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嶇,修竹茂密,兩騎一路疾馳,穿林越澗。前面巫山二老,不愧名家高手,輕功尤稱絕佳,晃身瞧挪間,快如飄風閃電,向前猛撲。剎那間轉入一道峽谷,猛地伏腰急竄,似乎有所發現,只聽西門子羽厲聲喝叱道:「見不得人的鼠輩,無端的屢對本門弟子頻施毒手,有種的不必藏頭露尾,接老夫幾掌!」
話音甫落,側面峰頂,又是一陣桀桀怪笑道:「巫山老鬼,枉你活了一把年紀,不知死活的妄想找尋本宮所在,你等追蹤前來,還不是飛蛾投火,自己送死不夠,還要賠上峨嵋小子!本宮主人目下尚不願露面江湖,十天後自會在武林公開出現。」
餘音鏗鏗,震盪空間,顯得內力充沛。
巫山二老被激怒得暴喝一聲,分從左右竄上峰頂時,空山寂寂,人影已杳。
以二老的絕頂輕功,竟把人給追丟了,他倆懊惱異常,東方旭狠狠一跺腳,道:「敵人逃去方向,必正東面群峰之中,西門兄,上次我們發現東陽峰下那一座廢堡,我看情形十分可疑!」
杜珏目力超人,他揚聲叫道:「西門前輩,剛才我瞥見一道綠影,向東飄閃過去,好像一頭大鳥,身法極快,兩位走錯方向,所以無法追及。」
西門子羽飄身而下,呵呵笑道:「杜小俠目力超人,所見必不差誤,老夫等也正懷疑那面東陽峰下,有個古怪的地方,就此一同前去仔細勘查。」
二老縱落峰下,四人又繼續向前疾奔。
他們繞過了神女、暮雨二峰,來至一座較寬闊的峪中。
杜珏遠遠望見東陽峰腳,翠綠叢中,聳起一座古代城堡的遺址廢墟,城垣倒塌,只留少許殘磚斷瓦。
山腳下卻聳立著一座式樣古老,腐朽不堪的宮殿形大廈,偌大的遺址只餘四周二十餘根雕著龍鳳的巨大石柱,一片頹垣敗瓦,年深日久,都埋在蓬蓬荒草之中,只左邊還留下一角宮殿殘骸。
杜珏和明霞翻身下馬,把馬匹系在附近樹樁上。
四人漫步走近那一片地面,只見地上的磚頭,都此時下大出數倍,的確是秦磚漢瓦,古殿建於何朝何代已無可考。
西門子羽嘆息道:「據說這兒就是楚襄王會巫山神女之處,年代悠久,後人修築的神女廟,卻在神女峰下。」
他們在這一塊廢墟上細心察視,東方旭抽了兩口旱菸,搖搖頭說道:「什麼傢伙,不過是假藉最近江湖上盛傳的那些怪事,來嚇唬武林同道,當真是各大正派搜尋的璇宮人物,豈有不敢和咱們交手之理?」
他們在這一片廢墟上找了個遍,任誰都沒有發現絲毫可疑的跡象,巫山二老卻心有不甘地,在周圍三里範圍,展開搜探。
杜珏迷惘地凝視遠處天空,自言自語道:「根據二老所說的,分明只是懷疑而已,適才發語人隱去所在,或許另有秘密……」
明霞鼓著小嘴,不耐的向杜珏說道:「我們且略為休息一陣吧!」
杜珏也有些飢餓,遂走近明霞身側,兩人各取出乾糧邊吃邊談。
明霞接著說道:「玄壇黑煞明明說了在武昌府,白白在此擔延一天,真是冤枉。」
杜珏微笑勸慰道:「真正的璇宮當然只有一處,西門前輩們猜度的未必就對,我們還是離開此地吧!」
明霞漫不經意地,撿起一塊石頭,向杜珏擲去,「當」的一聲。
原來石柱上箍著一道銅環,擲出石頭無意中碰了上去。
腳下立刻一陣隆隆巨響,聲如雷鳴。
