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沙土一望無際,碧空萬里無雲,白日散發著刺目的熾烈光芒,低低的懸在空中,就像是這片無垠的荒涼子原上點了一把熊熊的烈火。
赤毒毒的火焰烘烤著沙土,赤石以及那稀薄得足以令任何生物窒息的空氣,這裡雖然也是萬物生存大地的一部份,但是。此時此刻卻是任誰也不敢置身其中的火海。
背向著這片火海。他走進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綠楊集。
這裡有綠草,有樹蔭,有櫛比林立的華屋樓舍,有摩肩接踵的來往人群,在關外,這是他所見到的最大最繁華的鎮集。
「沙天第一樓」,這是綠楊集甚至可以說開外最大的客棧。
那塊高高橫懸在空中的大招牌,閃閃發著光。
還不到上市的時候吧,客店內顯得冷清清的,堂倌的吆喝聲聽起來也是懶洋洋的。
這時,大門口突來跑來一個十來歲的俊美小姑娘,她一邊陶一邊新奇的叫道:「爺爺,爺爺,我剛才在街頭一株大梧桐樹上看到一隻好大好大的金鷹,好漂亮,全身毛片就像金片打造似的,飛起來,就像一片大雲彩呢?爺爺,您說這隻大鷹是不是‘金鷹王’呢?」
小姑娘停在大廳中一個鬚眉俱白的老者椅前,老者慈祥的道:「不許胡說,世間巨禽猛雕多的是,怎麼會是‘金鷹王’呢?」
小姑娘不服氣的道:「才不是呢,爺爺不是說巨禽大雕都生活在人跡罕見的深山大漠中嗎?怎麼會飛到人這麼多的鎮集上來呢?我想啊!」定是那個從來沒有人見過的‘金鷹王’來了,爺爺,咱們在這兒多住上兩天,說不定可以見到他呢?」
老者道:「不,我們今天就動身回關內去,我們出來的時日已經不少了」
小姑娘道:「爺爺,反正回去也沒有什麼事,多住一兩天有什麼關係嘛,我想見見那個‘金鷹王’嘛!」
老者搖搖頭慈祥的笑道:「傻丫頭,快來吃點東西,我們得動身啦!」
「不要,爺爺,您不講‘金鷹王’強渡大難灘的故事,我不走」
小姑娘說著,嘴嘟著一付氣鼓鼓的樣兒。
「好吧,我講,但你可不準岔嘴」老者喃喃自語似的道:「那是我們家多很久以前傳說的故事,怎能作得了準呢?你剛才在街上看見的可是大戶人家豢養的獵鷹呀……當年的‘金鷹王’還會存在於世嗎?」
口口口口口口
月色如水,寒風勁疾。
空闊的草原邊的峭壁上,這時候卻有一批人圍在那兒。
這溧夜,這荒野,連犬吠聲都聽不到,這些人在這兒幹什麼?
一個神采飄逸的中年道士道:「就差崑崙派一人了。」
大夥兒沒有一個答腔,荒野像死一樣靜。
半晌,那個中年道士又道:「怎麼崑崙的還不來?」
一個胖和尚答腔道:「只怕,嘿嘿,只怕崑崙派是不參加了——」
話落,枯葉枝椏上一陣輕響,一個人影一躍而起,人在空中凌虛連蹈,陡然跨出七八丈距離,如飛龍般落下。
眾人中有入低呼:「八步趕蟾,崑崙的到了——」
來人落地,卻是一個弱冠青年,長得極為秀逸,尤其是雙目精光燜然,英氣畢露,他落地之後,只對一個八旬老僧一揖到地道:「晚輩東門彥,拜見少林了一大師。」
話落,對其他的人卻是不理不睬,神態十分倨傲。
剛才開口的胖和尚道:「好啦——人都到齊了,灑家代表峨嵋派提議,咱們現在就開始吧!」
對面一個鷹目老者冷冷哼了一聲道:「這位大師別急,人家天下第一高手了一大師早就自封名號了,還有咱們出口的份麼?」
峨嵋智明和尚倒是個直性子,大喝道:「你是什麼東西?」
