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雲天嶽吩咐,每個人卻知道現在是索仇雪恨的前一刻而不是說話的時候,是以,雖有四五十個人同行,卻沒有絲毫聲息。
「邪劍」一直跟在雲天嶽左右,不知是怕他中途潛逃了,還是覺得這些人中只有他才配與自己同行。
到達崖邊,雲天嶽揚手阻住身後眾人,先向下探視下一陣,然後,倏然抽出袖中玉扇準備動身。
一把抓住雲天嶽的右臂,「邪劍」笑道:「現在動手嗎?」
沒有擺脫被抓住的手臂,雲天嶽冷淡的一笑,道:「對誰?」
「邪劍」笑容一收,道:「不是對老夫!」
雲天嶽笑意也緊跟著一斂,冷冷的道:「這個與尊駕好像沒有關係吧?」
嚴肅的老臉上又映現了笑意,「邪劍」道:「咱們未動手之前是友,動手之時是敵,這話你該信得過吧?」
「天香公主」以迷惑驚異的目光來回不停的在雲天嶽與「邪劍」的臉上掃視著,雖然,她沒有完全聽懂「邪劍」易見心話中的全部含意,但是,由兩人前時臉上凝重的神色,她能體會出兩人絕非真正的朋友。
看看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隻粗大的手臂,雲天嶽冷漠的俊臉上浮出一絲笑意,道:「雲某完全相信。」
鬆開那隻手,「邪劍」易見心真誠而歡悅的笑了一陣,道:「娃兒,你可真對老夫的胃口。」
話落揚手止住雲天嶽開口,正色道:「娃兒,別笑,現在可不是抬槓的時候,客氣點說著,老夫給你的建議加何?」
雲天嶽淡然一笑道:「雲某聽著呢。」
「邪劍」易見心嚴肅的道:「兵家相爭,不取死地。」
雲天嶽笑道:「兵貴奇,貴速,雲某就要用這兩個字。」
一時間沒有想通雲天嶽的話意,「邪劍」怔忡了半天,才道:「娃兒,現在不是猜謎的時候吧?」
雲天嶽淡淡的道:「五嶽幫拿得出手的人物都放在此崖的上面,因為,他們料定雲某必然來硬的,另一方面,他們也必有與閣下相同的想法,兵家不取低地。」
「邪劍」恍然大悟似的道:「你這個奇字,現在老夫明白了,但是,取了低地你又如何處理呢?」
雲天嶽眸子中精光一閃,道:「雲某還有一個速字沒用上呢,取谷底時,他們會聽到聲響,但是,他們不會料到在聲響之中,雲某會到達他們身後。」
心頭先是一震,突然又忍不住笑出聲來,「邪劍」向雲天嶽身後那批手下一指,道:「在他們身上也能用上那個速字嗎?」話中自然流露出輕視的成份。
雲天嶽冷然一笑,道:「尊駕的武功的確遠在他們之上。」
「邪劍」笑道:「別冒火,別忘了咱們現在是知己之交,老夫想的可不是全沒道理。」
雲天嶽冷聲道:「雲某如果說早已想到這一層下,尊駕一定覺得十分驚奇吧?」
「邪劍」笑道:「假使你肯的話,說出那解決之法,老夫也許會覺得更驚奇。」
冷然一笑,雲天嶽道:「雲某進谷底的途中不準備將攔阻之人全消滅掉,要留一部份活的,可要雲某再說下去?」
搖搖頭,阻住雲天嶽的話,「邪劍」笑道:「老夫此時雖然仍未想通,-卻相信你確實有解決之法了,在到達谷底之前,老夫一定要想出來。」
這段時間,玉佛幫中的四五十個弟子已以雲天嶽為中心沿崖邊排成一橫列,個個刀劍出鞘,殺氣滿面,人雖不多,氣勢卻十分威猛。
看看身側的「邪劍」易見心,雲天嶽道:「現在該可以動身了吧?」
「邪劍」似乎未想出雲天嶽那個「速」字的用法而全神貫注的在想著,聞言一楞,道:「當然,當然。」
星目中冷芒一閃,雲天嶽突然沉渾短捷的喝道:「下去!」隨著話聲,右手向下一揮。
