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城依然如故,巍峨的城牆,峙立在凜冽的寒風之中!
此地已是北地,嚴寒較江南來得早,初冬方臨,大雪已降,何況如今已然是十一月了呢!
不過,這幾天,一連是幾個晴天,積雪已化,只有那堅冰,在陽光下閃爍出堅冷的清輝!
人們仍像往常一般過著忙碌的生活,只是身上都早已加上了棉袍、皮襖、皮帽、耳罩顯得臃腫得多了。但這一天即墨縣裡來了三位奇怪的客人,男的貌如潘安,女的豔若朝霞,另外還有個老婆婆,雖然是白髮蒼蒼,卻毫無龍鍾衰老之態!
這三人長像各異,倒不足奇,奇的是他三人一身單薄,行走在嚴寒之下,竟毫無畏縮怕冷之態!
他三人,在清晨到達即墨縣境之後,便在一所鎮上,租了輛華麗的雙馬套車,加疾趕往即墨縣城,故此不到中午,便已馳進城門!
這少年不用說正是龍淵,他率同風蘭與武夷婆婆,花費了五天時光,至安徽直入廖東!
在接近即墨老家之時,他恢復了本來面目,洗去化裝,顯現出他那付若似潘安在世,宋玉重生的俊秀面目!
風蘭與他變化多端的樣子,朝夕相處,倒不覺得怎的,如今驟見他廬山真面目,一方面有點不自然,另一方面,瞥見這未婚夫婿,如此的瀟灑英俊,不由得芳心怦然,猶如中了電極也似的,周身發燒,粉頰紅暈不褪,若似被酒所酡一般!
幸虧車中對坐,為時並不太久,只過了數個時辰,車聲輾轉,已然滾進了大街!
龍淵車中外望,瞥見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街景與行人,心中思潮翻湧,也不知是喜是憂,他痴痴的怔著,直到趕車的開口詢問,才將他驚醒過來!
他沒聽清趕車的說些什麼,「啊」了一聲,問道:「大哥你說什麼?」
趕車的道:「俺問大爺,你是在那兒下車?」
風蘭也不太懂,趕車的這種標準的土話,她望望龍淵,只聽他吩咐道:「往南再往北,有一列石牆大屋,門口有……」
那趕車的不等他說完,就接了碴,道:「噢!俺知道啦!大爺你說是可是龍大善人府上?」
趕車的,一邊趕馬徐行,一邊又道:「大爺,你大約就是龍家的少公子吧?唉!你老人家可回來啦,真是老天爺幫忙!大爺你不曉得,近來你府上幾位大善人,就因為想你,接二連三的都病倒啦!……」
龍淵一方面大為震驚,另一方面又十分奇怪,問:「真的嗎?大哥你怎麼知道?」
那趕車的又「唉」的一聲,方道:「怎的不真!俺快腳老五,從沒騙過人!大爺要不信,反正就快到了,進去一瞧,就曉得啦!」
他頓了一頓,又道:「至於俺怎曉得,這可不是什麼大秘密,因為您府上幾位大人,整年行好,即墨縣境內,敢說沒有一個不受過幾位大人的恩惠的,所以大夥兒對於幾位大人的起居,也是萬分的關心,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訊息傳出,既快又廣,所以這些天來,大夥兒也全為著您府上幾位大人的病況發愁……」
龍淵想不到他家在此地居然有這麼大的名聲,同時也想不到,幾位伯伯,對他是這般的牽掛想念,而致一病纏綿!
他忍不住激動得熱淚盈眸,出聲不得,心裡也恨不得,插翅飛回家去,為諸位伯叔,醫好了疾病!
風蘭也覺得十分緊張,她雖則聽不大懂,趕車的說些什麼,但瞥見龍哥哥這表情,不由得吃了一驚!
她一手抓著婆婆,一手握住龍淵的右臂,輕輕搖著,低聲兒問詢,道:「龍哥哥,你怎麼啦?……」
龍淵不願流淚,他輕輕搖搖頭,把淚水忍了回去!
