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肅煞的金風終於驅走了白日豔陽的燠熱,但那片片赤紅遲落的楓葉,卻仍然稀疏,零落的在枯枝上抖顫著,它們,曾這樣堅辛的撐過了多少個難渡的秋日,它們也曾眼看著同伴們淒涼落默的從身邊凋落,堅持到現在,不是為了與自己的同伴爭強、鬥勝,而是在向秋之神表示,在失敗前,它們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中秋的皓月出的本來就晚,在這「五臺山」下的小村莊上,欲見秋月,卻要更晚些;藍色的天幕上早已佈滿了多如沙羅的繁星,似都在等待遲遲末翻過「五臺山」頭的明月。
這棵粗有數圍的大楓樹下,這時已站滿了二三十個飯後賞月的莊漢,這些人,雖然數目不大,但在這不到五十戶人家的小農莊上的年輕人,已到齊了大半,各自手上拿著等待賞月時再享受的可口佳品,正在你一句我一句的閒談著,氣氛顯得格外悠閒,恬淡。
一片飄落的楓葉準確的打在一個面東而立壯漢臉上,雖然是那麼輕微,-卻嚇了他一大跳,於是,立刻引起一片大笑。
摸摸發熱的臉,那小夥子才想開口解說,已有人搶口道:「牛二,你要許願也等月姥爬過‘五臺山’頭歇足了後,才有時間替你係紅線呀,這麼心急幹啥呀?」
於時,又是一片大笑。
小夥子覺得瞼更熱了,心也跟著更急了,大嘴張了好一陣子,才暴出一句粗話,道:「三寸丁,放你孃的屁,只………只有你他孃的人矮眼睛低,才看不到那………那麼遠。」
矮人就怕人家說他矮,「三寸丁」黑臉一陣扭動,粗手一指高大的牛二罵道:「你他孃的罵誰?有種你過來。」
話落就要衝過去,幸好被旁邊兩個人拉住了。
似乎有人覺得有些煞風景,於是,有人埋怨道:「牛二,你也太不識玩笑了,都是街坊鄰居,你怎好開口就罵人揭短呢?人家也沒說你什麼壞話啊!」
牛二個性直爽,聞言不服氣的道:「我本來就沒許什麼願嘛!誰叫他信口開河,亂說一通。」
「三寸丁」暴跳如雷的道:「那你的孃的發什麼鳥呆?」話落又要衝過來。
別看牛二個子大,還真有點怕這小矮子,他一見旁別的人拉得不怎麼起勁,可就有些著急了,向正前方一塊高石臺上一指道:「我……我在看那個。」
本能的,眾人全都扭過頭去,不久,跟著都發出一聲輕咦!
高石臺離莊頭這片場地約有五六十丈遠,石臺高有兩丈,臺下有條清溪。是夏天年輕人洗澡跳水的地方。十二年前,那上面建了一座簡陋的小茅屋。臺上多了一個年近八旬的龍鍾老人,於是,這個夏日年輕人的天堂上多了一些限制。「日落西山,不許任何人再去游水。」這禁令是村長規定的。
本來,月未升起,大地一片昏暗,再好的眼力也無法看到那裡,那牛二與眾人又會看得到什麼呢?原來,石臺上不知何時點上了兩盞明燈。
場地上靜了好一陣子,突然有人開聲道:「喂,咱們去看看那個老傢伙今年中秋又弄的什麼明堂。各位如何?」
本來就閒得無聊,這人一觸發動機,立時就有人叫道:「對對咱們去看看他用什麼上祭,說不定這一回咱們可以聽明白他祭的是誰呢?」
又有人道:「那可得偷著去,否則,給徐大爺知道了,準又得挨一頓臭罵。」
矮人主意最多,「三寸丁」好像把方才的事忘了,尖聲叫道:「說去就去,磨姑什麼,等村長來了,可他孃的全吹了,走啊!」
「三寸丁」話剛說完,眾人就欲動身。
「你們想造反了,都替我站住。」
不用看是誰,他們知道這次又罷吹了,一個個臉上呈現一片失望之色,接著又浮上了不滿。
緩慢的,眾人都轉過身來,無可奈何的望著十幾步外那個留了一把山羊鬍子的徐村長。