眾人本都側臉注視著他,一見雲天嶽的手勢,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內,飛身湧向崖下,勢如怒潮奔馬,大有氣吞河嶽之威。
眾人一動,雲天嶽也冷叱一聲,飛身馳向崖下,他左右兩側的「邪劍」與「天香公主」卻沒有跟著下去。
「邪劍」大部份精神雖然都貫注在心中想的問題上,但周圍的景像動靜卻沒有完全忽視,雲天嶽一動身,他立時驚覺,自語道:「下到谷底之前,我一定要想出來。」自語罷,也跟著飛身射向崖下。
可能,他沒有看到身側仍未動身的「天香公主」,也可能他已看到了,但是,沒考慮到她一直未動身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邪劍」的影子快如鬼魅般的一閃而逝,這迅捷的身法在一直注視著他的「天香公主」凝重的粉臉上劃出一道驚訝與憂懼的條紋。
銀牙暗自一咬,「天香公主」似乎已下定了什麼決心,嬌軀一措,緊躡著「邪劍」身後撲向崖下。
第一聲慘號才起,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接一聲的跟著響遍了全谷。
這,似乎象徵著兩股方向完全不同的水流第一次接上了,只須等到其中一股完全被另一股吞沒才會靜下來,平靜的夜輿表面上一直平靜著的武林一樣,由此時起,靜,被劃破了。
洞頂的高崖上開始有人出現了,不止一個,一排排,一片片,如潮水滿過海邊的石巖開始向下流動。
飛落不到十丈的距離,「邪劍」找到了第一個可供立身的凸出石崖,那上面此時雖然有五個握刀仗劍嚴陣以待的黑衣漢子,他卻視如無睹般的飛身落了下來。
可能那速度太過於迅捷,五個黑衣漢子驚得同時把身子向後一仰,等站直了身子,五件利器已同時指向這個不速之客。
向周圍看了一眼,「邪劍」皮笑肉不笑的道:「你們這是幹什麼?想見閻王,你們自己手中有現成的傢伙,只管盯著老夫看怎的。」
這幾個人他都看遍了,-他仍然沒留心三丈外的另一塊凸石上的「天香公主」為什麼不言不動的站在那裡?
五人中,一個白麵漢子厲聲喝道:「朋友………」
精目一瞪,「邪劍」冷冷道:「住了吧,誰與你是朋友?」
白麵漢子陰笑一聲,道:「嘿嘿,這麼說,老傢伙你是衝著爺們來的了?」
有點不耐了,「邪劍」冷冷的道:「要動手就快點,老夫沒空跟你扯蛋。」
白麵漢子冷笑一聲,道:「本座手中不殺無名之輩,老傢伙,報上你的名來。」
「邪劍」眸子中喜色一閃,耐著性子道:「怎麼?在五嶽幫裡你可是還有點名氣。」
白麵漢子得意的冷哼一聲,道:「本座人稱‘白狼’常天佑,朋友,你該報個名上來了。」
上下打量了白麵漢子一眼,疑惑的道:「這名號都不怎麼入耳,小輩,你可是想瞞騙老夫?」
「白狼」趁著說話的時間,搜遍枯腸也想不起江湖上有這麼一號人物,懼怕之心登時全消,陰惻惻的笑了一陣,道:「老匹夫,你少賣狂,識相的,快把你那狗招牌給大爺亮出來,否則,哼哼。」
眸子中殺機一閃,「邪劍」冷冷的道:「你罵完了沒有?」
「白狼」厲聲道:「罵是你抬舉你,爺們還要宰你呢。」
「邪劍」笑道:「你可準備好了?」
手中三尺青鋒倏然向前一伸,直扎向「邪劍」胸口,動作倒也相當迅速。
「拍!拍」兩聲脆響,挾著一聲痛呼。
雖然,沒看清楚那一劍有沒有扎到被圍的老傢伙,但由那聲痛哼,其他四人就知道老大吃了虧了,四柄劍同時向前一戮,來了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悶攻。