大車在此際豁然停住,趕車的打起簾子,叫道:「大爺,到啦!您老下車吧!」
他還沒說完,眼前一花,手裡已多了一塊沉甸甸,溫和的東西,低頭一瞧,是一塊足有十兩重的銀子。
他抬頭嚷道:「大爺,俺不要……」
那知抬眼處,車中三人,已失所在,掃目一掠,卻在那遠約二丈,高有丈餘的大門樓裡,望見了龍淵三人,正施施然往裡走去!
趕車的放聲嚷道:「大爺你等等,俺謝過大人的恩惠,不能要你這份重賞!」
說著,撒腳待往裡追,卻見龍淵回過頭來,道:「大哥你也夠辛苦的,這點錢,拿去吃杯老酒吧!」
趕車的一嚷,龍淵這一答腔,早已驚動門房裡一位老僕,出來一瞧,一眼瞥見龍淵,頓時驚中帶喜眨眨眼定定神,方才確定是真,便也放開了喉嚨,大叫著往裡傳話:「小禿子,快,快,快稟老爺,少……少……大少爺回家來啦!」
叫著吼著,連蹦帶跳,像個三歲小兒似的,跑在龍淵面前,「撲通」跪倒,叩頭請安,道:「大少爺,您可回來,真,真……」
爬起來,一把抓過龍淵手中的一件包袱,轉眼一掠,這才算瞧見風蘭祖孫二人!
一時尖叫嬉笑之聲,隱隱傳出,同時間,亦有一批八九個丫環,如同花蝴蝶兒也似,齊齊跑出正廳,在石階之上,向這大門邊望了一望,看見龍淵,齊聲行禮,遙呼:「公子!」
呼罷,突的作為鳥獸之散,分頭跑前奔後,報這天大的喜訊兒去了!
一時間但聞歡聲沸騰,人影亂奔,當真是熱鬧之極!
這光景看在三人眼裡,不要說龍淵本人,便是風蘭與武夷婆婆,也衷心至為感動!
龍淵強忍著激動的心情,與滾轉在眶中的熱淚,匆匆穿過二十餘寬的花園通道,陪著武夷婆婆二人人廳,尚未落座,便自向武夷婆婆,告退道:「婆婆和蘭妹妹先款坐,我先上樓……」
武夷婆婆瞥見他俊秀的臉頰上,佈滿了激動情緒,不待龍淵說完,便道:「哥兒你只管去吧!……」
龍淵躬身一禮,長身時已然施展出他那無上的輕功,直向廳左樓梯之上掠去!
風蘭妙目流轉,順著龍淵的身形,四處一掠,只見這地約有二三十坪的大廳,坐北朝南,羅列著一十八張紫檀高背靠椅,緞質軟墊,腥紅地毯,椅與椅之間,添案鏤金嵌玉,各個陳設著不同的古玩玉具,四周牆壁上,懸掛的巨幅名家字書,當真是華貴之極。
尤其大廳西北角,連著一層層寬約一丈的檀木梯,一級級厚氈鋪地,從頂上垂下的琉璃燈穗,與五色的垂珞,直宛似深宮一般!
龍淵身法如電,眨眼間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卻傳下一片清朗而略顫戰的語聲:「媽,爹,淵兒回來啦!」
風蘭的雙眸中,亦有點溼潤,她是觸景生情,同時也是被龍淵的摯情感動了!
她收回目光,望著武夷婆婆,紅唇微啟,尚未出聲,便已聽見大廳四周響起了腳步之聲!
同時,樓梯上也跟著有了聲響,那是一慈祥而略帶嗚咽的婦女嗓音,她道:「孩子,快點放手,你不看他們都來了嗎?」
風蘭循聲抬頭,只見樓梯上,龍淵正抱著一個年約五旬的婦人,往下疾奔,而後面,還跟著幾個丫環,都面含巧笑,望著這一對母子!
龍淵面頰上,猶有淚痕,但非僅無半點戚然之容,倒佈滿一臉的頑皮笑意!
