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只有少林的了一大師仍然沉靜的站在一邊,口中低聲微宣佛號,心中卻忖道:「白石道友深藏不露,剛才危急時那一式‘凌空虛步’身法之高,生平僅見,看來他師兄白鶴道友的功力定可蓋世了」
站在山麓下的白石和玄真,心中惴惴,他們可真不明白智明和尚好好的掠在空中,怎會突然下沉,難道這大難灘中果然有鬼神莫測之險嗎?
兩個玄門羽士雖然功力絕頂,但也沒有一分把握能渡回這一灣黃沙,雖然他們已經飛渡過來了!
到底是玄門之士,豪氣逸興仍然迷毫不減,白石道人哈哈笑道:「玄真師兄,看來——看來咱們也未必能夠重返生天?」
苦苦一笑,玄真道人答道:「今日之約,你我都不存生還之心,死則死……」
豪氣陡振,白石道人宏聲道:「玄師兄說得是……」
武當玄真道人又是一笑,驀然反手一振,一縷青光沖天而起,「可」的一聲,青光一連跳動數下,一柄長劍已到手中。單瞧他這拔劍之勢,便可知其功力了。
微微喟嘆一聲,玄真道人道:「白石師兄,小弟獻醜了」
話落,長劍化作虹光,「嘶嘶」,劍氣破空之聲大作,一振之下、內力悉數貫注,呼的挽成一聲美麗的劍花。
同時,提氣大吼一聲,漫天劍光陡然收飲,玄真道人鐵腕一振,奪的一聲,長劍閃電戳出,嗆然反手插入劍鞘。
一瞧那光禿禿的石壁上,石層翻飛,一個深約寸許,公公正正的圓印痕出現在壁上,白石道人忍不住沉聲道:「好一式‘鬼劍飛磷’,師兄好精深的內力」
不遑謙遜,玄真道人道:「白石師兄多多指教!」
別說他們兩人在石舟上,就是遠在峭壁上的各派代表,誰不衷心佩服這一式武當的絕學呢?
跨前一步,伸手摸摸那石壁,白石道人陡然回首驚詫地對玄真道人道:「恭喜師兄,內力造詣已達心劍合一之境……」
臉上一紅,玄真道人不以為怪地道:「貧道雕蟲小技,用劍僅僅初入門牆!」他雖是謙遜之諦。到也三分是實。
原來剛才白石道人突然發現玄真在那式「鬼箭飛磷」之時,最後點出了一劍,這一劍聽那刺耳的玻空聲,便知乃是內力極勁。
但伸手一摸,那圓心的一劍卻僅僅刺入一分,可見玄真道人的內力已到心手如一,可收可發之境地了。
雙眉微微一皺,崆峒劍手洪大俠尖聲說道:「了一大師能為我們說說白石道長這是何等絕頂的功夫麼?」
低低宣了一聲佛號,少林了一大師道:「這個……」
身邊一個冷冷的口音驀然介面道:「玉玄歸真」
「啊」一聲驚呼發自眾人的口中,他們可都不能相信這俊逸的道人竟練成了道家至高玉玄歸真手法,
了一大師也是一驚,回首一看,發話的乃是那北遼的哈木通,看來此人定是深藏不露,身懷絕技之士了。否則他決不會看出白石道人的內家至高手法。
心中陡然一個奇異的念頭閃過,了一大師打心廄深處唸了兩聲「善哉,善哉」竟生出了一迷警惕之心!