偷眼看看眾人臉上的神色,「三寸丁」認準了這回不會孤單了,尖聲道:「大爺!他又不是咱們村上的人,難道說,咱們連去看看他的資格都沒有嗎?他住在我們村上,吃大家的,穿大家的,這十多年來,咱們盡的義務也不少了啊!難道說咱們都是………」好像知道說下去太放肆了,「三寸丁」截住了口。
周圍立刻有人附和道:「大爺,對啊………」
「本來嘛………」
抬頭看看才升到山頭上的一輪明月,老村長習慣的摸摸顎下的山羊鬍子,沉嘆一聲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無恨月長圓。」自語似的話聲一落,他平伸出雙臂,手掌向下振了振,沉聲道:「都坐下,都坐下,你們不是要知道那個晨昏三拜,風雨不停的忠義老人祈禱些什麼嗎?坐下來,我告訴你們,十五年了,我早就想說了,但是,我怕傷害了他。」
他仰瞼看看蒼天,自語的道:「那個十六歲的小哥哥,及那個義薄雲天的豪俠。」
一聽到「豪俠」二字,場上立時鴉雀無聲,沒有人搭腔,也沒有人催促,但是,老村長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再看看「五臺山」頭那輪明月,老村長回憶似的慢聲道:「在十五年前,是一個隆冬的中午,咱們村中進來了兩個人,不,應該說是三個,因為,那個十六歲的小哥哥所挑的擔子的一頭,還有一個病中的幼弟。」
「大爺,那另一個是不是你說的那位豪俠。」有人插口問了。
老村長點點頭道:「是的,但是,他只有一腿,一臂,那個大孩子,右手四指也已斷去了。」
沒有人再介面。
「咱們村上,一向少有陌生人來往,於是有許多人出來看,但卻沒有人敢冒昧的留待他們。」
「大孩子向周圍的人看了一眼,然後走到你們去世了的劉爺爺面前客氣的問道:‘大爺,請問您們貴村那裡有河?’」
「你們知道,隆冬之時,咱們這裡那有不結凍的河,你劉爺爺怔了怔,道:‘小哥,莊東頭那裡倒是有一條河,只是,正當隆冬之時,已經凍結住了,你們要水,我這裡有。’」
「那大孩子回頭看看沉睡在簍筐中的幼弟,搖搖頭道:‘謝謝您大爺,我們不要水。’挑起擔子,直向村東頭走去。」
「誰也猜不透他們冬天找凍結住了的河干什麼?於是,有許多人都好奇的跟了上去。」
「到了河邊,那大孩子放下擔子,小心的從簍筐中把那病中的小孩子抱了出來,指指結凍的河面,低聲道:‘弟弟,你看河都結了凍了,那裡弄得到魚啊?’」
「那小孩子睜開失神的眼睛,看看河面,再看看哥哥,那張高熱燒紅了的小臉蛋上,緩緩滾下了兩顆淚珠,遲緩的點點頭,輕聲道:‘哥哥,嶽弟聽你的話,因為,因為娘與爹,他們都到遙遠遙遠的地方去了,他,他們永——永遠不會回來了。’頭,輕輕伏在哥哥的肩上,在後面跟著的我們,都清晰的看到那年幼的孩子在抽搐著。但他沒有放聲哭出來,雖然,我們對他們仍然那麼陌生,但是,我們都知道這年不足四歲的俊美稚童,已知道他雙親到那裡去了,哎!稚童掩飾內心的傷痛,那景象使人終生難忘,村中跟來的人,十之八九都為這對陌生兄弟落下了同情眼淚。」
老村長抬臉看看升上山頭的皓月,繼續道:「一直痴立在旁邊的中年殘缺漢子,扭頭看看這對往日錦衣足食的落難兄弟,強擠出一絲令人觸目悽然的笑容,道:‘嶽兒真乖,叔叔拿點乾糧你吃好嗎?’」
「話落向那滿面淚痕的大孩子搖搖頭,示意他不要流淚,以免幼弟再哭。」
「在小孩子轉過臉來之前,那哥哥擦去了眼淚,強顏笑道:‘嶽弟,你說好嗎?’那帶哭的聲音,比哽咽的話語更使人鼻酸。」
「再看看哥哥,小孩子搖搖頭道:‘嶽兒不吃了。’」
「那哥哥憂愁的道:‘嶽弟,你已有兩天沒吃東西了呀,吃………吃點好嗎?’終於,他眼中又滾下了淚珠。」
「那小孩子搖搖頭,輕聲道:‘哥哥,嶽弟不吃你就傷心了是嗎?嶽弟真的不餓了,你……你說爹與娘以及很多叔叔在看著我們,他,他們一定會知道嶽兒真的不餓的。’」