一聲慘號劃破了夜空。
刺是刺中的,但擺在眼前的景象,卻令四個黑衣漢子目瞪口呆,連劍都拔不出來了。
看看痛得全身亂抖的「白狼」,「邪劍」老臉突然一沉,陰森森的道:「小輩,你們幫中像樣的東西龜縮在那裡,說!」
冷喝聲驚醒了呆住了的四個,駭然抽出長劍,仍然毫不費力的又指住了「邪劍」。
冷冷的笑了一聲,「邪劍」冷聲道:「就憑你們這幾個不長眼的狗雜碎也配在我‘邪劍’面前張牙舞爪嗎?」
「邪劍」兩字才一入耳,四個黑衣漢子不由自主的齊聲駭叫道:「什麼,你……你是……」
「滾下去!」
四條黑影在邪劍大袖揮拂中拉著長長的號叫聲飛下石崖。
轉向被駭得忘記了疼痛的「白狼」常天佑,「邪劍」陰沉的道:「你是說不說?」
頭不得雙臂雙腿上的疼痛,「白狼」駭懼的向後挪動了一下身子,嘶聲道:「假使,你……你老人家不……不殺我。」
「邪劍」冷聲喝道:「你在提條件?」
「白狼」慌聲叫道:「晚蜚鬥……斗膽也……也不敢,但是,留著晚輩這條狗命對前輩你們有百利而無一害。」
「邪劍」冷笑道:「你可是能助老夫,嘿嘿,脫出龍潭虎穴?」話聲更加震怒。
「白狼」忙道:「前輩雖然用不到晚輩,但是玉佛幫中的人的武功卻沒有一個能與你相比啊。」
心頭一動,「邪劍」易見心冷聲道:「你說說看!」
「白狼」忙道:「是是是,晚輩說,谷中實在沒有堪與玉佛幫主雲天嶽抗衡之人,這只是一個誘敵深入主計,是墨儒想出來的一網打盡玉佛幫的計策,只要谷中殺聲一起,他們就向下包圍,谷中殺聲一止,他們就攻下來,把玉佛幫的人全數閒死於谷中,一個也跑不了,是以,留下晚輩……」
心中立時恍然大悟,「邪劍」易見心感慨的叫道:「料敵計猶如目見耳聞,老夫後覺三十里,奇才,奇才,慚愧啊,慚愧,在智力上,老夫實不如你這娃娃啊?」
就在這時,「邪劍」易見心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嬌脆的聲音叫道:「邪劍易見心。」
由於心緒激動,「邪劍」聞言本能的倏然轉過身去,轉身之間,似覺有一個淡淡的綠影從頭頂上飛過。
心頭一動,霍然又轉回來,一柄帶血的利劍,正指在他咽喉上。
目光由劍身緩緩前移,終於,那日光落在一張美如天仙般的嬌豔玉容上。
怔怔的凝視了良久,「邪劍」易見心豪邁的笑了笑,道:「女娃娃,你一直盯著我的最後目的就是這個?」
冷冷的點了點頭,「天香公主」道:「你現在才明白?」
不否認的笑了笑,「邪劍」道:「老夫的確現在才明白,不過,老夫若是與雲娃兒一齊進到山洞中,老夫相信一定早就明白了。」
「天香公主」粉臉一寒,冷聲道:「你以為是他叫我這麼做的?」
豪放的大笑了一聲,「邪劍」易見心道:「女娃兒,你想錯了,老夫敢保證,直到現在你還不清楚老夫為什麼會與那娃兒在一起。」
「天香公主」仍然冷冷的道:「你很相信他!」
「邪劍」笑道:「女娃兒,你的話說得分量太輕了,事實上,老夫對他相信的程度,世間已沒有人能取而代之了。」
「天香公主」迷惑的道:「但是,你卻想殺他了。」
「邪劍」點點頭,道:「女娃兒,你完全猜對?」
美目中殺機更濃,「天香公主」冷聲道:「現在仍有這個想法?」
「邪劍」笑容一收,道:「你不怕老夫說謊?」
「天香公主」冷笑道:「在你未了解我的武功底細之前,值得嗎?」
「邪劍」笑了笑道:「女娃兒,方才老夫雖然心緒未集中而有所大意,但是,當今之世,能在老夫轉一圈的時間內製住老夫的只怕不會超過五個人,老夫用不著再瞭解什麼了。」
