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謙續道:「最後我聽見慕兄道:‘神拳金剛你走吧,咱們不打啦!」神拳金剛卻執意不肯,用起全力使出‘玉碎瓦全’,各位全是大有家,你們可以想像得到慕兄怎麼不拼力還擊?」
武林二英聽得不禁有些一默然。
「玉碎瓦全」乃是華山神拳中最後一招,那是拼著兩敗俱傷而後取勝的狠毒招式,對手若是心存忠厚,反而非毀在兩敗俱傷的情形下不可。
岑謙停了停續道:「於是這位慕兄也施出‘君山垂涕’的絕招——」
陡然一驚,慕天雕暗道:「怎麼岑謙對我師門招數如數家珍——」
岑謙續道:「我只聽得轟然一響,神拳金剛就完啦!」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詳盡,雙方的招式說得不但仔細,而是極是合理,錯非親眼目睹,不可能說得如此確切。
武林二英聽得已經全信,只是面子上放不下來,是以有點觀望地瞥了凌霜姥姥一眼。
凌霜姥姥厲聲道:「好小子,你信口胡說,照你說來,姓慕的小子已練就先天氣功了不成?」
怔了一怔,岑謙沒料到她問這一著,便道:「小可只聽得轟然巨響忙看時,令徒已橫屍地上。」
凌霜姥姥明知必是自己徒弟逼人家動手才喪命的,但她心胸狹窄,巴不得節外生枝找個藉口把慕天雕立斃杖下。
當下雙目一翻,仰天大笑道:「好個全真高徒,好個先天氣功,我瞧伏波堡中裝腔作勢的老牛鼻子定是個冒料貨。
人家白鶴道長那會是他那份德有?哼,好小子,你若有先天氣功就隔空把這石頭擊碎,我老婆子馬上掉頭走路,否則的話,嘿嘿,我凌霜姥姥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招搖撞騙的無恥之徒」
她這番話說得極是狡猾,她暗忖:就算這小子跟白鶴牛鼻子學了一點先天氣功,但是沒有幾十年功力,那能隔空擊碎巨石?
忽然,有個朗然的聲音插口道:「老巫婆好生賊滑,哼,我姓仇的可是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
正是「神龍劍客」仇摩,一言點破了凌霜姥姥的心機。
但凌霜姥姥何等厲害,對仇摩之言恍如未聞,大聲對慕天雕喝道:「姓慕的,你到底有沒有種?」
慕天雕正在為許多不解之事所困惑,猛然聽得這句話,他胸中熱血上湧,昂然道:「這有何難?」
「呼」的一聲,全身衣衫暴漲,一種玄門先天氣功已自發出。
轟然震耳之聲大起,那遠處龐然巨石竟被擊成碎塊,落雨一般灑下來。
普天之下,武林中人,以為絕傳了十年的先天氣功,今日重現在慕天雕身上。
驚得呆了好半晌,凌霜姥姥才勉強哼出一聲,一頓長杖,身形如大鳥般倒飛而起,幾個起落,隱入林中。
曾綽和何通宇更是心驚膽戰,道了聲:「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今日告退」話落雙雙離去。
岑謙望著滿天飛揚的灰塵石層,白淨的臉上閃過一種難以形容的神色。
慕天雕望著悠悠長天,暗道:「這場誤會總算說清楚了,仇摩確是條好漢,他見我受圍,立刻挺身一逞怒凌霜姥姥,分去我一個大敵……岑謙,難得替我解說清楚,若是我自己來說,必然沒這麼清楚——」
「嗯,這岑謙功力之深猶在凌霜姥姥之上,他年紀輕輕卻具這等驚人身手,也不知是那一派?」
此時,仇摩朗聾道:「慕兄先天絕學委實稱得上無雙絕學,我仇某叨光在武林中聲名必然提高不少,哈哈!」
慕天雕心中對這兩人極是感激,知他是指冒充他名頭的事,忙道:「是小弟一番胡為,害得仇兄惹上一身麻煩,真是心中不安,又蒙義加——」
朗朗大笑,岑謙搶著道:「小弟與慕兄、仇兄一見如故,瞧老婆子先就有幾分討厭,再說小弟確實目睹慕兄被迫傷人,自是應該實情以告。」
年紀甚輕,看來極是胸無城府,仇摩笑笑道:「岑兄剛才那手真漂亮極了,可否以師承相告?」
岑謙道:「小弟幾手粗淺功夫那能登得大雅之堂?」
生性豪邁,慕天雕岔口道:「岑兄何以得知小弟賤姓?」
岑謙笑道:「慕兄現已名滿天下,小弟自然得知。」
慕天雕望了他一眼,他卻衝著慕天雕一笑,慕天雕心中一凜,分不出是在說笑話或是另有他意?