「那哥哥流淚點點頭,轉身把幼弟放進簍筐中,然後脫下身上的棉衣,直向冰凍的河面走去。」
「那叔叔張了張嘴似想阻止,但卻沒有把話說出來,看看昏然入睡的孩子,他沉重的嘆了口氣,也柱杖走了下去。」
「踩破中午熔凍的薄冰,那孩子直向河中走去,好似完全忘記了河水的刺骨寒冷,那叔叔也在那大孩子身後跟了下去,從中午,至日接山頭,他們一無所獲,於是,那大孩子蒼白的臉上又掛滿了淚痕,他仰起那張清秀的俊臉,綻著凍紫了的嘴唇,喃喃念道:‘爹孃,您在天之靈可會看到咱們的小嶽兒嗎?’」
「聲音不大,卻似深夜猿啼,令人聞聲落淚。」
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道:「徐大爺,難道咱們村上就沒有一個人下去幫他們嗎?」
老村長長嘆一聲,道:「你劉爺爺首先下去,接著很多人都跟了下去,人多好辦事,終於,我們捉到了兩條。」
老村長說到這裡,滿意的笑了笑,道:「上岸之後,那大孩子與那叔叔沒有說一句感激的話就突然跪了下來向眾人叩了一個頭,那叔叔道:‘落難之人,有家難歸,今日承各位大叔相助,他年此幼兒但能成器,必不忘今日之恩,尚乞各位大叔念及落難之人無立錐之地,今日之事,幸勿與人道及。’」
「你劉爺爺當年就把他們硬拉進家去,並鄭重宣佈連本村年幼的一輩,也不要提及他們這三個外地人了。」
「他們在咱們村中住了多久?」
老村長沉重的嘆口氣,道:「不到三個月。」
「那他們到那裡去了?」
老村長搖搖頭,慢聲道:「也到遙遙遠遠的地方去了。」
「什麼?他們也死了。」
「死在那裡?」
「為什麼不留他們多住一些時哩?」
雖然,他們都沒見過這三個人,-那語氣中卻都充滿了關懷。
「‘鶴崖’,是的,是‘鶴崖’。」
「‘鶴崖’,那麼遠,你是聽人說的吧?也許那三個人不是他們。」
「是他們?因為我那時也在‘鶴崖’,就因我在那裡,所以我才知道那殘缺之人是個豪俠,他因為我在那裡,我才知道那小兄弟二人是‘玉佛幫’新接幫主才只三天的雲振方之子,就因為我在那裡,我才知道雲大俠滿門被害的前三天,他們血洗了他所有的親戚,‘雁堡’上上下下三百二十口,殘害了雲大俠六個師兄弟滿門一百餘人,最後,我看到了那剩下的三個………」
激動的嘴唇在顫抖著,老村長似乎又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一幕,他自語似的道:「我日夜都在盼望著那俊美的小娃娃真的沒死,有一天,他會重臨人寰,索回他們欠他的血債。」
「五六十個大漢,老頭,他們在那個年不滿十七歲的大孩子面前使盡了威風,那孩子身無寸鐵,但卻勇抗著他們,他自知抵不住他們,但為了崖上的幼弟,十八處深可見骨的刀劍傷,使他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我親眼看到倒地前,他仍向高崖凝望著,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敢斷定他目中滴下的決不是清淚,而是血,我聽到了那幼弟絕望的哭叫聲,也聽到了那叔叔淒厲的長笑。」
老村長揮舞著緊握的拳頭,恨聲道:「我看到那些喪心病狂的劊子手輕如飛鳥般的飛上‘鶴崖’,我看到那叔叔把那幼弟推入身後的石洞中,我也聽到那些禽獸不如的東西中有人狂笑道:‘你們要我的那位威震武林的達數百年的無形偶像,可是在那洞裡。’」
「接著我又聽到那豪俠受傷的悶哼,那些禽獸不如東西中又有人狂笑道:‘哈哈………烈火獸,你的烈火彈那裡去了呢?’於是,我已看到眾人撲了上去。」