粉臉上毫無得意之色,「天香公主」嚴肅的道:「我仍然不相信你會騙我。」
「邪劍」心頭一震,道:「根據什麼?」
「天香公主」毫不考慮的脫口道:「他讓你跟在他身邊而毫不防你,足證他對你能完全信賴。」
「邪劍」心頭又是一動,盯著「天香公主」道:「他與你可是毫無區別?」
粉臉一紅,「天香公主」道:「你指的是那一方面的?」
輕笑了一聲,「邪劍」道:「事實上老夫也多此一問了,如果你們能分開的話,女娃兒,你不會冒著生命之險來除我‘邪劍’。」
話落笑容一收,道:「女娃兒,他的生死與老夫的自由有關。」
「天香公主」芳心一震,道:「受誰的託付?」
「邪劍」道:「不是託付,而是老夫自訂的一項規約,老夫必須戰敗一個武功與老夫不相上下的人,當然,這規約的執行人不是老夫自己。」
「天香公主」冷笑道:「打敗不一定就得取對方性命,這可是你的由衷之言?」話落一雙美目緊盯在「邪劍」臉上。
嘴唇才待啟動,但是,當他的目光一觸到那純潔中帶有迷茫的迷人美眸時,「邪劍」冒到嘴邊的話又不由自主的吞下去了。
突然深沉的嘆息了一聲,「邪劍」黯然一笑,道:「女娃兒,你蕙心蘭質,與那娃兒的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天香公主」粉臉一紅,道:「這與我們談的話題無關。」
「邪劍」笑了笑,道:「事實上,的確有關係,最起碼,你殺了老夫使老夫不會覺得冤枉,同時,也不擔心那娃兒活在人間娶不到一個足能傲視天下的如花美眷,說實在的,老夫之所以要殺他,主要的原因仍是那些武林中的通病,不願屈居人下,但英雄相惜之心卻使老夫不願他任何一方不如他人,假使老夫需離開人世的話。」
「天香公主」不解的道:「我知道他的個性,他決無意叫別人屈居於他之下。」
「邪劍」道:「老夫也知道。」
「天香公主」不解的道:「那又為了什麼要爭呢?」
「邪劍」笑道:「女娃兒,武林並不是他、我與你這三個人的代名詞啊?」
明白的完全明白了,-心情卻更加沉重,「天香公主」沉重的輕嘆一聲道:「你在逼著我殺你。」
老臉上的神色並末因這句話而變更,「邪劍」易見心坦然笑道:「智計,人性與武功,就多方面而論,他活著對人間的確比老夫要有更多益處。」
「天香公主」道:「只要你……」
「邪劍」大笑道:「女娃兒,不要再說那話了,老夫如果活著,就不能不與他比,如果比起來,兩方面必有一方得躺下,老夫的想法方才已對你說過了,老夫只要有三寸氣在,決不屈居人下。」
思考了良久,「天香公主」突然道:「這麼說,我們之間是沒有什麼可談的了?」
「邪劍」凝重的道:「的確如此。」
猛然把心一狠,「天香公主」拚出兩個生冷的字,道:「好吧!」話落手中長劍緩緩向前遞出。
這時,崖下的號叫聲仍在此起彼落的響著,一道急如流星的白影,正向著兩人飛馳過來,但兩人誰也沒看到。
「劍尖」已抵住了「邪劍」的咽喉,突然,「邪劍」輕叫了一聲,道:「慢著。」
止住玉臂的前推之勢,「天香公主」冷冷的道:「你怕死?」
豪放的笑了一聲,「邪劍」道:「哈哈……女娃兒,你以為有此可能嗎?」
話落臉色一整,鄭重的道:「老夫死後,你把老夫背上的劍轉送給雲天嶽那娃兒,就說是老夫送給他的。」
似乎沒有想到他此時仍然念念不忘雲天嶽,「天香公主」橫心裝作出的冷酷玉靨上終於浮上了痛苦的線條,遲疑的道:「前輩,難道說你們之間就沒有第二條可走的路嗎?」