個性直率,仇摩大聲道:「今日得識一亮,實乃平生快事,小弟意欲與一亮痛求一醉。
哈哈一笑,岑謙道:「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求醉焉得?」
他的笑聲充滿了豪氣,大有二叫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之概。
仇摩從他那身襤褸不堪的破衣袋中掏出一隻小葫蘆來,笑道:「小弟自幼武學不成,卻學得嗜杯中之物,這葫蘆美酒看來雖少,實乃是五十年以上的陳年梅酒,性烈而醇,後勁尤大,二位可要嚐嚐。」
岑謙道:「有酒無餚,未免不佳,小弟進獻一物——」
話落,驀然伸手一彈,兩顥石子如流星一般飛了上去,「噗」「噗」兩聲,兩隻大野雉應聲而落,
暗暗一驚,慕天雕心忖:「岑謙好深的功力。」
仇摩喜道:「小弟常與叫化子們廝混,學得他們‘叫化雞’的絕技,待會小弟來個‘叫化野雉’給兩位下酒。」
這三人愈談愈是傾心,慕天雕起先對岑謙尚有幾分防範之心,這一席話談下來,竟是推心置腹,相見恨晚。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黑了——
酒喝完了,兩隻叫化野雉也成了一堆碎骨,柴火逐漸熄滅了下去……
但是,友情的溫暖融會了三個少年的心。
岑謙攜著慕天雕的手,縱聲高唱:「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駟,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慕天雕笑笑道:「難得咱們三人一見如故,今夕來個夜遊華山如何?」
仇摩鼓掌叫好,登時三人興高辨烈。
岑謙道:「咱們三人相見恨晚,今夜就結為異姓兄弟,不知兩位意不如何?」慕天雕道:「正合我意。」
仇摩撮土為香,三個少年一起朝初升的月亮拜倒。
仇摩輕輕念道:「今日吾三人岑謙、慕天雕、仇摩結為異姓兄弟,吾三人雖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此後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患難相共,災禍同當,如有違背誓言,天誅地滅,皇天后士,實所共鑑。」
這三個少年,相識不過半日,立刻鄭重其事地結拜成兄弟,岑謙居長、慕天雕居中、仇摩年紀最小。
也許,這是他們的緣份。
但是,他們這一結拜,對於日後整個武林的影響是太大了,而慕天雕的一生,也因這一結拜而改變樣子。
月華照在大地上,那一堆柴火漸漸熄滅了……
口口口口口口
春天,那該是歡樂的時辰,河堤上的草綠了,野花開了,有幾隻蝴蝶在飛來飛去。
「得得得……」一陣蹄聲傳來,三匹駿馬奔了過來,馬上的三位騎士,全是俊秀飄逸的少年。
左面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邁:「大哥,你說蛇形合箭究竟會是什麼人的?」
居中臉色白淨的勒住了馬,道:「仇三弟,你神龍劍客名滿武林,連你都認不出來,我和二弟怎會知道?」
少年邁:「不過這令箭的主人確稱得上來去如風,心黑手辣,他在華陽不聲不響地把白鶴派的老武師金文宗殺了,咱們趕到的時候,估量他最多走了一個多時辰,那知到這兒仍看不到他的蹤影。
右面的騎士接道:「咱們昨晚在客棧住了一夜,只怕他又跑了」居中的道:「不管怎麼樣,咱們非把這傢伙的真面目揭穿不可,慕二弟、仇三弟,咱們快趕!」
這三個人,正是岑謙、慕天雕、仇摩。
三個人的衣著仍是老樣子,只是慕天雕腰間多了一把長劍。
煙塵過處,三騎如飛而去。
日漸正中,慕天雕叫了一聲:「嘿!我們得讓牲口喝點水啦」
三人齊跳下馬來,左邊一條清溪流過,三匹馬兒歡嘶一聲,齊到河邊喝水去了。人馬休息了一陣,三人又上路了。
忽然,慕天雕大叫道:「瞧,那是什麼?」
仇摩和岑謙隨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遠處樹上掛著兩件東西,遠看去,倒像是兩個人體哩……
三人一齊揚鞭而前,策馬向大樹前奔去,奔到臨近,果然是兩個人體,看那模樣,像已經死去了。
三人跑到樹下,仇摩縱身一躍,身形已從馬背上飄起,落到樹上一看,只見兩個人卻已死去多時,左邊是個花甲老人,右邊是個三十多歲青年。
仇摩把屍體解下,飛落地面、仔細一看,兩屍上都是當胸一個血紅掌印。他抬起眼來望著慕天雕,慕天雕搖搖頭。
仇摩沉聲道:「是漠南金砂門的血印掌」
岑謙啊了一聲道:「啊,對,血印掌。」
慕天雕道:「這兩人是誰?」
仇摩搖搖頭,伸手在老者身上摸索。「當」一件東西落在地上。
慕天雕一把拾起,卻是一根短短的旱菸袋。
仇摩一看,鳴道:「是鐵煙翁張卿!」
岑謙道:「另外一個青年,大概是他的門人之輩了。」
點點頭,仇摩道:「鐵煙翁一身功夫相當了得啊!不知怎麼和金砂門的人結了樑子——咦?」
慕天雕隨聲一看,只見大樹根上駭然掃著一支蛇形令箭!仇摩叫道:「呀,咱們又栽了!」
看了一陣,慕天雕道:「不對,不對,如果這兩人是蛇形令箭的主見下的手,難道他是血掌印的傳人?