「是第二次,我聽到了那叔叔說話,也是最後一次,他道:‘烈火彈正在等著各位呢?’跟著是轟然一聲大響,洞口冒出瀰漫的白煙,那叔叔就在輕煙中長辭了人間,那些劊子手也倒下了三個。」
「才三個?」
「怎麼才三個?」
「那小娃娃可曾炸死?」
又是一陣惋惜與迫切的問聲,只是,聲音中充滿了憤慨。
「那批喪盡天良的東西,也怕那娃娃沒被炸死,濃煙一散,他們就七手八腳的在扒那些炸下來的碎石,就在那個時候,洞內傳出一個懾人魂魄的宏亮聲音道:‘列位讓開!’」
「在那些畜牲聞聲閃開不久,堵塞洞口的落石就好像掃帚揮落葉似的全衝落崖下,那批畜牲緊跟著又圍了上去,但,一到洞口,他們一個個的都好像中了邪似的呆住了。」
老村長講到這裡,激動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了些,但已有人焦急的問道:「那娃娃可曾真的被炸死?」
「洞裡是誰?」
老村長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清晰的聽到,前時那個懾人魂魄的聲音道:‘為爭一幫之主,殘害無辜,滅盡忠義,江湖道義在列位手中已喪盡了,老衲不開殺戒已近四十載了,此子已為我們繼承之人,‘佛魔’一門無徒孫,全以師傅一人留下之武功再傳,視各人天資悟力以定成果,此子為老衲師弟,他日此‘扇’再現江湖,老衲已謝世了,各位走吧。」
「話落停了一陣,那老和尚突然重聲道:‘蒼天雖無眼,古今放過誰?列位惡因已種,不走還待如何?’,話聲一落,‘鶴崖’洞口突然塌了下來,重又把洞口堵住。」
「那些畜牲好似被驚呆了,甦醒了半天,又商議了好一陣子,才散開去。」
「在那裡,我痴立了一夜,才算醒了過來,回來不到半個月那老人就來了,他是雲大俠家中的老僕,也只有他一人得到倖免,他聽說小主當年曾在石臺下停留過,便決心日夜在那裡等他,晨昏祈禱,從無間斷,忠心義行能達此境,世間的確少有,這也足見雲大俠當年待人之恩德,唉!好人不長壽,禍害一萬年,當年‘玉佛幫’雲大俠率眾滅盜除奸,惠及多少良民?而今皆已成過往雲煙了。」
「徐大爺,這麼說,那小娃娃並沒有死嘛,你怎麼說他也死了呢?」
老村長搖搖頭,沉重的道:「前年我曾再去過‘鶴崖’,那洞如今已被挖進去數里了。那娃娃縱然活著,也無法抵抗那批畜牲,早晚被他們挖出來,還不是要送命?唉!」
似乎誰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來解說,那孩子能不被挖出來,於是,有人想到了天,脫口道:「徐大爺,你不是說那老和尚曾說過嗎?‘蒼天雖無眼,古今放過誰’,天會保佑他的。」
周圍立時響起了一片附和聲,好像每人心中那付重擔都分給了老天一半似的。
老村長莫可奈何的點點頭道:「十五年了,但願蒼天有眼,別放過他們。」
※※※
北風凜列,刮面如刃,近山的夕陽,已被血紅的彤雲遮蔽,使降雪前的寒冷大地,蒙上一片不對稱的紅色。
這是「五臺山」旁的一個不到兩百戶的小村莊,由那些茅屋矮牆,一目瞭然,這裡只不過是一些樸實莊家人的住處,在「五臺山」周圍數百里的地方,類似的村落多得使人無法記憶,這裡,唯一不同之處,是最西頭的那座雄偉,壯大佔地近畝的莊院,寒風凜列中,茅屋上蓬鬆的細草飛舞,與那紅牆綠瓦的莊院顯得格格不入。
全村只有一條東西通往的黃土大道,堅硬的土地上,蹄印斑斑,似在告訴有初到的過客。這村落雖小,卻有騎馬,座車的貴人,武士常常光臨,全村中唯一的一座客棧也就在這條大路的旁邊,由居中的位置及那鶴立雞群似的建築,就是三歲孩童也可以一眼認出。
不知是天冷人們不願出來,還是這裡的居民有早睡的習慣,這般時候,這條唯一的大街上已少有行人了。