他本來抱著那婦人奔往樓下,一聽婦人之言,同時又瞥見風蘭抬頭觀看,方才止住腳步,將婦人放在樓梯之中,扮了個鬼臉兒,笑道:「媽,你也真是,他們不是外人,我抱抱你,還會笑嗎?」
那婦人正是龍淵之母,致勇夫人,她腳踏實地,尋階下樓,低頭瞧見廳中的風蘭,以及武夷婆婆,不由「啊」了一聲,停步不前,低聲埋怨龍淵道:「你看,廳裡還有客人呢,她……」
龍淵連忙解釋道:「是和淵兒一齊來的,她……」
致勇夫人驚喜交集的道:「她是孩兒你恩姐姐嗎?」
龍淵有點兒窘,知她言中的恩姐,是指雲慧而言,他粉面一紅,卻不得不低聲更正:「不,媽,她叫風蘭,慧姐姐她還沒來!」
致勇夫人大喜過望,疾忙轉身下樓,邊走邊誇將她的兒子:「孩兒你果然有辦法,這位姑娘,可真是漂高極啦。」
她還待往下說,卻被龍淵一聲撒嬌的:「媽」,給堵回去了!
大廳外就在此際,湧進來一大堆老少人群,有步行的,有被丫環僕婦挾扶著的,也有的坐在椅子上,被男僕抬著的!
他們還未進廳,瞧清楚廳裡到底有人沒人,便都一個個拉開了喉嚨,叫喚著:「淵兒」,「寶貝」。
武夷婆婆雖則是江湖上知名的前輩,但目睹這一番熱鬧盛況,卻也鎮定不住了!
她不等眾人進門,便即站起身來,拉著風蘭,退往一邊!
風蘭也覺著人家這一幕會親,不便參加,故而一聲不響,隨著她祖母,退到東邊牆下,靜靜的作壁上觀!
誰知,致勇夫人可不放過她祖孫二人,她下得樓來,甩開龍淵,竟而獨自個向她二人迎去!
龍淵一見眾家伯父伯母,扶病都過來看他,不由得大為感動,他點腳輕掠,落在廳門邊上,雙膝跪倒,對著最先進來的一位老人拜倒在地,朗聲道:「淵兒叩見大伯父伯母。」
那老人正是龍致禮,只見他鬚髮皆白,滿臉的病容與皺紋!
他半躺半坐在高背椅上,被二僕抬著進來,一瞥見龍淵跪在門邊,頓時精神一振,啞聲喚道:「啊,淵兒,真的是你,快起來,快起來,認大伯父瞧瞧。」
說著,連連揮手示意,讓龍淵過去。
龍淵站起身來,走到龍致禮的面前,龍致禮巍巍伸出手來,握著龍淵的手,仔細的由頭到腳,打量了半晌,方才似放了心般,長嘆了一聲,連贊「好」。
其他的人如潮水一般的湧入大廳,一個個在龍淵身邊,圍成了一個圈圈。
婦女們,一個個眼圈兒泛紅,又驚又喜的盯著龍淵。
老七龍致智的老妻,更加忍不住,嗚咽出聲,跑上前去,一把擁抱住龍淵的左臂「兒呀,兒呀」的哭出聲來。
龍致禮雖已年登古稀,久病之軀,其火氣之旺盛,似不減於當年。
他望見致智夫人,這般傷心啼哭之狀,不由得老眼一瞪,怒道:「七弟妹,你哭個什麼勁?淵兒回來,難道你不高興嗎?」
說著,抬頭掃了周遭眾人一眼,又道:「都入座,別堆在這塊兒煩人……」
此言一齣,眾人那敢有違,紛紛各自歸位入座,剎時將那一列十八張大椅,佔住多半。
龍淵邊隨龍致禮的大椅走入中央,一邊掃目而視,只見這九對長上,除母親仍在東牆邊,陪著武夷婆婆敘說之外,尚有七伯父龍致智,與他親生父親龍致勇不在當場。
他道:「大伯父,七伯父和我爹呢?」
龍致禮半年來臥在床上,很少過問家事,故而不知。他遊目四瞧,雖沒找著龍淵所問的二位兄弟,卻望見了豔若朝霞,美如天仙的風蘭。
他「啊」了一聲,正等動問,卻不料老八龍致孝,已先開口,代他答覆龍淵的問題,道:「七哥上鄰縣買藥去啦,你爹前半月上了泰山,大約今晚都能回來……」
