片鬚根,似是新剃不久般!
那時節,凡人年過三十,多半是蓄鬚留髮,尤其是讀書人,主張的是「身體有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更是全發全須,任憑它自由發展!
其中但有一種讀書人,為求功名,參加科舉,卻是屢試不第,但他卻仍不灰心,只要是縣裡開科,無論是年紀多大,必定會剃去鬍鬚,前往應試!
這縣裡的科舉,多半是讀書的童子參加,考中的入縣學做「秀才」,不中的不得入,仍為童生!
龍淵這一打扮,麵皮黃瘦,皺紋疊疊,望之如五十許人,卻偏偏穿著儒服,根鬚無存,不是個老童生怎的?
雲慧望見他這副模樣,本來就覺得好笑,偏偏龍淵又故意裝著老臉,長揖道:「請」,請雲慧上路,那股子鄉儒酸腐之氣,被他抖露得惟妙惟肖,忍不住「咯咯」嬌笑起來。龍淵瞥見雲慧這一笑,一身老婦之裝,卻發著一串銀鈴也似的笑聲,其不倫不類之態,亦是有趣得緊,忍不住,他也跟著放聲大笑起來!
武夷婆婆與風蘭二人,掠出十丈,回頭卻不見龍淵二人跟來,正在驚異,卻忽然聞得他二個大笑之聲。
風蘭芳心大奇,忍不住回身撲上立雪臺,老遠即發話道:「你們兩口子怎麼啦?什麼事這麼好笑!……」
話音未落,人已撲近,鳳目到處,但見一對老人,相對大笑,那有半點像是她龍哥、慧姐。
只是,那聲音分明又是,但,雖然她明知龍淵與雲慧,化裝之術,高明之極,卻也不信,就在她來回不足二十丈距離的飛掠空間內,完成這惟妙惟肖的化裝工作。
她瞪著妙目,望著一對妙人兒,相對大笑,面上不期然流露出一股驚異詫訝的神情。
龍淵雲慧將她這神色看在眼裡,更止不住一發不可收拾的大笑。
一時「咯咯」「哈哈」之聲大作,連立等在前面的武夷婆婆,也被引了回來。
武夷婆婆返身回來,目光一掠臺上相對的兩人,不由得一怔!可不便再嬉笑,首先龍淵,強忍住大笑,乾咳一聲,道:「慧姐姐別笑啦,天已不早,快點走吧。」
說著,歉然望了武夷婆婆一眼,對風蘭道:「蘭妹妹又不識得我了嗎?我……」
風蘭聽了他說的聲音,也相信他是龍淵,但卻不滿意他這種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行為,不由皺眉道:「龍哥哥何必扮成這付樣子?難道你那真面目,怕人看嗎?」
龍淵點頭承認,驟發蒼老之聲,道:「蘭妹妹有所不知,小兄家中伯叔長上,手無縛雞之力,若萬一結怨宵小,小兄本身雖則不懼,那家中長上,卻怎能受得住匪類搔擾,宵小尋仇?」
風蘭這才恍悟,不由暗責自己,考慮不周,說出這等不禮貌的話來。
故此,連忙道歉,說:「啊!我沒有想到這一層,龍哥哥你不會怪我吧?」
龍淵還不曾開口,雲慧卻已然顫巍巍到風蘭面前,舉手撫著她嫣紅的粉額,發出老邁含糊的聲音,道:「姑娘你嬌嫩如同花蕾兒,人見人愛,那老頭既已得姑娘垂愛,已然是豔福無邊,還怎敢有膽來怪你的呀……!」
邊說,邊輕輕擰著風蘭的嫩頰,面露慈藹垂愛之色,若非是風蘭早知她的底細,怎麼說也不會相信,她在片刻之前,也是個絕色的佳麗。
但如今既然曉得她是雲慧,雖然裝得像煞,卻也聽得出她話中乃存著玩笑之意。
故此,風蘭她那能罷休,她頓時嬌容一紅,依偎入雲慧的懷內,嚷著不依,道:「姐姐你欺負我,不行,我要你賠……」
武夷婆婆目睹龍淵與雲慧,表演這一手神奇莫測的化裝之術,不由得大為佩服。
雲慧擁著風蘭,聞聽她提出此言,驚詫道:「姑娘要我老婆子賠些什麼?我老婆子孑然一身,除了背上幾件破衣之外,別無常物,即便有心,卻無此力奈何?」
仍是那一付老腔老態,竟似比武夷婆婆還要老上幾分。
但風蘭卻不肯依,仍然揉著她,道:「我不管,我不管,啊!對啦,我要你教給我化裝之法……」
雲慧只得答應,道:「好,好,姑娘,老婆子依你就是,快別揉啦!再揉我這身老骨頭,可保不住要被你揉得零散啦!」
風蘭喜出望外,跳起來驚叫一聲:「真的嗎?」趕緊又接著道:「慧姐姐,小妹這裡先行謝過,不過,你什麼時候,實現諾言哪?」