客店中突然潑出了一盆汙水,隨水也潑出了一個碗,磁碗著地,一個身手俐落的小夥子已飛身撲出,拾了起來,由那敏捷的動作,使人覺得他與一般酒店中的夥計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隨著直起的身子,他習慣似的向東望了一眼,那是全村唯一的進口。
目光不在意的跟著扭轉過去的頭收了回來,才待邁步進店,突然的,他又把頭轉向村頭,好似方才映入眼簾的景象,現在才起了作用,這一次,他沒有那麼快收回目光。
冷冽的寒風吹動著潔白得織塵不染的衣角,是單衣,這時節穿著似乎不合時令了,-是,那輕飄穩健的腳步卻看不出他有一絲畏縮的寒意,就是這幅不調和的畫面,使那拾碗的夥計遲遲收不回目光。
由腳向上,他看到了一件更不對的東西,忍不住自語道:「他孃的,這酸丁真酸得使人例胃口,這等吐痰成凍的寒天,他手中還拿著一柄扇子呢?」
看的沒有回去,來的也沒有停步,就在這一走一看之間,這段短短路程也走了大半了,二三丈外,這小夥計的目光已完全轉到他臉上了。
只覺得眼前一亮,他在這店裡呆了整整有六年時間了,看的人不能算少,但是,他腦海中一直留有深刻印象的俊美人物,現在再拿出來跟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人比,可就顯得太醜陋了。
不知是嫉妒還是存有替那些他心目中的英雄少年抱不平,一個邪惡的念頭不知不覺的由他心中湧了上來,暗忖道:「這麼一付好臉蛋卻長在你這個小酸丁身上,等下大爺非使你破破相不可,免得你小子自命不凡。」
他在轉念間,那少年已走到了他身前三尺左右處,沒有再向前走,向右一轉,直向店中走去。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闖進來」,念頭未轉完,身子斗然一斜,旋轉撞在少年面前,一雙奸險的眸子,直盯在那少年臉上。
停住腳步,少年冷漠的掃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似在等他開口。
這下可看得更清楚了,那斜飛入鬢的劍眉,那黑白分明,神光閃射的眸子,那直挺的鼻樑,那紅如塗朱的嘴唇,這些,配在那張白裡透著紅潤的臉蛋上,真使人難以猜想那造物之神到底在他這張臉上花了多少時日。
一個柱杖的老漢從西邊走了過來,由少年緩緩過去,搖搖頭,思忖道:「孩子,你一個唸書的人,那裡不好走,怎麼偏偏要到這等人間地獄來呢?唉!老漢今天若早回來一步,豈不又積了一件陰功,唉!這年頭………」
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在僵持中溜走,小夥計那雙賊眼幾乎看遍了少年全身每一處地方,這時忍不住開口道:「喂!你想幹什麼?」
少年臉上依然沒有表情,指指那門口高掛在空中的招牌,道:「這裡可是客棧?」
小夥計奸詐的眼珠子一轉,有意作弄似的道:「是啊!」
少年沒有再開口,舉步向前跨去。
「站住」!左手插腰,右手指著少年的腳,神氣活現的,令人氣惱。
劍眉旋動了一下,少年抬眼看看那張黑長的驢臉,冷漠的道:「這裡既是客店,就是四方行旅客賈落腳之處,閣下二次相阻,居心何在?」
「嘿嘿」,不屑的冷笑了一陣,小夥計道:「要講大道理,你到皇帝老兒腳下去講吧,這裡可沒有你放屁的地方,老實告訴你這店你不配住。」
明亮的眸子中掠過那麼一絲不意察覺的陰冷光芒,少年漠然一笑道:「這麼說,這裡是只有‘五臺山’‘鶴崖’上挖寶的人可以住了?」
小夥計正有意要找岔子,聞言驢臉一沉,冷聲道:「小子,你猜對了,這店正是為管理那些工人挑夫的老爺們開的,嘿嘿嘿,小子,你可自己知道了一件你不配知道的秘密?」