也許這是上天的安排,總之,從這麼微小的一點上,竟然決定了以後近百年的武林大勢
微風又開始送拂了,呼一聲,一陣風拂在直立的石壁上,立刻將上面,一堆細灰也似的石粉飛揚在空中,石壁上現出了四道四指拂過的印痕,不清說,那定是白石道人玉玄蹄真的傑作。
微微一笑,白石道人對玄真道:「咱們該回去吧,他們尚在等我們的生死結果啦」」
緩緩點點頭,玄真沉聲道:「要小心!」
豪心登被激發,白石道人哈哈一聲宏笑,身形有若神龍騰空面起。飛也似的掠向前去,玄真道人緊跟著也自騰空而去。
這邊峭壁上的人都緊張的瞧著這兩個一代宗師。但見兩人有如巨鳥般在空中弧形的經過好遠一段路程,漸漸落向沙面,誰也不會相信。兩個身懊這樣高深鞋功的道人會有殯落的道理。
驀然間,右首的玄真道人陡然悶哼半聲,身形在空中一個踉蹌,和智明和尚的遭遇是一樣的,如出一轍,離奇的墜下沙面去。
左首的白石道人吃了一驚,身形陡然一窒,呼的真氣運轉一小周天,有若天鳥有空般急急半個轉彎,猛可伸手向那下沉的玄真道人抓出。
那裡知道他真氣這一運有,心脈有若刀割,來不及吐出滑氣,身形已支援不住,直線下墜,不消片刻。這兩個飄逸的道人便永別了這云云眾生的大千世界。
寒風飄然拂過……濃雲又將月兒遮住了,
燻沉沉的,像是為這三個枉死的一代宗師作低默的憑弔,也像是給這一片淒涼的黃沙上再鋪了一層恐怖的外衣,
口口口口口口
遠方有清稀淡薄的水霧,迷迷茫茫的擁著這四周的亂石嵯峨,月兒若隱若現的在雲層中,使得這座大山倒向那一片黃沙的方向投下一抹淡暗的黑影。
夜,沉沉如故,峭壁上,黑壓壓的一片人影現在卻孤孤單單剩下兩個人影,一僧一俗,卻是了一大師和首先提議赴大難灘作生死賭博的哈木通。
一個個名震一方的人物都消失在一片黃沙之中。
有的是有至中途便不支墜入沙灘,有的是僥倖渡過,在那沙灘的盡頭留下獨門的表記,但沒有一個人能夠安全的往返。
了一大師一代高僧,目睹這許多武林同道個個命喪荒谷,慈憫之心油然而生,但無奈師祖早已定下了死亡的約會。
連他本人也壓根兒沒有存著生還之望,是以雖見眾人一一死去,僅自暗喧佛號,沒有去出手相救。
最後的時刻來臨了,哈木通冷冷道:「大師號稱天下之首……」
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了一大師冷然介面道:「哈施主不必多疑,若是怕老僧臨陣脫逃屍就讓老僧先去一趟吧!唉!今日之事……」
又是陰陰的一笑,哈木通道:「大師究竟是佛門中人,氣度遼闊,迷毫不疑心敝人會在大師赴險之後悄然而退?」
了一大師驀然心中又是一震,神眼一翻,瞪著哈木通,但見他雙目奕奕有神,哈木通心頭不禁有些不自在的感覺。
閃目一轉,大師低聾道:「老僧先有一步」
哈木通道:「大師請……」
少林老僧輕喧一聲佛號,縱身奔向大難灘。
沉吟片刻,哈木通忽然又道:「大師且慢,容在下和大師並有吧」話落,身形已自飛出。了一大師倒真不知哈木通是什麼意思,但他佛心甚堅,微微一笑,也不思考。兩人身形有若彈丸,「颼颼」,在黑暗中劃出兩道黑線,平穩的走入那黃沙漫漫的大難灘中。
了一大師功力號稱神州第一,雖是平靜的有著,但速度卻是驚人,一路並有而來,了一大師不由驚忖道:「這一程趕來,可斷定哈木通的功夫不在武當玄真道友之下,以他一個北遼之人士兄能練得如此神功,倒是難得了。」
這一踏上大難灘,卻立刻分出功力的深淺了。
了一大師足不點地,輕快的有走在沙灘上,身法輕盈,生像是這沙灘對他來說,已是一項很好的借足石了,一迷一毫也不見倉促。
但哈木通卻不如此,身形凌空而渡,提氣吐氣之間,顯出他實是全力以赴,才勉強如此,和了一大師安祥的身法比起來,到底要遜了一籌。
漸漸的,大難灘的盡頭近了,那石壁上已留下了斑斑累累的痕跡,令人感到一種格外的刺目了。
口喧佛號,了一大師踏上石舟,反身對緊跟上來的哈木通道:「假如咱們兩人也不能返回生天,那麼——前輩所期望的名位之次豈不始終不能完成嗎?」
怔了一怔,哈木通隨即道:「不,大師,咱們雖然喪生,但……但這些——」說著,指一指那壁上斑斑累累的痕跡。
一轉念,也自釋然,了一大師道:「那確實只好如此了!」
話落,微一合什,對哈木通又道:「施主先使神功吧!老僧恭請教益」
例也爽快,哈木通呵呵答道:「好吧,在下這就現醜」
話落,雙手一提,一前一後斜飛而出,「噗」的一聲,在那石壁上印了兩掌。雙手才觸山石。猛然一撤,同一時間,呼的雙掌交錯而旋,嘶的一聲山石盡給他刮下一大片來。
子一大師低聲讚道:「好俊的一式‘迴風舞柳’!」
乾笑一聲,哈木通橫退一步。
了一大師不再言語,上前一步,猛運一口真力,在體內完成兩個美滿的運有,呼呼的吐了出來。
身子驀然騰空而起,橫地裡往那石壁上一跺,有若壁虎般身子和地面完全平有,面向下,牢牢的立在壁上,蔚為奇觀!