雲慧微微的抿嘴一笑,指點著龍淵,道:「現放著那老頭子不找,卻來找我老婆子的麻煩,真是纏人,但我老婆子既然答應了你,說不得若是今晚上有空,就指點姑娘你個兒竅門……」
她說著,望望龍淵,瞥見他一付要走的樣子,忙又接著叮嚀風蘭道:「不過,在人家面前你可不能稱呼姐姐哥哥的啊!」
武夷婆婆望見她這付老態龍鍾的樣兒,童心亦發,插道:「這麼吧,在人前我老婆子稱你妹妹,蘭兒你暫時受點兒委屈,就叫她一聲婆婆。」
風蘭嘟起了紅唇,欲語還休,卻扭頭問龍淵:「你呢?」
龍淵莞爾一笑,發出蒼老的聲音,道:「大爺,大叔悉隨尊意。」
風蘭嗔聲作色,回頭就跑,怨恨道:「那我不吃了大虧了嗎?哼!」「哼」聲未完足一跺,向前疾掠而去。
武夷婆婆等二人,聞言相對一笑,卻都不曾介面,相率跟蹤風蘭,往文殊院奔去。
文殊院在立雪臺之左側,背倚玉屏峰,建築堅固雄奇,下臨鐵砂庵,約有一十五里。
四人來至院前,只見院門大開,古松伏僕牆外,枝葉雖繁,卻均高不及二尺。
風蘭與武夷婆婆,曾在此宿過一晚,當先入門,即見大殿中迎出個年約三旬的知客僧,面帶異容的合什為禮,道:「女施主光臨鄙院,欲……」
一語未竟,驀又見門外轉進來,一位老婆婆,一個酸腐,不由得神色一愕,旋又合什,念起佛來。
風蘭注意到這僧人面色一連改變的異態,卻未放在心上,脆聲相應,道:「大師父,我們爬山爬得餓啦,你們的素齋能分給我們一點嗎?」
那知客僧,道:「有,有,施主們不必客氣,請隨貧僧來就是。」
說著,轉身循一小徑,直往偏院走去。
龍淵超前一步,與那知客僧並肩而行,請問了他的法號,道:「原來是濟眾師父,失敬,失敬……」
說吧,微微一頓,又道:「適才學生到貴寺之前,曾在立雪臺邊,看見了一場嚇人的打鬥,當時便見兩位大師父,受傷倒地,但不知可是貴院之人?」
那濟眾和尚,乃是這文殊院中的第三代子。
文殊院創於主持普門大師,大師以下,有四大弟子,法名中皆有「渡」字,即是渡世,渡人,渡天,渡地等四人。
「渡」字輩以下,是為「眾」字輩。
這「濟眾」和尚,乃是「渡世」的首徒,若論武功機智,與渡天渡地,已然相差無幾,而論起地位來,在此文殊院第二輩中,亦算得上是個人物。
故此,他雖則名為「知客」實則平常日子裡,一切的接待事宜,都是他幾個師弟,分別處理,根本用不著他親自接迎處理。
今日只因適才,黃山老農左更生,狼狽的搬回來二個垂垂將危的傷者,並聲言強敵就在左近,才覺得事態嚴重,而親自出來,防備著萬一。
剛才風蘭入寺,他曾見她身背寶劍,手攜花籃,頗似十幾天前,師弟所提起的一名女客,便不由暗暗動了疑心,及至龍淵等相繼出現,一個個老態龍鍾,似乎是形將就木之人。
表面上除卻武夷婆婆,那一雙神光外露的眸子之外,並無會武象徵,但細想起來,憑著壁立的木梯,不用「海馬」,攀登到本院中來,面目不改顏色,若非是會武的練家,何克致此。
故此這濟眾和尚,心中疑雲大起,正盤算著,如何試一試眾人根底之時,卻不料龍淵竟自動提起這個問題。
雖則這濟眾和尚,未聽見左更生詳述強敵生得是何模樣,但就因為此,他不由疑惑「強敵」就是他們這一夥子。
故此他微微「哼」了一聲,並未多言否認或是承認,竟自又合什高聲宣念佛號。
龍淵不管他想些什麼,又道:「學生粗通醫理,因見兩位大師,受傷倒地,暈迷不醒,似乎傷得額重,本想當時出來,予以救治,那料到其中一位,像是一陣風般,將三位傷者,掠去無蹤。學生與同伴,一路尋來貴寺,藉此求食之便,不揣冒昧,意欲稍效微勞,未知大師意……」
他這番說辭,自以為十分有理,面面皆到,那知聽在濟眾和尚的耳朵裡,卻更加引起了他的疑心。
須知這濟眾和尚,閱歷極豐,經驗極老,早已確定這一行四人,皆是身具武功之輩。
但偏偏龍淵表示不悉武學,已是自遺漏洞。再加龍淵使用「一路尋來」數句,則更使令濟眾和尚犯疑。
江湖上有句俗話,凡是在江湖上行走的朋友,都奉為金科玉律,這俗話便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濟眾和尚,雖則身在方外,心神卻未曾跳出三界五行,尤其目下,兩位師叔,剛剛被人所傷,生死難卜之時,他聽了龍淵這篇毛遂自薦的說辭,不由更加確定,他是藉為人醫傷之名,來暗下毒手之實。