少年沒有直接回答,冷淡的道:「這麼說,也就是那些人開的了?」
「哈哈………書呆子,你全說對了,只是,你沒有機會再對別人說了,嘿嘿………」
嘴角上浮起一抹使人心裡發毛的笑意,少年冷漠的道:「朋友,你可是說這裡的人全是那些什麼………什麼…………」
小夥計「嘿嘿」冷笑一聲道:「什麼怎地?那些老爺,喂!小子,你是問咱們與他們的關係嗎?」
漠然點點頭,表示他問對了:「不錯,全是一夥的,不過,書呆子,你今天恐怕走到人生的盡頭了。」
緩慢的搖搖頭,那神情,似有些許惋惜與嘲弄意味,少年淡漠的道:「這麼說,少爺我今天又走對地方了?」話落一側身,大步向店中走去。
這一側身,閃開了被阻的視線,他看到那紅漆的大門口,正有四五個大漢悠閒的站在那裡。
橫跨一大步,又阻在少年面前,小夥計陰狠的道:「嘿!書呆子,你聽得懂什麼叫盡頭嗎。」
淡淡的看看那張驢臉,少年緩聲道:「朋友,動手動腳都是玩命的把戲,出手之前,你可得衡量著點。」
這次,池沒有側讓,直向夥計胸前走去。
馬步一站,左手閃電在少年臉前一幌,右手閃電向少年右腕脈抓到,一面狂笑道:「小子,講王法你走錯地………哇!」
話末說完就是一聲大叫,叫聲才起,已是一聲慘號,隨著那飛闖進門中的身子,帶起長長的一條嚎叫尾聲,令人毛骨悚然。
沒有住腳,少年像剛起步時一樣,緩慢的直向店中走去,好像那驢臉夥計是自己倒跌進去,而非出自他的手中似的。
門口四五個大漢已隨著跌進去的夥計飛撲了進去,少年的腳步才跨上門口唯一的一層臺階,店內已有人驚呼道:「啊!死了。」
四五個蹲下去探看的人,霍然轉身站了起來,個個臉上都浮現出陰毒的煞氣。
那些他們自以為連鬼神都要畏懼三分的表情,在少年眼裡似乎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坦然跨進店中,淡漠的道:「店家,在你們屋垮人亡之前,快把你們最可口的東西給少爺送上來!」話落轉身欲找坐位。
四個人不約而同的向左右一散,擺出了半個扇面形,居中一個四旬上下的青面漢子冷笑道:
「朋友,你既是道上的,做事何不磊落點,咱弟兄們在此洗耳恭聽朋友你的招牌名目。」
把已側過去的身子轉成正面,少年冷漠的道:「在下往日走過的那幾家店中的人也是這麼問,只是,他們一直都不滿意。」
五張猙獰的面孔同時變成了驚訝之色,驚訝中,似乎還帶有些許恐怖,這五張嘴卻沒有一個人能及時回答上一句話來。
少年嘴角上浮現了一絲嘲弄的笑意,淡漠的道:「這回答想來各位一定不滿意?」
「嘿嘿,不錯,不但他們不滿意,連老夫也覺得不怎麼切題,嘿嘿,年輕人,‘五臺山’周圍的三十二家店你挑了近半,而仍能不露痕跡,的確難得。」話落櫃檯後轉出一個灰白臉堂顴骨高凸,絡腮鬍子的五旬上下的老者。
只那麼淡漠的掃了一眼,少年淡淡的道:「閣下可是覺得在下,不該不留個通風報信的活口是嗎?」
老者冷哼一聲道:「江湖險惡如同鬼域,為爭生存,立聲威各盡所能,理所當然,他們學藝不精能怪那個。」
星眸中掠過一絲輕蔑的光芒,少年冷漠的點點頭道:「這麼說貴店已早有了準備了?」
灰臉老者大笑一聲,道:「哈哈…………少年朋友,就為你嗎?」
少年笑道:「當然也為五臺山即將出土的那件東西了。不過,順道順手,一舉兩得,在下想是沾了這點光吧?」
灰臉老者臉色微微一凜,冷聲道:「朋友,你這兩個月來所做的可也是順手而為的嗎?」
沒有直接回答,少年冷漠的道:「尊駕是哪一位?」
「這店中的店主。」
搖搖頭,少年道:「在外尊駕可能不用店主這兩個字吧!」
老者冷然一笑道:「老夫在外所用的字號,你只怕覺得不怎麼順耳?」
