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元、佛光二人,也心裡一陣嘀咕。
武當山外,一簇松林內,一位白髮姥姥正和一個十七八歲英俊少年,雙雙對坐石上,促膝密談。
正是杜珏和上清仙子。
上清仙子以關切的語氣,安慰著這少年道:‘杜小俠,你遇上幾次奇緣,老身剛才尾隨你身後,已看出小弟弟你輕功超人一等。二儀秘錄非同小可,務須謹慎收藏,千萬不能再隨口向人洩漏。小弟弟,你說實話,曉霞姑娘和你感情怎樣?不要害羞,我可以替你作主。’
杜珏俊臉飛霞,低頭不語。
半響,方始訕訕道:‘她說她和我很要好,我也……’
上清仙子笑了笑道:‘傻孩子,何必這樣扭扭-捏,玄風牛鼻子有點不通情理,不要緊,老身就是和他大鬧一場,也要把霞丫頭放出來!’
杜珏尷尬地道:‘可是她一定恨我,再者兩派高輩也不容許我和她接近了,只可惜二儀神功找不著人和我一同研習。’
上清仙子呵呵笑道:‘傻孩子,難道除了她,別的女孩子就不能陪你研練麼?’
杜珏堅決地道:‘不,我已和她約定,絕不反悔!’
上清仙子呵呵笑了笑道:‘小弟弟守約不渝,值得老身嘉許,玄風牛鼻子脾氣有點執拗,憑我老兩口和他以往的交情,或許能把他說得回心轉意。你暫時隱藏附近等侯佳音就是了,千萬小心防護你身上的二儀秘錄,我看這次大會中,就有些人眼紅它!’
杜珏毅然道:‘不,我要一闖省心道院,把她接出來!’
他說得斬釘截鐵,上清仙子眉頭一縐道:‘小弟弟,你這樣做,可會惹得兩派反目,亂子可鬧大了!’
杜珏道:‘我帶她去深山古洞,練成二儀神功,然後才能消滅玄宮一干惡煞,並且碰上真正璇宮主人,我也不怕了。’
上清仙子嘆口氣道:‘小弟弟,亂來不得,你要相信老身的話,老身決心成全你和霞兒的美滿良緣。’她又再三叮囑杜珏不可輕舉妄動,方始分手,馳返真武觀,參與各派會商去了。
林中只剩下杜珏一人,這位少年垂頭沉思了一陣,他終於毅然決然,決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
二更時分,武當山解劍池畔,兩名藍袍道士抱劍立於石後,夜風颼颼中,微露著兩條暗影。
又是兩條黑影,翩翩自山徑上穿林而來。
他們互相以低沉的噓聲,暗暗示意。
五派好手正集會在放鶴樓中,武當派下道侶,以主持人的身分,派出許多精明強幹的好手,在四周戒備。
玄風道長誠恐再遭魔頭戲弄,像半年以前掌門人連同一派信物一齊失蹤的奇辱,再度重現。
武當派人,瞞著會場各派同道,暗中派出了排風、寒風兩位上一輩好手,與衡山派的南天七叟中的兩位好手。
黃昏時分,這四位秘密由小路下山,去執行一件極秘密的任務,卻把和風道人失陷玄宮的事,暫時擱在一邊。
少林派的四位禪師,也暗暗尾隨而去。
玄風道長很巧妙的利用各派同道,去會會玄宮惡煞。華少虛、大鶴山人等義不容辭,當仁不讓,都以削除武林異派邪魔為已任,他們不能不籌劃佈置一番,峨嵋派人也只有應允,共赴危難,同伸正義了。
解劍池畔,夜風颼颼,又一條藍影翩然而過。
那正是負責查巡各處崗哨的薰風道士。
薰風道士的身影,宛如一道藍虹,疾閃而沒。
但是山下,又飄飛過來一道小巧的身影,一掠數丈,緊隨在薰風道人身後,亦步亦趨,腳下不帶絲毫風聲。
解劍池畔的兩個道士,心中略為生疑,而且後面身影掠過眼簾其人衣服顏色淡黃,與武當道士服色有異,
兩名道士不約而同,驚喝一聲道:‘什麼人!’