那次在華陽金文宗老武師的身上,咱們發現分明是內家小天星掌力震碎內臟的,血印掌可是純外門的路子,難道這蛇形令箭的主兒不止一人?」
岑謙道:「屍體死了多久?」
仇摩摸了摸道:「昨夜裡死的!」
岑謙道:「咱們往前追」
剎時黃塵滾滾,三騎全速而奔。
一面緊策著馬,慕天雕一面大聲問道:「三弟,你江湖見聞最子,你可聽過最近武林中有什麼內外兼修的高手?」
搖了搖頭,答道:「我也不太清楚。」
馬蹄翻飛著,兩邊的樹木飛快地向後倒退,滾滾煙塵中,三匹馬已奔入了山區,太陽也偏西了。
驀然仇摩大叫一聲:「呀,奇了,奇了——」
岑謙忙道:「三弟,什麼奇了?」
在馬臀上拍了一掌,大叫道:「鐵煙翁身上綁的繩索你們記得嗎?」
慕天雕道:「嗯,我記得,麻繩好生古怪,是用白色和紅色的麻線搓成的,方才我也瞧得奇怪——」
仇摩叫道:「正是,剛才看了覺得好面熟,現在我可想起來啦,那種麻繩我以前見過一次——」
慕天雕急道:「你什麼地方見過?」
仇摩道:「我在隴南天全教的總舵中見過——不會錯的」
「天全教?」
天全教是近年崛起武林第一大教,神龍劍客仇摩單劍連挑天全教四大堂主,成了一年來武林第一大事,而仇摩的聲名也因此一戰而弋震武林。
咳了一聲,岑謙道:「難道那蛇形令箭的主兒是天全教的?」
仇摩道:「我瞧多半如此。」
他們在馬上談著,其實!馬兒已奔入山區中央,前面現出三條岔路來。
仇摩道:「咱們各走一條,好歹要把這神秘的蛇形令箭的秘密揭開來。」
岑謙的冬晉有一些急促:「咱們是誰走那一條?」
仇摩道:「隨便。我走左面的——我看這三條路在前面多半能匯合。」
「不會匯合。」
「何以見得?」
慕天雕已插口道:「不管它,我走中間這一條。」
岑謙叫道:「那麼,咱們走!」他白淨的臉上有一種奇異的表情。
慕天雕揚鞭策馬從中間一條路奔了進去。
路愈來愈狹窄,也愈來愈崎嶇,馬兒呼呼不停地喘著氣,仍然勉強往上爬著,驀然,那馬長嘶一聲,停了下來。
羊腸小道到了這裡,再也沒有可走的地方了二叫面橫著一座禿禿的山崖。
慕天雕知道,騎馬是無法走的了,他輕身跳了下來,拍了拍馬背道:「你隨便溜溜去吧!」
颼的一聲已躍上了禿崖,這崖上景色大異,只見兩邊都是密密的樹林,金黃的夕陽照在樹上,泛著一片迷濛而輝煌的色彩,令人感到難言的迷惘,也令人覺著一迷微妙的惆恨……
晚霞照在樹林上,紅的更加紅,紫的更加紫了。,
天空有一朵浮雲,隨著晚風飄蕩著,最後聚集在山谷裡,不再出來,遲歸的鳥兒也投入了林巢。
慕天雕在山徑上奔著……
看了看天,慕天雕輕輕嘆了口氣道:「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麗知還,但是異多的遊子啊,何處是你的家呢?」
小徑兩旁全都是合抱以上的大樹,巨大的根盤據在地上,像千百隻臂膀牢牢地抱住地面,慕天雕帶著羨慕的心情望著它們,喃喃地道:「你們至少是有根的啊……」
晚風帶著成熟的芬芳送來,慕天雕把腰間的長劍取下,反插在背上,讓那黃色的穗迷在眉上拂動著。
這個年輕的高手,一點也不知道,一個天大的危機已距他越來越近了。
小徑斜斜地轉彎,一轉過去,眼前升起一片迷濛的大霧。
慕天雕一點也沒有覺得這片霧氣的離奇,他的身形如有云流水一般飄進了霧中,四周的景象驟然像是失去了實在性,虛無飄渺晃動著……
慕天雕只道是大霧中應有的情景,他一面用敏銳的聽覺幫助大霧中視力所受的影響,一面以上乘的輕功向前奔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