鷹目老者仰天打個哈哈道:「不敢,在下‘華山神鷲’。」
和尚怒道:「華山派便怎樣?」
老者道:「在少林這等名門大派前咱們自然算不得什麼。」
少林了一大師閒言臉色一變,正要發話,但又強自抑住,低低宣了一聲佛號。
「華山神鷲」一連幾句總是冷言冷語挑著少林派,但是其他的人卻沒一人制止,反倒發出幸災樂禍的陰笑。
最先發話的中年道士道:「五十年前,咱們的師輩替咱們定下這場死約會,今天凡是在場的,大概沒有存著生還的意思,貧道以為大家大可免去口頭上爭門……」
冷冷的聲音,左側一個打斷他的話道:「奇了,令師兄怎麼沒有來?否則,哈哈!兩個天下第一高手拼一場,咱們雖是一文不值,倒也可一飽眼福。」
他說這些話,可是大大侮辱了中年道士,等於說:「貴派怎麼會派你這個膿包來赴會呢?」
中年道士面色如常,回首一看,乃是崆峒派的代表,大笑道:「敝師兄原是要來的,但是後來一聽崆峒這等大派卻以老兄為代表,所以貧道這等膿包也被派來啦」
崆峒劍客臉色大變,他萬料不到這俊逸瀟灑之士,口舌上竟如此之利。
峨嵋和尚道:「白石道友剛才還要咱們不要逞口舌之利,現在自己卻加入啦」
白石道人稽首道:「大師責備得是。」
原來這俊逸中年道士喚做白石道人。
華山神鷲此刻又道:「崆峒神劍洪兄說得有理,白石真人的令師兄未來,天下最高明的一對中缺了一個,只得讓了一大師專美於前了。」
他一再冷言冷語,果然有人受激冷哼一聲,
口宣佛號,了一大師大聲道:「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是武林中好事的人喚著玩的,像白石道友師兄白鶴真人自然當之無愧,像貧僧這種只知唸經敲鐘的老和尚,那是萬萬擔當不起的——」
冷冷一笑。華山神鷲道:「大師何必過謙?」
理也不理,了一大師道:「當時有朋友告訴貧僧說,武林朋友把貧僧和白鶴真人並列為天下第一高手。
貧僧那時就說不可,我和尚唸經打坐原可不理,但是讓那些心胸狹窄之徒聽了,、定然惹出無窮麻煩,哈哈,華山神鷲萬施主你若是瞧得不順眼,貧僧今天當著這許多武林高手面前,把這名號轉贈萬施主,只要萬施主點個頭。」
華山神鷲萬料不到了一大師說出這番話來,他狠狠地回顧一眼,只見不了陰沉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他是萬萬不敢點這一下頭的,但又不能示弱,只得尷尬的道:「了一大師和白鶴道長並稱天下第一高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萬某豈敢妄稱,嘿嘿,豈敢妄稱——」
了一大師微笑不語。
崑崙的青年東門彥卻縱聲大笑,爽朗的笑聲大荒野中直送出去,好半天才聽到陣陣迴響。
華山神鷲老臉通紅,狠狠瞪了東門彥一眼,東門彥收住了笑聲,毫不退縮的還瞪回去。
崆峒派的又道:「我瞧大家既是抱著必死之心才來的,咱們定要想一種新奇的危險事物賭鬥、否則不怕人家天下第一高手笑掉大牙?」
了一大師一聽,又說到自己頭上來了,不禁念然動容。
東門彥已先開口道:「崆峒神劍洪大俠語出驚人,胸中必有高見,可否讓咱們聽聽呢?」
他年紀輕輕,但是今日來此的全是一派掌門的身份,是以人人都不敢因他年輕而小看了他,他口齒傷人,別人也不好發作。
陰陰的笑了笑,崆峒神劍道:「我看還是請了一大師出個主意,不然咱們想出來的,人家覺得太是稀鬆平常,咱們這個人可就丟大了。」