他說到這裡,望見大哥的目光盯在一處,不由住口,也循著龍致禮的目光回頭望去。
這一看之下,亦覺得大大驚奇,不由得「啊」了一聲,呆住不動。
眾入循二人目光一看,首先是婦女們驚「咦」出聲。
致智夫人,最是口快心直,身體也最健康,她一見其中有九弟妹,忍不住大聲嚷道:「哎啊,淵兒的媽,這位美人兒是誰家的姑娘啊,快,快帶過來讓咱們仔細瞧瞧。」
致勇夫人和藹嫻靜,早已乘著他們進廳的時光,和武夷婆婆,風蘭祖孫,交談過了。
此際見大家均已落座,都將注意力集中此地,便即邀請武夷婆婆道:「老夫人請過去見見鄙宅的諸位兄長可好?」
武夷婆婆點頭答應,信手把手中的大籃子放在壁邊的檀木桌上,拄拐走向中央。
風蘭把她那裝滿各色花兒的小籃子,亦放在桌邊,蓮步珊珊,螓首微垂,跟在武夷婆婆的後面。
致勇夫人,與武夷婆婆並肩而行,她滿面含著愉快的笑容,煞似一個得勝而歸的英雄。
她揮手示意,讓丫環為武夷婆婆,在中央上手設下座椅,不慌不忙的,在眾目所視之下,安然讓武夷婆婆落座,方才對一家之主的龍致禮夫婦,襝衽行禮介紹道:「大哥,大嫂,諸位兄嫂,這位貴賓,是武夷的風家婆婆,她老人家的孫女,也就是這位蘭姑娘……」
說著,一指風蘭,風蘭雖則是江湖俠女,不懼刀槍斧鉞,此際卻因了龍淵之母的言中之意,而羞得粉面通紅,垂首不敢抬起!
致勇夫人慈顏上笑容更濃,她忍不住心頭的喜意,連聲音也為之輕快了許多,繼續道:「她已在風家婆婆的主持之下,與淵兒訂了親啦。」
此言一齣,雖然後面還有,眾家老人已然不願再聽,而頓時大聲的互相問詢商量起來!
這還不算,羅列在眾人之後的,數十名妙齡丫環,一聽這喜訊兒,一個個既覺得快樂,又感到奇怪!
她們的心中都升起了一個疑問「大少爺不是不願意娶媳婦嗎?怎的……」
這個疑問,在她們細細的瞧過風蘭的花容月貌之後,卻不由恍然又有所悟!
龍淵還站在龍致禮的椅子前邊,當他聽到母親要宣佈他與風蘭的婚事之頃,本來是覺得靦腆,都要藏開!
但他的手被致禮大伯父緊緊的握住,不能掙扎,故此也只能低下頭來。
那知,龍致禮可是喜歡得過了火,他握著龍淵的手一陣搖撼,急喘了一口氣,道:「真的嗎?淵兒,咳,你們別吵,別吵,當著客人這麼吵吵鬧鬧的像什麼樣子。」
但是,他老弱加上久病,嗓音那能壓得下這片嘈音?故此,空自氣得急喘,卻仍無濟於事。
龍淵站得最近,聽得清楚。他瞥見大伯父急成這樣,忍不住朗聲幫腔叫道:「各位伯伯……」
其實他本無話說,但這一叫,音清聲朗,頓時鎮住了全廳。
眾人一聽龍淵的聲音,不由都住口傾聽。
龍致禮非但亦是如此,他瞥見龍淵在叫了一聲之後,便自垂頭不言,竟還催促他:「淵兒,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啊。」
龍淵搖搖頭,低聲道:「大伯父,我沒有,我是說,大伯父你不是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龍致禮「噢」了一聲,方始領會到龍淵的好意。
他嘉許的拍拍龍淵的手,清了一下喉嚨,微微一欠身子,對武夷婆婆寒暄道:「老夫致禮等,不知親家伯母駕臨,諸多失禮,尚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