星眸中精光一閃,少年道:「在下不怕妖魔鬼怪。」
灰臉老者怒色一閃,冷酷的道:「年輕人,你說話真中聽,老夫如不說出,就顯得小氣了,‘血手鬼’伍超雲就是老夫,年輕朋友,老夫恭聆你的字號。」
迷人的俊瞼上浮起一片遮不住的冷酷殺機,少年冷冷的道:「那幾家客店的人都曾聽到過在下的名字,但是,他們都沒有機會告訴各位。」
灰臉又是一凜,「血手鬼」伍超雲冷森森的道:「老夫這雙血手,只真的打死過人,卻沒嚇死過人,嘿嘿。」
少年冷冷的道:「這麼說閣下真是要聽了?」
血手鬼伍超雲冷冽的道:「那得看你肯不肯說?」
星目中逼人的寒光那麼突然的凝注在「血手鬼」那張灰白的老臉上,少年冷酷而陰沉的道:「‘玉佛幫’少主雲天嶽。」
似乎忘記了往日裝作出的那副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氣派了,「血手鬼」伍超雲雙目睜得如同進了殺場的牛眼,緊盯著少年手中那把扇子,耳中響起了十五年來武林中一直留傳著的一句話。
「當這把扇子再現江湖時,就是你們還債的日子。」
扇子,隨著腦海中的回憶,他雙目詳細的把那把扇子端詳了一陣。
通體潔白,纖塵不染,血紅扇穗,兩顆晶瑩欲滴的綠珠大小是那麼恰當,扇面雖然看不見,但由那褶合的部份所透射出的晶瑩毫光,也可以知道絕非綢緞所能比。
是第一次,他覺得身後的人物此時不能替他解圍了,他覺得現在真正孤單了。
好一陣子沉寂過後,少年冷漠的掃了前面那五張變了形的臉一眼,道:「現在,雲某是客,各位準備飯菜去吧,雲某會照付銀子,不管最後誰收,雲某決不白吃。」
左思右想了好一陣子,「血手鬼」伍超雲暗忖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我可別被這小子騙了。」
念頭一生,越覺得有許多可疑之處,牛眼一轉,冷笑道:「年輕朋友,你那扇子何不開啟讓大家看看?」
「各位恐怕還不配吧?」
「莫非………哈哈………!」
話落突然沉聲道:「擺席」!
不到半個時辰,一桌上等酒席已在「血手鬼」指定的地方擺好,隨著擺好的酒席,大堂內又多了十二個持刀仗劍的大漢。
「血手鬼」向中央席上一指,冷笑道:「朋友,你請,嘿嘿,本號的全體夥計,都在這兒恭候你這位自稱是‘玉佛幫’少主的大駕。」
淡淡的向四周掃了一眼,少年道:「在下怕酒菜上濺上灰塵,難以下嚥,因此………」
沒等他把話說完,「血手鬼」一揮手,那十二個漢子突然湧向少年,分立在五個漢子的四周。
陰沉的冷笑了一聲,「血手鬼」道:「朋友,只怕由不得你吧?」
星目中殺機一閃,少年點點頭道:「也好」,話落大步向前走去。
少年腳步才一動,「血手鬼」突然喝道:「上!」
「上」字一齣口,好似魔法般的,十七人面前都站著那個少年,刀劍,拳掌齊舉,但那少年卻在他們手才剛動的一瞬間到了胸前。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內,響起了一片慘號,如同全身骨頭都變成了沒有支援力的肉,十七個中,有十六個萎縮的倒在就地,氣絕身亡。
「魔影………」
吃力的說出了這兩個字,「血手鬼」灰白的老臉突然變成了鐵青色,看看那個唯一沒有被殺的夥計,他那些懷疑全消失了,自語似的道:「‘玉佛幫’少主,雲天嶽。」
眼睛跟著自語聲轉向中央席桌,突然,他變成了青灰色的老臉又是一駭,脫口道:「玉佛令。」
不錯,在那正在低頭吃菜的少年面前,他看到了一座高有五寸雕琢得毫髮可見的玲瓏「白玉佛」。
那快得使人難以置信的身法,再加上這座天下獨一無二的「玉佛」,他心中那唯一的一線希望已完全消失了。