了一大師道:「洪施主此言差矣。當年咱們各派精英在此為了身外之物爭門得七死八傷,咱們不管他們爭的對不對,既是前輩們定下了這場死約會。咱們今日就得見個分曉,論個勝負。
說來不怕各位見笑,今日賭鬥一場自是免不了,方才白石道友說得是,咱們是怎樣一個比法,大家儘可提出來商量一下。」
聽了這話,差不多每個人都在暗中思索一個於己最有利的比法,但是沒一個人說出口,尤其剛才崆峒神劍說過要尋一個新奇危險的比試事物,自己此時若是說出,被人覺得過於平淡鄒就丟人了。
一時之間,荒野沉默下來,月亮悄悄隱入烏雲。
「灑家隨便你們怎麼比法,一定奉陪就是。」是峨嵋和尚的聲音。
「正是,貧道也是如此。」
「正是,在下也……」
「正是……」
「在下也是這個意思……」一時之間,所有的人七嘴八舌都作了這「聰明」的推諉。在這種情形下,只要有人提出一個比法,大家反而只得聽從了。
這時,一個低沉的咳聲響了起來,眾人登時靜下來,目光一齊集中在那咳嗽人的身上。
只見那人年約五旬,自始至終從來還沒有開過口,眾人識得,正是北遼陰山派的傳人哈木通。
華山神鷲鷹目一翻道:「哈兄有何高論?」
哈木通微微歪了歪嘴,一言不語,雙目凝注著前方,伸出食指往前指了兩下。眾人忍不住齊道:「什麼?」
哈木通仍是不語,又翹起拇指往後指了兩指。
崆峒神劍大叫道:「仟麼?你說大難灘?」
「唰!」
一道劍光從天腳一堆烏雲中閃出,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出一種驚恐的表情。
冷冷地一笑,哈木通道:「正是!」
強抑住驚色,華山神鷲道:「請說得明白些。」
哈木通道:「用輕功,渡過沙灘,功夫成的,就過得去,不成的,沉下去。」哈木通來自北遼,說的漠語斷斷續續,不很流利。
華山神鷲道:「然後?」
哈木通道:「過去的在石上留下他那一派的表記,再回來。」
峨嵋和尚仍不明白,道:「回來便怎樣?」
哈術通看都不看他道:「回來的只怕不到一半了!」
眾人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冒上來,雖然每個人都存著必死之心來踐約的,但是要他們踏著雕毛不浮的大難灘而過,確是大感心寒。
頓了頓,哈木通又道:「各位覺得不好的話,在下隨各位的便。嘿」
些百一齣。大夥兒心中一凜,不約而同地悄悄捏緊了拳頭。
烏雲愈來愈密,倒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大家沉默著,猶豫著,寂靜的夜,北風如刀,周遭的黑暗象徵著重重隱伏的危機。
呼的一聲驀地裡,衣袂破風之聲撕裂這周遭的沉靜,黑暗中,只見一道光華沖天而起。
那道光華上衝之勢一頓,陡然之間向前一掠,平平的飄出七八尺,仍然沒有迷毫下墜的趨勢。
看清楚了,原來懸一個人在空中掠過,手中雪亮的戒刀發出光華,為這充滿著危機的夜加上一幅不可多得的奇觀。
「瞧,這是聞名天下的‘分光掠影’身法」。
「峨嵋的智明和尚赴險去了」不錯,第一個去送死的是峨嵋的代表。
黑沉沉的夜裡,數十隻眼睛緊盯著智明的身形,但見那團光華一掠之下凌空虛點,速度迅速之極。
一陣微風拂過,總算把密密的黑雲吹開一線,殘月悄悄的爬上雲霓,淡淡的清光灑向大地。
月光下,看得仔細,智明已踏上那一片廣闊的黃沙上了。
也許,他將要一步步的接近死亡了!