立時地面悠然滾動起來,他倆騖得跳起身來,不料身後石柱跟著旋轉,他倆所立之處,突然下陷。
一落十丈,下墜之勢極為迅捷,他倆只覺眼前一黑,墜落地底石穴之中,一時四面無可攀援,就像掉進深井一般,杜珏臨危不亂,猛提真氣緩住下落之勢,明霞已驚得一聲尖叫。
杜珏和表姊從小玩大的,他雙手緊緊一摟,摟住了明霞,道:「霞姊,不要怕,有我在。」
明霞紅霞生頰,嗔怪道:「你做什麼?我又幾時怕來!我本領也不弱於你呀!」
杜珏覺得自己太情急了,忙解釋地道:「我怕姊姊站不穩,四面又不知有無危險,所以才……可是墜落了半天,怎麼還沒到底?下面又是什麼所在?我們可要仔細了。」
正說時,著腳的石板,突然一鬆,像被人從空抽了去,立刻兩人四腳懸空,一陣搖搖擺擺又飄飄下墜。
任是他倆武功超群,也不免著慌。
杜珏是一番好意,單臂一伸,承住明霞雙足,道:「姊姊,快提住氣,下面如有危險,我先降落下去,探看一下,你就站在我肩上吧!」
明霞見他一片熱誠,心裡充滿了甜意,心想:「珏表弟對我是愛護備至,親密非凡了,怎可辜負他的一番好意?」
她忙一收體內真氣,自湧泉穴提至丹田小腹氣海之處,立使全身重量減輕大半,這樣就不致太累著杜珏了。
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兩人被落下去激落起的風聲,震得呼呼作響,明霞提氣猛拍雙掌,虛飄飄腳點在杜珏雙肩。
「噗」的一聲,杜珏雙腳點地,他以無相神功收住自己雙足,落地依然輕如落葉,腳尖一著地面,虛浮柔軟,似是一片沙地。
明霞玉臂勾來,勾住杜珏的脖頸,她已知落於石穴底了,遂縱身而下,兩人卻幾乎擦肩而過,杜珏一不小心,鼻尖竟觸及明霞的香腮,明霞嬌嗔道:「表弟,你是怎麼了?為什麼不老實起來!」
杜珏急急辯道:「你從我肩上跳下去,怎麼不碰上呢,我們在溫州時,不還常常抱在一起玩竹馬麼?」
青梅竹馬,那時杜珏還小,當然兩小無猜了。
明霞嗔道:「算了,你現在快長成大人,還提個時的頑皮情形,也不害羞!」
她妙目向四周望去,因墜入暗中已久,略能看出些四周情形,只見空空蕩蕩的,似是一面天然的洞穴,明霞又驚叫道:「表弟,這是什麼地方?」
杜珏卻笑了說道:「管它是什麼地方,難道就能困住我們?如果湊巧闖入璇宮裡面,那豈不是天從人願了!」
明霞急聲道:「傻瓜,這是人家佈置的機關埋伏,你以為可以隨便上下出入麼?你再向上面望望,這麼深的洞穴,憑你我的武功,只怕未必衝得出去。」
杜珏應聲抬頭仰視,果然黑黝黝高不見頂。
石穴似是一面圓形深窟,估計深在百丈以外。
杜珏卡的打燃了火摺子,火光一亮之下,他倆都看清了四周情形,猛然十餘丈外一聲蒼勁的喝叱道:「小子們,你既墜入陷阱,還想死不耐煩!快快熄了火摺子。」話音甫發,一道強烈的勁風,已呼呼撲來。
立即把杜珏手中火摺子撲熄,石穴中又突然黑沉沉不辨五指。
火光一亮之下,他倆都看清這座石穴,下寬上銳,宛如一座挖空的陷阱,四面石壁滑不留手,毫無著力攀援之處。
而穴底卻逐漸擴大,向裡去宛如一座天然石巖。
他倆沒看清發出掌風撲熄火摺子的人,藏身何處?