片刻之後。大師才瓢下地來。回首一看。石壁上已然留下了兩個腳尖向下的足印,深達三寸有餘。
忍不住呼的一聲,哈木通道:「大師真不愧武林之首!佛門金剛不動身法,功參造化!」
不置可否。兩人默對片刻,了一大師陡然說道:「哈施主,咱們這可就回去一試……」
驀然,他心中一震,臉色不由大變。
抬頭一望,只見了一大師面寒如冰,齊腹白髯根根豎立,哈木通心中不由一慌,信口胡-道:「大師怎麼啦?」
了一大師理也不理,猛然吸一口真氣,緩緩又吐了出來。
面色一沉,陰陰一笑,哈木通道:「好,好,今日……」話落,把心一橫,一掌直推過去。
了一大師面色驟變,猛可大吼一聲,這一聲乃是了一大師情急之不滿含內力所發,聲音有若雷擊,「轟」然一聲,直可裂石。
猛覺一怔,哈木通掌上力道一鬆,只用出四成內力來,但卻結結實寶打在了一大師胸口上,了一大師不由後退兩步。
哈木通萬料不到自己這一掌竟如此得手,怔了怔,陡然醒悟,急叱一聲,又是一掌當胸打向了一太師。
長嘆一聲,了一大師仰天疾呼:「罷了!罷了!劫數使然,讓老僧和這小子同歸於盡吧,唉……」
猛可一沉,散去全身已聚於關元、玉枕兩穴上的真力,反而提至丹田,佈於全身,口中叱道:「老僧今日要開殺戒了……」
哈木通知此乃是自己生死開頭,也是全力貫注,一掌劈向了,一大師頂門。
大師雙手一翻,硬接一招。
驀然,胸中一窒,一個踉晗後退數步,噗的一聲,落腳之處,柔軟不著迷毫力道,竟然已退出舟山,而落在大難灘中。
哈木通仰天一笑,雙掌交相又是一擊。
了一大師臨此險境,仍是心神不亂,勉力按抑著真氣,一提之下,雙腳迷毫沒有陷落下去,同時左手當腳。右手一揮,終於動用了少林的「無極玄功」。
呼的一聲,哈木通但覺手中有若受千斤豆錘一擊,雖則感覺對方攻勢之中,多處不甚嚴密,但可恨自己自顧不暇,沒有餘力乘隙而入。
此時。了一大師身形已然下沉,好利害的沙灘,瞬息之間卜沙土已掩至大師的腳上。
顧不得自己右手發麻,左手一圈,哈木通驀然使出一式泰山壓頂,直按而下,目的是要將了一大師像有有一般打入沙灘之中。
大師怒叱一聲,左手仍是當胸之式,右掌卻一個斜迎而上。無極玄功再發,呼呼勁風聲大作。
哈木通陡覺身形一震。力道被反震回來,不由一哼,趕忙後縱,卻見了一大師一掌劈退自己後,面上掠過一迷痛苦之色,
哈木通不等身形落地,凝足真氣,又是一掌擊來。
了一大師面色又是一爨,低嘿一聲,又自化解哈木通這一招,可是足下沙土已升至小腿上了。
了一大師雙目盡赤,真氣陡然一散再凝,就這一吐一納之下,已運足了佛門磐若神功於左掌。
這佛門磐若神功可非同小可,了一大師自出師以來,這神功尚未用過一次,此次乃是生死開頭,這一提功,全身袍紋不由驟增。
哈木通嘿然一哼,身形忽左實右,掌力似實卻虛,施出北遼名震一方的「迷魂步」,但一連數次,都被了一大師右掌雄厚的掌力封回。
驀然,了一大師大吼一聲,右手鐵掌一掃,出手有如閃電,扣向哈木通左手腕脈。
哈木通萬料不到了一大師出手如此之快,情急之下,右掌劈門一拳打向了一大師的面門。
了一冷冷一笑,呼的左掌一封,和哈木通對了一掌,但哈木通究是名家身手,左手一翻,三指如電,啪一聲,也搭上了一大師脈門。
了一大師打心底裡暗讚一聲,左手一送,但哈木通的右手也運足了力道,一封之下紋迷不動。
他們這數招皆因有一手被對方內力牽制,是以只有一手作戰,但運用如飛,完全是擒拿手中最高招的架式。
呼呼數響之後,了一大師終於佔得上風。
哈木通情急之下,驀然心生一計,右足一曲,膝頭一送,撞向了一大師丹田要穴,他知大師雙足困陷沙土中,必不能反擊,這一招果然陰狠得很。
了一大師右手一鬆,哈木通得此良機,那肯鬆手,左手又是一翻,也搭上了一大師的右腕。瞬間,哈木通連施鬼計,竟能從下風之勢扳成平手,也真不愧為一代宗師。了一大師心中甚為焦急,雙掌同時用力揮動,但哈木通也自全力相抗,一連數下,都紋風不勤。