身形三起三落,每一點地,卻不敢運用迷毫力氣,只是雙足交錯而蕩,借這一蕩之力飛渡沙灘。
呼、呼兩聲,峭壁上又飛下兩條人影。
右邊,一個是道士裝扮,左右雙足微分,一前一後保持原式不變,身形卻輕靈的向前直掠過去。
「嘿,武當的‘平步青雲’。」
「啊,是兩位道士一同赴險,左首的可不是白石羽士?」
不錯,這一對道人緊繼著峨嵋派奔向大難灘。
月光下,智明和尚已渡到黃沙谷中間了,身形卻越來越重滯,「分光掠影」的輕功身法也慢了下來。
再看看武當的玄真道人和白石道士的身形,卻有如兩條黑煙,滾滾而去。
別瞧他們如此身手,同赴死亡約會,卻沒有一人存有生還的念頭。
智明和尚足步開始沉重了,雖則還有十五六丈的路程,對於他來說。又不啻是一程可望不可及的旅途。
智明和尚滿面通紅,心一橫,猛然一足踹下,這一腳一點,力道雖是三分發,七分收,但大難灘何等奇異,身形立刻沉了下去。
智明和尚大吼一聲,戒刀虛空一劈,呼的一聲,身形驀然一蕩,平空拔起五六尺,倒是揚起漫天黃沙。
他身在天空,臨危不亂,陡然腰間一折,足上頭下。
戒刀嘶的在地上一拍,身形藉此一擊,有若湖中有舟,平平穩穩飛掠而去,那柄雪亮的戒刀在沙地上筆直的拖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峭壁上仍然靜靜的,也許——也許三個頂尖的高手會一去不返,也許他們能平安回來,有人急著去一試了,他們在等待結果。
白石道人大袍飄飄,雖然使的是最通俗的「蜻軀三點水」輕功身法,但速度絕不在右邊玄真道人之下。
瞬息間,兩位全真也已踏入了天下奇險的大難灘。
白石道人左足點地,身形正想上拔,猛然足下一陣軟軟毫不著力的感覺,身子一個踉艙,心中暗道:「嘿,好厲害的浮沙……」
白石道入右足一踢,左足一拔之下也是一踢,呼呼數聲,連環已踢出七八腳之多,身形登時直立起來,猛向前竄。
這一耽擱,玄真道人已在身前數尺,心中忖道:「這可不是玩的,切不可再有迷毫大意——」加快腳步,一掠而過。
前面智明和尚猛然虎吼,身形一翻,一個筋斗,雙手一探,抓住大難灘盡頭,翻上陡立入雲的小山麓邊。
長吸一口氣,智明暗暗忖道:「總算渡過了!」
右手一揮,戒刀直上直下,一式劈下,「當」一聲,刀尖在山石上留下一道寸深的印痕。
雖然,隔著一道長長的大難灘,這邊峭壁上的人卻都能清清楚楚的瞧見,智明和尚這一式乃是峨嵋不傳之秘「指天劃地」。
別看他簡單的僅是直劊一刀。但普天之下各派的狠招攻式卻悉數包括在這一式中。
智明一刀劈下,刀身紋風不動,石層翻飛中,那鋒薄的戒刀卻有如千斤鐵杵,極其沉重的落回地上。
「好深厚的內力」低沉沉地是華山神鷲的聲音。
智明和衙反身一縱,一點之下,連連數鼴,儘量避免不要踏入沉沙面上,他這是一口作氣,呼呼幾聲,身形已掠出十五六丈。
迎面武當玄真和白石兩人急奔而來,玄真道人到底不凡,「平步青雲」的身法始終沒有緩慢下來。
左首白石羽士倒也沒有怎麼吃緊,宏聲道:「恭喜智明道友渡過難關。」
他這一開口,真氣陡然一濁,身形立刻有微微波狀的踉除,但身形可迷毫不慢。
身在空中,智明聞言呵呵大笑道:「好說!好說——祝道友一路順風……」
驀然間,智明大吼一聲,身形一陣抽搐,呼的平空墜落下來,剎時便沉下那無底的沙灘之中。
峭壁上所有的人都是一聲驚呼,玄真和白石何等定力,迷毫不被這突生蕭牆之禍所驚,齊聲暴喝,身子拼命拔起。
長吸一口真氣,白石道士身在空中,雙袍袖往後一拂,身形一連在空中跨出七八步,竟然凌空虛渡過這十五六丈距離。
呼的一聲,玄真道人也搶上了石舟之邊。
峭壁上,仍是鬧鬨鬨的一片,智明和尚的陡然下沉,給大家原本已是緊繃的心絃更拉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