望著「天香公主」顫抖著的玉手,「邪劍」正色道:「女娃兒,老夫生性如此,這特性給老夫得來了個‘邪’字已有近五十年的時間了,老夫不想再改它。」
「天香公主」吃力的道:「這麼說,晚輩只得………」底下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
肯定的點點頭,「邪劍」道:「假使你自信雲天嶽能拾得下老夫的話,你今夜可以放過老夫,讓我與他鬥一次,假使你相信他勝不了老夫的話,為了你們的未來,你沒有理由放過老夫。」
深深的吸了口冷氣,「天香公主」暗自一狠心,道:「你們誰能勝誰,我無法預料,因此,我不敢冒這個險,易前輩,小女子今生將永遠記住你。」
玉手顫抖得更厲害了,但是,卻在緩慢的向前推動著。
劍尖,雖然已陷入「邪劍」頸肉中達一分有餘了,但「邪劍」的身子卻沒有往後仰。
白影一閃,「天香公主」身後落下了雲天嶽。
第一滴血才自「邪劍」頸項上流到劍身上,「天香公主」的玉臂已被人抓住而無法再想前推動了。
嬌靨微微一動,「天香公主」沒有回過頭來,清澈晶瑩的淚珠已那麼快的滾動於她美眸中了。
幽幽的嘆息了一聲,她輕輕的道:「天嶽,你來早了一步。」
心中很明白,雲天嶽知道自己原先隱瞞著的,現在她都知道丁,他,本想解說些什麼,但卻又覺得此時說什麼都是白費。
心中暗自嘆息了一聲,雲天嶽輕拍著她的香肩道:「也許我來得正是時候。」
「邪劍」一直盯著這對金童玉女般的一對男女,既沒有趁機閃避也沒有向後挪動。
很突然的,他大笑了一聲,道:「娃兒,你來得的確不是時候。」
微微一怔,繼而淡淡的笑了笑,雲天嶽道:「雲某相信這是你由衷之言,但是,雲某卻不想使你死難瞑目。」
「邪劍」笑道:「你怕賺個恩將仇報之名,娃兒,別傻了,名利具是假的,生命才是真的。」
淡淡的笑了笑,雲天嶽道:「尊駕既然追求了假的,但卻死在一個追求現實的人手中,值得嗎?」
「邪劍」笑道:「橋歸橋,路歸路,娃兒,各人有各人自己的見解與想法啊!」
豪放的長笑了一聲,雲天嶽道:「哈哈……道不同不相為謀,尊駕當時選擇雲某為對手,莫非是看走了眼了?」
精眸翻了半天,「邪劍」始終找不出一句能反駁的話來,冷漠的笑了笑,雲天嶽道:「雲某時間有限,咱們得起程了。」
看看含淚的「天香公主」,再看看玉樹臨風般岸默而立的雲天嶽,「邪劍」向後退了一步,嘻笑之色一收道:「自咱們相遇到現在,除了武功之外,老夫處處受制於你,娃兒,你使老夫心儀。」話落身子一幌,沒入夜幕中了。
心中暗自輕嘆了一聲,雲天嶽忖道:「但這些卻要不了一個人的命,在最後那一搏中,唉,雲某何以會欠下你的。」
把「天香公主」玉手中的劍拿下來丟在地上,雲天嶽雙手扶著「天香公主」的香肩,溫柔的把她的嬌軀轉向自己。
看到她嬌靨上掛著的淚珠,雲天嶽似乎有點驚訝,又像早已在他預料中了,故示輕鬆的,他笑了笑,道:「你哭了?」抬起右手就要去拭抹她的臉上的淚珠。
粉臉一側,「天香公主」躲開了雲天嶽的手,嬌軀向前一傾,玉臂一張,緊緊的摟住了雲天嶽,恐懼的自語道:「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沒有你,這冷漠的世間,只有你最瞭解我,也只有你能給我愛與憐,我怕,我………」
聲音很低,很低,但卻令人聞之蕩心回暢。
痛苦的線條在雲天嶽平靜冷漠的俊臉上一條接一條的刻劃出來,他,何嘗願意失去她,他,何嘗不知道她那低微的聲音是在多麼痛苦的深淵中發出來的,然而,他能與她一樣的彼此以淚眼相對嗎?