而這樣較勁。甚費內力,足下一浮,浮沙已升至膝頭。
了一大師雙目盡赤,驀然全身功力孤注一擲,左肩一塌。電光石火間,左掌仍用力和哈木通互持。左臂卻自一曲,呼的一式「肘錘」撞向哈木通右脅的「章門」穴。
哈木通作夢也沒想到在近身相搏,內力相抗之間,了一大師竟仍能分出力道用外家至剛的招式來對付自己。
心中一寒,呼的長吸一口真氣,下盤不動,上身陡然橫移半尺。
了一大師瞠目一叱,左爭肘錘突收,全臂自眉窩猛力一摔,內家摔碑手已自發出,右手可也不迷毫停滯,一顫之百,震脫哈木通的五指。
同時,在哈木通來不及再出招相阻之際,雙掌已如兩條靈蛇,交相而上,但聞「啪啪」兩聲,都緊扣哈木通的脈門。
哈木通身形後仰,重心失據,一著之差,全盤盡墨。
了一大師猛可一呼,臂上用力,向上一挺,將哈木通身子凌空舉起,一蕩之下,猛力向身前的峭壁上擲將過去。
呼的一聲,了一大師雙手同時一顫,在這急迫間,拍住了哈木通的身上大穴。「噗」的一聲,是血肉和石頭相撞的聲晉,哈木通慘吼半聲,平空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昏死過去。
了一大師仰天長呼,喃喃自語道:「天數如此,今日……」
驀然,他瞥見死在地上的哈木通似乎蠕蠕一動,急忙大吼一聲,左掌虛拍,右拳猛搗,一虛一實,陰陽相濟之下,威力大得驚人十虛空又結結實實擊在哈木通身上。
了一大師一掌劈出,雙手合什,默默禱道:「非是老僧手辣,今日之約,乃是生死關頭,哈施主安息吧!……」
禱畢仰天疾呼,高聲道:「自古以來,大難灘無人能渡,今日……今日老僧拼著也要:渡出此灘,雖然……」
了一大領長吸一口真氣,閉住任督雙脈的穴道,飛快的在體內運有一週,身子竟然緩緩從大難灘中升起。
假如有人在一旁看到這種情形的話,包管他不會相信這失傅近百年的少林「一葦渡江」的心法,竟又重現在了一大師之身。
只見了一大師升出沙面,閃電便是一個反身。
他不能。也不敢再停留一迷毫了,反身拔足而渡,呼呼,是衣決破風聲;呼呼,這卻是拂面如刀的寒風。
月色緩緩的又鑽出了雲端,了一大師的身形愈來愈不穩了。
他想:「啊,我佛慈悲,萬望助我了一渡過此灘……」
他想:「啊,了一啊!你使命重大,萬不能讓少林神功絕自你身……」
八十個年頭了,他的心神從來沒有如此煩亂過。但在這人生的盡頭,在這生死的交界之間,他的心靈深處仍然是煩亂不堪。
漸漸的,近了,只有二十三、四丈便能到達對岸了。
呼呼!這不是衣袂聲,也不是寒風,卻是這衰老的僧人垂死的喘息聲。
本來,人生——這紅塵世界——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但自從他發現這大難灘的秘密後,對於這渡過此灘的念頭,至死也不能釋然。
驀然,他感到一陣氣阻,氣血上逆。「沙」「沙」,了一大師終於支援不住,開始下沉了!
這號稱神州第一高手的少林老僧,在劇戰後搶渡大難灘,和玄真、白石、智明他們一樣,再也不能完成這個工作,緩緩地沉下去了。
「噗!噗!」黃沙漫天。
一陣寒風拂過,地平線上,再也沒有留下一個影子。
是這一陣風,又拂平了黃沙上凌亂的足印。
但,奇怪的是,在了一大師下沉的地方,用不著風,原本就是平平的一片,連一個下沉的痕跡也沒有,難道……
仔細觀察,這裡的沙上淡淡的有層黑影,那是由於月兒照著大難灘那一邊盡頭山舟上峭壁,所投下的暗影所致。
在這時刻裡,在這了一大師下沉的地方,正是這峭壁黑影的峰巔,一片界於黑影外,一片包在暗影內。
遠方有一兩聲稀疏的雞鳴了……大難之灘,險甲天下。飛鳥不渡,雕毛不浮。
是的,今夜裡這整個武林的精華,竟也沒有一人能夠生還在這大難灘之中。只有傳說中的金鷹王才能強渡大難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