聽此人口氣,似乎也是被困在穴底之人,至少不是敵人。杜珏黑暗中凝聚神光望去,隱隱望見石巖深處,悄然倚壁而坐著一位身材魁偉雄壯的黃鬚老叟。老叟一身僧衣僧帽,方面大耳,劍眉虎目,貌相莊嚴。
只是,此人面色冰寒如鐵,冷酷得儼如一尊石像。
杜珏估約此人似友非敵,遂移步向石巖深處走去。
不意老叟大發雷霆,厲聲叱道:「小子,你想做什麼?快快退回原處,報出師承門派,老夫雖然中毒已深,拾掇你小子,卻還易如反掌。」
杜珏朗聲道:「前輩何須動怒,在下也是偶然來至東陽峰下,發現古代宮殿遺址,誤觸石柱機關,被陷入石穴,只不知此地是否璇宮?」
老叟搖搖頭苦笑說道:「傻子,你難道有多大氣候,居然想冒犯璇宮主人……」
他這句話,觸怒了杜珏,杜珏誤以為老叟乃是看守石穴的同黨,他怒喝一聲:「老賊住口,在下正是來會璇宮主人的,如果你是他的同黨,照實承認,我不難為你。」
老叟卻又搖搖頭,悽然一聲長嘆道:「小子,你會錯了意,你再走近幾步,老夫身上的毒氣正在發散,不免沾染上我身上的毒氣,以你們內功火候,恐怕活不到半個時辰,豈不死個不明不白!老夫受他們毒害,業已十天不能行動,你還是趕快離開的好。」
杜珏果見那老叟面色慘青,下半截身體還在輕微顫抖,一種難煞的痛苦在侵蝕著他。
但老叟之言,是否可信,仍使杜珏一時疑惑不定,他又不便明白說出。
明霞也走來和他並肩而立,嬌笑一聲說道:「前輩究系那一派高手?怎會受制於人?毒害你的,又是什麼惡煞?這兒主人又是何等人物?」
她提出一連串疑問,老叟雙目茫然失神,搖頭說道:「如若我知道這裡主人的來歷,也不會上他們的當了!你兩個小子,年紀尚輕,又從未受傷,還可早些自尋生路,不必在此地久留。老夫東嶽小隱周南虹,這裡的一干惡煞,把地底挖空,佈置下極精巧的機關陣式,老夫也是為了璇宮,遠來湘鄂川一帶,想證實一下所推測的一個人物。」
東嶽小隱,乃四五十年前,武林七隱之一,為人性情乖僻,凡是遇上他的人,一語觸犯就會有殺身之禍。
東嶽小隱練成一種威力極大的青玄神功,平日卻隱居東嶽,從不在江湖上行走,以東嶽小隱功力之高,竟然被此地惡煞制服,困於石穴之中,那麼此地的主人,本領更非同泛泛之流。
七隱之中,以東嶽小隱本領最差,他似乎亦邪亦正,行逕頗為一般正派人士所不齒,可是很少有人敢去觸犯他。
杜珏、明霞至此方知對面老人,竟是七隱之一,不禁肅然起敬,柔聲道:「原來是七隱前輩,晚生峨嵋杜珏,武當葉明霞,前輩所受的百毒惡蠱,難道不能以內功逼出?」
老叟炯炯神光,一掃他倆,搖搖頭說道:「若不是老夫功力深厚,把毒氣逼至丹田以下,早已丟了老命啦!」
老叟神色一直是冰冷如鐵,從他眼光中,可以看出此人秉性倔強堅毅無比。
此地是否就是璇宮,固然無法測知,但此地主人卻必是一位極辣手難惹難纏的人物,老叟雖是無意中受了蠱毒,但他們的機關佈置,的確十分微妙,外面的人,任是如何心細,也休想看出蹊蹺。
老叟似乎看不起他們,喃喃自語道:「崑崙、峨嵋兩派,虛有其名,這次掌門人連信符一齊被劫,跟頭也栽到家了!」
杜珏一聽老叟信口批評二派,忍不住就要發言反駁,明霞卻一拉他的衣袖,低聲道:「東嶽小隱前輩,神功蓋世,我們豈可冒犯於他。」
正說時,突然石壁上一陣隆隆震響,「卡喇」一聲,一塊巨大岩石向後自行縮入,只露出個一尺見方的氣孔。
氣孔中傳出一陣嬌滴滴的媚笑聲,道:「周南虹老頭兒,你已捱了十天的餓,再有幾天,你不死也差不多了!要想活命恢復功力,只有順從本宮主的條件,把青玄寶錄寫出,自這洞孔中投給我們,你就立可恢復自由之身,想死還是想活,悉聽尊便。」
語氣咄咄逼人,氣孔中突然秀目一閃,咦聲道:「又有兩個小子,自行送上門來!喂,你兩個是那派門下?趕快報出師承,本宮主或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杜珏猛然一揮右掌,就想震出無相神功,撲擊出現在洞口的璇宮主人,但東嶽小隱卻急急使眼色,攔阻道:「小子,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明霞也怕這發話的人,暗中使壞,身陷地穴,性命已在別人掌握之中了。明霞急忙把他拉開數步。