強拋開心中凌亂的思緒,雲天嶽強擠出一絲笑意,道:「凡事我們得往好的地方想是嗎?」
從雲天嶽懷中仰起了帶淚的嬌靨,「天香公主」凝視著雲天嶽那清平靜得使人看不出絲毫異樣的俊瞼,道:「往好的地方努力去做不是比想更實際嗎?」
雲天嶽輕撫著她的秀髮道:「那你還憂愁些什麼?」
粉臉上的憂色依然沒有掃除,「天香公主」仍然盯緊雲天嶽的俊臉道:「我怕你不會那麼做,你,你會那麼做嗎?」
雲天嶽心頭震動了一下,他突然覺得有點怕那雙含淚的清澈美眸,緩慢的,他把臉對著她的粉臉湊了過去。
她沒有閃避,隨著他漸移漸近的俊瞼,她長長的睫毛慢慢的垂了下去,當四片灼熱的紅唇印在一起時,滾動於她美眸中的兩顆淚珠終於被擠出了眼球。
憂鬱與不安,在這一剎那間似乎已完全拋入了九霄雲外,她,奉獻出了少女的初吻,也奉獻出一顆完整的純潔心。
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兩人重又被慘號聲拉回了現實,各自依戀的將四片紅唇拉開。
愛憐的用衣袖擦去她臉上的淚痕,雲天嶽輕輕的道:「我們該下去了。」
粉臉紅霞一閃,「天香公主」輕輕的道:「現在就走?」
雲天嶽輕柔的拍拍她的香肩道:「我們得爭取時間。」
輕「嗯」了一聲,似問又似自語,「天香公主」低聲道:「什麼時候我們才會有自己的時間而不需要再趕呢?」話落依依的離開雲天嶽的懷抱。
實在回答不出這個問題,雲天嶽含糊的笑了笑,道:「總會有那麼一天的,難道你等不……」
好像知道再說下去會說出些什麼來,「天香公主」粉頰一紅,嬌嗔的道:「你敢說,不理你了。」話落嬌軀一閃,飛落谷中。
暫時,她驅散了心中全部的憂慮,幻想中的幸福使她忽略了就快擺在眼前的事實了。
目注著那個婀娜纖巧的背影,雲天嶽悵惘若有所失的沉嘆了一聲,自語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無恨月常圓,這兩句話對你我二人,也許都很恰當,唉,也罷。」話落飛身落向谷中。
號叫之聲,仍在此起彼落的響著,在寂靜的夜裡聽來,好像谷中的戰爭仍在激烈的進行著。
雲天嶽一落足谷地,便向中央馳去,幫中弟子已有三十個集中在那裡了。
這時,「風雷神」剛好也提著一雙沾滿了血腥的大錘奔了過來,一見雲天嶽,就忍不住似的脫口叫道:「真他孃的掃興掃到底了,谷中這些王八龜孫子,竟他孃的連一個能看的也沒有。」
星目一冷,雲天嶽道:「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其他的人呢?」
別看「風雷神」力大無窮,天地不怕,對這個小幫主,他可打心底深處畏懼三分,聞言忙道:「他們都散在四周。」
輕「嗯」了一聲,雲天嶽沉聲道:「你帶幾個人去分批通知他們,叫他們向東面集中,五嶽幫那些沒死的全抬到中央來。」
「邪劍」易見心回頭向東望了一眼,只見東面約十丈處是一處聳立如劃的絕壁,少說也有兩百丈高,忍不住脫口道:「五嶽幫作夢也想不到你會由那兒上去,因此上面不設防乃是意料中的事,只是,老夫仍是那句老話,他們可不是個個都是你雲天嶽。」
淡淡的笑了笑,雲天嶽道:「事實上只要有在下一個就夠了。」
「邪劍」不解的道:「把這些人留給他們處理?」
冷漠的笑了一聲,雲天嶽道:「說來尊駕也許不會相信,雲某連幫中受了傷的弟子也不留在谷中。」
「邪劍」一怔,道:「也許娃兒你真有那種使人想不通的鬼門道,只是,那些聲響不知留給誰來製造。」
這時,大部份幫中的弟子都已集中到中央來了,雲天嶽大致上算了一下,除了十二個受了輕傷的弟子外,尚短少六個,俊臉微微一變,道:「熊飛,可是還有沒到的?」
「風雷神」熊飛心直口快,聞言脫口道:「有氣的全來了。」
平靜的俊臉上突然浮現了一片落漠,潔白如銀的牙齒緊緊的咬著下唇,星目中閃爍著的炯炯兇芒,似要燃燒遍整個的荒山曠野。
雲天嶽呆呆的立了良久,突然冷森無比的道:「熊飛,不要讓那聲音斷了,這是他們該得的,也是,我們該!收!的!」
後面三個字說得格外陰森冷酷,使人聞聲心寒。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雲天嶽身上,他們,包括「邪劍」在內,都不覺得那幾句話殘酷,只覺得那冷森的語氣在催動著血管內的血狂流著。