後面的身影未予置理,倏地一閃沒入林中。
兩名年輕道士驚疑未定,急急撮口長嘯。嘯音短促激烈,一連三聲急嘯,報警予巡查的同門道侶。
但是怪事又突然發生了,一群婀娜倩影,一律深黑色的長裙羅衫,緩緩自山下徐步行來,響起一陣細碎腳步之聲。
兩名道士又連連急嘯示警。
一剎那間,山徑上此呼彼應,嘯響大作。
那一群黑影,移動很慢,像一群爬蟲般蠕蠕而動。
武當乃武林南方大派,很少有人夜間明目張膽,成群結隊的出現,尤其她們的身段,分明是一群弱不禁風的女孩子,豈非怪事。
兩名道士握著寶劍的掌心,已滲出一層汗水。
來者不善,夤夜橫衝直撞武當山的人,一定是敵非友。
卻說隨在薰風道士身後的黑影,正是來找尋曉霞的杜珏,杜珏不曉得省心道院究在何處,懊悔不曾向上清仙子查問明白,所以他尾隨在老道士之後,他又想省心道院,諒必在真武觀附近。
杜珏掩身松林,突然聽見山上各處急嘯相應,心裡暗忖:‘糟了,自己尚未來至地頭,已被他們發現蹤跡,看來今夜很難如願會上曉霞了。’他腳步一頓,縮身在半崖松林茂密之處。
突然肩頭有人輕輕一拍,尖細而蒼老的婦人聲笑道:‘小弟弟膽子不小,武當一派法地警戒森嚴,你居然來此胡鬧。老身自有安排,小弟弟,你快些下山去吧!’
杜珏吃了一驚,但此人口音很熟,聽出是上清仙子關照,不由心中一喜,忙扭過頭去,拱拱手道:‘前輩,我正想見您,問一下省心道院的所在……’
董真如伸手一搗他的嘴,道:‘小弟弟噤聲,這一帶暗樁密如繁星,胡來不得!待老身帶你去插旗峰下隱僻之處,再行詳談。’
恰當此際,崖腳下山徑上,一群婀娜身段,黑色衣服的少女,已緩緩移動而前,手中各拿著一根異樣管類樂器。
恰好是八名少女,她們悠閒自若的,又像來山上游山玩水,腳步十分安祥,直把附近埋伏的武當道土視若無睹。
八名少女之後,又有一排三條黑影,左、右兩面的人身材高大,各個罩著一層玄色面紗,中間卻是個老態龍鍾的黑衣老婦。
老婦身形,枯瘦如柴,卻閃耀著一雙冷芒電耀的目光。
黑夜中,杜珏看不清老婦面貌,但黑衣少女和那兩名面罩玄紗的黑衣人,卻使他神情大震,不由驚‘咦’一聲,道:‘前輩,他們正是玄宮裡面的一干惡煞!’
上清仙子正對這一群黑衣人驚疑不定,杜珏嚷出聲來,董真如不由失聲道:‘小弟弟,你認出果是玄宮惡魔?’