因此,他心頭不由大憤,暗「哼」一聲,濃眉一皺,已然計上心頭,便道:「施主你問的那兩位大師,正是貧僧的師叔,他兩位雖然練了幾年健身強魄的本領,卻從未與人為敵,今兒出去一轉,想不到竟被惡徒所欺,打成了重傷,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說著,合什垂目,竟喃喃念起經來。
雲慧與風蘭,一個是性存偏激,一個是嬌縱成性,本來就都是不服人的。
何況明明站著有理的一面,此刻一聽這和尚裝模作樣,指桑罵槐,不由都心存不忿,哼出聲來。
濟眾和尚明明聽見,卻故意不加理會,又接著道:「兩位師叔的傷勢,貧道雖因職責所在,無法細瞧,但看樣子卻已是凶多吉少。鄙寺之中,上上下下,無一精通醫術,故而以貧僧推斷,再過一個時辰,即便是大羅金仙,也難以施救了。」
龍淵雖然未曾想到,他有指桑罵槐之意,但適才那半段聽在耳朵裡,心中卻也十分的不受用。
不過,他這分不自在,是暗怨自己下手太重,倒是和雲慧風蘭兩人的心理不同。
此際,見和尚老說些題外的話,卻不提要不要請他醫病,不由介面道:「學生精通……」
濟眾不待他說完便自冷笑,又道:「所以說施主你來得正是時候,可見我佛靈佑,絲毫不爽。」
說到此處,眾人已然走近偏院,抵達石屋之前。
那濟眾和尚,側身站在門口,彎身合什,讓眾人進戶,語氣一轉,道:「各位施主遠來,想必早已餓了,快請入內寬坐,待貧僧通知廚下,為諸位準備素齋。至於請施主醫病之事,一來貧僧須先去稟明瞭方丈,二來施主也須要稍事休息……」
武夷婆婆當先入房,舉目一看,只見那石室修得頗矮。前後四窗,松枝為根,粗逾兒臂,上面糊著厚牛皮紙,將室內遮得光線極為黯暗。房中松木桌椅竟全依其天然的長相制就,不但未曾上漆,連皮都未曾剝去。
故此,粗看起來,似覺得頗為簡陋,但細細欣賞,桌椅各具其姿,竟然是粗中有細,雅緻之極。
尤其那迎門的壁上,還掛著一張淡墨的菩薩像,像中松風如濤,白雲冉浮,法相在嚴肅中,隱含聖潔笑容,不但筆力蒼勁,構思亦極脫俗,大異於世上流行的一般凡品。
龍淵邁步進門,第一眼被這張畫,吸去了全部的注意,他痴痴的盯著欣賞,不由大大的歎服,左下角畫名「思凡」的作者。
雲慧風蘭,尤其是武夷婆婆,雖則亦覺這幅畫超凡不俗,卻因經多見廣之故,對此一石室,犯了疑心。
先拋開建築的形式不說,看樣子,這石室分明不是飯堂,上次風蘭祖孫履此,便未在此室用過飯,那麼這濟眾和尚,引了他等前來,豈不是別有用心。
濟眾和尚可沒有跟進來,但不多時,便帶著兩個小彌陀,各託著一個大托盤,匆匆的走進房來。
兩個小和尚,手腳利落,將碗盞飯菜,擺在桌上,合什行禮退走。
那濟眾和尚,遂也合什告退,道:「施主們請慢用,貧僧這就去請示方丈。」
說罷,似有意迴避似的,又復匆匆而去。
風蘭跟到門口,直看他背影消失,方才退回,道:「婆婆,我看這和尚有些靠不住,別在……」
武夷婆婆一邊在她那大籃子裡,摸出一雙筷子,依次試驗飯菜,有無下毒,一邊道:「蘭兒你體要胡說,這裡可是沒什麼問題。」
說著,已然依次試遍,未見銀筷發烏,又道:「你不是餓嗎,快吃吧,等會兒想吃怕出沒得吃了。」
龍淵詫訝問故,雲慧卻搶著說道:「可不是嗎?你已身入龍潭虎穴之中,還想安安穩穩全身而退,豈非做夢。」
龍淵仍然不明白,自己好心好意,毛遂自薦,為人醫傷救命,別人怎的會恩將仇報,加害於他?
風蘭瞥見他茫然之色,邊津津有味的吃著素齋,邊解釋道:「龍大爺,你自己以為裝得蠻像,卻不知如此一來,破綻更多,須知你和慧婆子雖然改頭換面,可是我呢?」
龍淵目光往她身上一溜,心頭一跳,卻聽風蘭又道:「這濟眾和尚就是剛才不起疑念,他跑到後面,一五一十的對方丈一說,來了如何的人物,那方丈豈有不疑之理?」
龍淵這才覺悟到這一層,但不明白,他們要疑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