沒有理會那些目光,雲天嶽從地上拾了一把五嶽幫拋棄的刀劍,直向東崖走去。
由雲天嶽的行動,「邪劍」突然大悟,他仰臉望著夜空,自語似的道:「的確只要有你雲天嶽一個就夠了,崖壁雖陡,可架棧道,以他的武功而論,要把幾柄刀插入石壁中的確用不了多少時間。」
「天香公主」此時突然開口道:「你可是又輸了一次?」
微微一怔,「邪劍」突然大笑道:「對,女掛兒,你又說對了,老夫又輸了一次。」
話落突然向眾人道:「你們到那邊去吧,這裡的一切由老夫負責了。」
「風雷神」聞言住手,冷聲道:「你是誰,也想代表俺幫主發號施令。」
「邪劍」冷聲道:「怎麼?你這楞小子可是不服?」
一提手中雙錘,「風雷神」環眼一瞪道:「俺不服,你又待怎的?」
「天香公主」沉聲喝道:「熊飛,不要多說了,你領著他們過去吧!」
「天香公主」雖然不是幫主,但她與雲天嶽之間的關係,熊飛雖然渾直,卻也知道些許,聞言不敢再鬧,瞪了「邪劍」一眼,回頭向幫中弟子喝道:「該扶的扶著,該抬的抬著,走啦,真是他孃的晦氣到家了。」話落率領眾人向東邊走去。
「天香公主」仍然站在原處,好像並沒有要離開的動向。
「邪劍」以錯骨分筋的手法,在地上十幾個五嶽幫的弟子身上一拂,號叫之聲立時響遍了全谷,情況比之方才更加慘烈。
對那些痛苦的表情,「邪劍」視如無睹,嘿嘿一笑,道:「人生難得有幾次機會可以放開喉嚨大叫一陣,老夫對各位之恩,以後要是不死可別忘了啊!」
話落一扭頭,發現「天香公主」沒有離開,不由一怔道:「你可是不放心老夫一人留下?」
「天香公主」冷冷的道:「他會再回來。」
「邪劍」笑道:「你指的大概是雲天嶽吧?你可是怕我們在這裡打起來?」
「天香公主」不否認的直言道:「也可以那麼說。」
「邪劍」一笑道:「這麼一說,老夫可就不好再趕你走了。」話落就地坐了下來,好像在欣賞那些扭曲了的臉孔上的表情。
足足有兩柱香的時間,雲天嶽才趕了回來,「天香公主」急步迎上道:「他們可都上去了?」
雲天嶽點點頭,道:「都上去了,你也上去吧。」
「天香公主」道:「你呢?」
雲天嶽平靜的道:「我在谷中再等一下。」
「天香公主」回頭望了已站起身來的「邪劍」一眼,道:「為什麼?」
沒等雲天嶽開口,「邪劍」易見心道:「娃兒,你大概想來個裡應外合吧?」
淡淡的笑了笑,雲天嶽道:「尊駕猜對了。」
「天香公主」芳心稍放,但仍不願雲天嶽與「邪劍」在一起,脫口道:「你去指揮他們,我留在這裡。」
「邪劍」搶口道:「萬一老夫與他一塊上去,那你豈不是又無法在我們身邊了?」
的確沒想到這一點,「天香公主」聞言不由怔住了。
「邪劍」笑了笑,轉向雲天嶽道:「雲娃兒,依你看,老夫的武功如何?」
雲天嶽一時間猜不出他話中含意,正色道:「你我真章未見,雲某難下斷語。」
「邪劍」道:「依你估計呢?」
雲天嶽道:「鹿死誰手,難以估計。」
「邪劍」大笑一陣,道:「哈哈……這麼說,老夫若是留下,大致上不至於辱命吧?」
雲天嶽與「天香公主」都沒有想到他會出這個主意,聞言同時一怔。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雲天嶽朗笑一聲,道:「助敵樹敵,尊駕以為值得嗎?」
「邪劍」笑道:「老夫不怕樹敵,但卻不助敵。」
雲天嶽笑道:「難道你我會是朋友?」
「邪劍」臉色一整,道:「娃兒,難道說朋友只限於生聚而沒有神交心儀之可能嗎?」
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用心,雲天嶽朗朗的笑了一陣,道:「你相信有,雲某似乎不該相信其無。」
話落臉色一凝,道:「你不怕雲某施借刀之計?」
「邪劍」大笑道:「哈哈……就是真個你有此一著,老夫也以為值得啊,哈哈……」笑聲仍是那麼豪邁。
雲天嶽冷聲道:「其價值可是在於證明你也有看錯人的時候?」
「邪劍」聞言一呆,又大笑道:「娃兒,對極了,老夫心中所想的,你全說對了,千金難買知心人,哈哈……現在老夫覺得更值得?」
掃了身側的「天香公主」一眼,雲天嶽堅定的道:「我們走吧!」
話落沒有對「邪劍」再說什麼,雙雙向東崖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