明霞計上心來,朝著氣洞口輕聲道:「璇宮主人,在下崑崙葉俠,這是愚表弟峨嵋杜珏你把我們意欲何為?」
氣洞外的女子,嬌笑呵呵,說道:「崑崙一派玉虛三元純陽真-內功法門,尚有可取,可是小子你火候尚淺,諒也沒學到爐火純青地步,至於峨嵋一派無相神功,連會元禪師也不能參悟上乘禪功,無相寶錄最後四篇久已失傳,本宮還不放在眼裡。周南虹老頭,本官主另有發落,與爾等無關。如若小子們乖乖聽話……」
她又吃吃笑個不止,道:「傻小子們,你們明白本宮的心事麼?告訴你們,我就是花蕊宮主。」
杜珏怒叱道:「管你什麼心事,你這地穴還困不住我杜珏!你不放我走,我也自有辦法走得出去。」
氣洞外,嬌笑聲卻咯咯響個不止,她說話之聲,竟柔媚蕩人心魄,此女以甜俏的聲音,喝道:「小子,別充硬漢,本宮主若把百毒神蠱放人石穴,你兩個怕不立刻一命歸陰,不聽話的冤家,只有給你們點苦頭嚐嚐了!」
她又向東嶽小隱喝道:「周南虹,你快同本宮主的問話,肯不肯寫出青玄寶錄?」
老叟卻臉色鐵青,傲然不層的冷哼一聲,置之不理。
氣孔外的女人,又冷笑道:「若不是為了這兩個冤家,本宮主恨不把你這號稱七隱的高手,立即處死。你再仔細考慮一下,明天午後就是你老鬼的吉日良辰。」氣孔突然又是一陣喀喇喇作響,原先的巨石又自動閉上了缺口,僅露一些石縫而已。
明霞也十分忿怒,她一振手中寶劍,目光掃及整個石巖,準備找尋石壁機關所在之處。
老叟已看出她的用意,冷哼一聲道:「姓葉的小子,不可妄動。」
明霞秀眉雙鎖,側然心傷,向杜珏道:「表弟,不想你我落入別人手中,如若有個三長兩短,連爹孃都今生不能見面了。」她不由鳴咽悲泣。
杜珏剛毅沉著的性格,一握明霞的手,熱忱地道:「表……」他把姊字含糊過去,又道:「我們並未絕望,何必這麼傷心。還有這位周前輩,可以一同商量設法呢!」
明霞淚眼婆娑,情意——,突然一聲嘆息道:「我倆生不同辰,不料卻死葬一穴!」
她不由雙頰泛起一層紅暈,身軀竟然搖搖欲倒,杜珏忙用手扶住她,又附耳低聲勸慰一番。
老叟嘆息道:「石巖中到處都有惡毒機關埋伏,切勿破壁逃生,說不定還有更可怕的機關!」
老叟雖然態度十分冷酷,卻也悽然神傷,雙目仰視巖頂,突又淒厲一聲長嘆,道:「可惜老夫中毒已深,否則還能助你兩人脫險。」
杜珏忙問道:「百毒惡蠱,難道就無物可治?」
老叟搖頭不語,杜珏又道:「在下囊中尚有本派療傷解毒之藥,前輩不妨試服一點,在下相信前輩的話。以前輩功力之高,經驗豐富,一定能設法助我們脫離魔掌。」
老叟又搖搖頭,皺眉不語。
杜珏又再三催問何藥可以療毒,老叟道:「百毒惡蠱,乃集百種奮毒之物,與桃花瘴蠱、飛蜈蠱等混合煉成,其性極為歹毒,除非靈芝仙藥方能祛除毒性,現下老夫從何去找?」
杜珏卻驚道:「請問前輩,鴛鴦芝可能解此奇毒?」
老叟眼中閃出一抹希望之光,驚呼道:「鴛鴦芝!鴛鴦芝功參造化,起死回生,這奇毒自然不難治癒,難道小子你見過鴛鴦芝?此物可遇而不可求,小子,你說它也是空話。」
杜珏微笑道:「在下身上尚有少許鴛鴦芝,不知需用多少分量,才能治好蠱毒?」他說著,自身上很小心的取出一個小玉盒。
原來杜珏在大雪山洞穴中,特向老尼求得鴛鴦芝各一葉,準備帶回家中,孝敬父親。
這時玉盒一揭,異香散滿石巖,老叟驚喜欲狂,哈哈長笑道:「天賜奇緣,老夫命該不絕於此,但求鴛鴦雙芝每種各輿一小片,就夠醫治蠱毒了。小子,你既得仙物,為何自己不服用它?此藥練武人服後,功能脫胎換骨,可增進數十年內功修為呢!」
杜珏笑道:「我已經吃過了,留下來的是回家孝敬爹爹的。」
老叟一閃雙目,嘆口氣道:「你既然存心孝道,老夫不敢奪人所愛,小子,你收起來吧!」
明霞好奇心動,也走上前來,細看盒中的雙芝。
杜珏慨然道:「鴛鴦芝一個人只須各服半葉,就可增進功力,我帶來的足夠兩份,還有多餘,送給前輩少許,有何不可。」
明霞聽說是武林人千百年難求的奇珍異寶,不由露出驚異之色,這樣珍貴的東西,又不便向表弟索取。
她秀眸星閃照射在杜珏身上,她心想:「姊姊我是愛著你的,如若我倆將來締結鴛盟……」
她想到這裡,不禁一怔,心想:「表弟現在還年輕,會不會了解我的心?就是他真心愛我,也不能強人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