偌大的一個客棧,此刻就像全空了似的,寂靜得使人從心底覺得不舒服,「血手鬼」伍超雲可以清析的聽到那好像不是由自己喉頭散發出的沉重呼吸。
那雙失去了鬥志的鷹眼,偷偷的瞄了正在悠然自得細嚼慢嚥的少年,那雙眼珠迅捷的轉向那個唯一未死,正自不知所從的漢子,向外呶呶嘴,示意他趁機溜走,自己雙腳卻似生了根,動也不敢動一下。
那漢子自己本已沒了主張,見狀想也沒想,偷掃了雲天嶽一眼,輕輕把右腳向外挪出了一步,慢慢的左腳也跟了出去。
雲天嶽嘴角上浮現一絲冷漠的笑意,依然沒有抬頭,好似這一切他全然不知。
終於溜出了那座鬼門關似的大門,那漢子只恨自己爹孃少生了兩條腿,傾盡全力,直向村西頭撲去。
眼看著手下輕易的脫離了險境,「血手鬼」倒有點後悔方才自己太高估了敵手了,再瞄了一眼,雙腳也不由自主的向門口輕挪著。
本來只不過五尺的距離,他卻覺得好像使盡了全身氣力才到了門口,剛想喘一口大氣,突然,那個令他落魄失魂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姓伍的,你雖然已到了門口,但是,雲某並無意放你一條生路,信嗎?」聲音緩慢而沉著,-語氣卻像他已掌握了「血手鬼」的生命。
「血手鬼」伍超雲才放下的心立時已提到了喉頭,只要再斜跨出一步,他自信就可脫出鬼門關了,這誘惑太大了。
深深的吸了口冷氣,「血手鬼」伍超雲突然飛身向外縱去,去勢之急,猶如脫弦之箭,一閃掠出大門,這一躍有五丈多遠,身未落地,不由得意的冷哼了一聲。
心中正在盤算著落地後怎樣辱罵這小輩一番,「氣海穴」上卻突然一冷,真氣一洩,砰然一聲跌在黃土地上,全身功力盡廢。
伸手向氣海穴上一探,立時臉色蒼白如紙,雖然,那只是小小的一段雞肋骨,但是,那位置他心裡明白,雞骨一拔出,立時就得喪命。
生命的誘惑也許太大了,竟使他連辱罵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村西頭,這時正有四五十條人影,迅雷驚電般的向客棧飛奔過來。
好像聽到什麼似的,雲天嶽冷冷的笑了笑,拾起桌上的「玉佛」揣入懷中,然後起身抓起一個大漢屍體擺在自己的座位上,飛身上樓,在那四五十條人影包圍了客棧的同時,客棧屋頂上飛掠出一條人影,快如輕煙淡縷,落身在這些人身後三十丈外,直奔村西頭而去!
不大工夫,烈火幾乎在同一時間內從客棧四周直卷而上,接著一片嗶剝與狂笑之聲,劃破了這山村寂靜的黑夜。
「血手鬼」伍超雲就在客棧樓毀滅的同時,嚥下了那最後一口氣。
連綿的屋宇依山坡而建,高樓飛簷,爭奇鬥勝,因地勢而依次堆上,似階梯之層層高升,氣派宏偉,佔地近畝,周圍院牆高及兩丈,在這等窮鄉僻壤之處,如此的建築顯得格外不對稱。
往日,這裡一入夜,除了院內燈火明亮之外,與其周圍的小鄰居們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寧靜而少有人們出外走動,-是,今夜卻有些不同,高大的圍牆上,人影幢幢,持刀仗劍,似在緊張的防備著什麼?
觸天的烈火照耀下,此時正有三四十條人影向這邊撲來,速度迅捷,轉眼已到門前。
是一個沙啞而中氣十足的聲晉,低沉的問道:「周虎,這裡可有什麼動靜?」
一個壯漢恭敬的答道:「啟稟舵主,沒有。」
另一個乾澀的聲音笑道:「大哥,放心好了,那小子,初出茅蘆,不知厲害,又僥倖闖進了咱們那幾個未入流的笨東西開的店中,便以為天下無人敵得了他了!嘿嘿,這一夜準被咱們燒焦了。」
那沙啞的聲音不以為然的道:「老二,話可不是這麼說,不信直中直,需防仁不仁,凡事不可託大。」話落似已走進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