杜珏低聲道:‘我和他們交過手,怎麼認不清。那兩個傢伙就是左輔、右弼,中間的老婦,那次在玄宮交手時,卻不曾出現過。’
董真如面上顏色一變,但又鎮定下來,低聲道:t群魔闖上武當?勢必不免一場惡戰,待老身先送你去省心道院,然後趕回前山,合力應付這些惡煞!」她說完,一把握住杜珏手臂,飄風一般,向峰項縱去。
杜珏卻忿忿道:「這些傢伙很難對付,左輔、右弼那夜聯手逼我,險遭不測,我也要趕回這面來,和他們見個真章!」
杜珏話音未落,山下已悠揚曼妙,響起了一片極為悅耳的樂聲,樂聲震動山谷,夜中更是響澈蒼空,數里外也清晰可聞。
隱約聽得薰風道士厲聲喝問道:「施主們深夜前來,是何緣由?」
一位嬌滴滴的少女嬌聲笑應道:「老道,我們是遊覽武當山名勝的,難道夜裡武當派人有什麼禁令,不許遊客登山不成?」
眾道士一片喝叱,但卻夾雜著一片快樂的笑聲。
薰風道士又厲聲喝問道:「請三位亮出萬兒,貧道絕不怠慢武林同道。」
老婦淒厲尖銳的口音叫道:「小道士,你不配問!快把武當代掌門玄風牛鼻子喚出,老身有事相詢!」
眾道土似乎十分憤怒,響起一陣喝叱潮聲,但同時不自然的笑聲也雜然並起,杜珏不由大為憤怒。
但身旁的上清仙子也被樂聲催動,情不自禁呵呵張口大笑不止,她一面詫異道:「奇怪,這種音樂怎麼使人非常快活?」
杜珏一面自運無相神功,收攝心神,一面低聲道:「前輩不可不防,這正是玄宮惡煞使出的鬼域伎倆,渾沌魔音!」
上清仙子聞言,面色一變,寒意直透心房。她忙抱元守一,運起內功相抗,微微嘆息一聲道:「老身一時不察,幾乎上了大當……」
杜珏隨著上清仙子,一轉眼間,已飛落谷底。
古怪的樂聲,被重山疊嶂隔開,耳根已歸於清靜。
淡月朦朧,寒風吹拂,這座谷中地面極為寬敞。
四面高峰圍立,谷匠松柏森羅,奇石挺秀,一條蜿蜒石徑穿出林外,迎面已望見一座碧瓦紅牆的精雅道院。
但松柏岩石之間,淡淡的籠罩著一層煙霧。
上清仙子默然點頭,遲疑了一下,回顧杜珏說道:「小弟弟,武當派上一代人學術淵博未可輕視,不過老牛鼻子這種九宮迴文陣勢,還難不倒我上清仙子。」
董真如遂詳細講解九宮迴文陣法的奧妙。
她領著杜珏自東而生門震方穿林而進,董真如對於各種陣法,幼時經她祖父家學傳授,她懂得這陣式的妙用。
董真如領著杜珏,每踏上前九步,就向左或向右走去,他們之字形盤旋而行,腳步一絲不亂。
上清仙子心中默默參詳陣法之妙,額上微現汗跡。
他們如果不能解這回文陣法奧妙,走錯一步,就要被困在陣中,三天三夜找不著門徑了,董真如徐徐走近那座道院紅牆之下,面上方始減少凝重之色,長吁了一聲道:「真是麻煩,若非老身帶你前來,小弟弟你那能會上她!」
杜珏心中卻不大相信,一路走來,不過是一堆堆亂石,和一簇簇的矮樹,排列得固然有些古怪,但也無異樣之處。
董真如又道:「這座觀中,牛鼻子佈下玄妙陣法,所以派下道士犯了過錯,被送入省心道院反省悔過的人,從不敢存心逃走,外人也從不敢越雷池一步,這是武當派一座最神秘的地方,老身為了你,不得已干犯了武當一派的最大禁忌呢!」
杜珏忙道:「謝謝前輩指引。」
杜珏又噘著嘴說道:「我也是為了各派的前途,對付目前出現的兩大邪派組織,所以才必須練成二儀神-,玄風道長總是疑心我不懷好意,三派掌門至今還下落不明,前輩,你說玄風道長不是很小氣麼?」
上清仙子神色肅然,心中暗笑杜珏天真得可愛,卻沒工夫理會他的傻話,先在牆外腳下踏著天罡、南北箕斗步,不敢一絲大意,她很吃力的走上了臺階,道院門額上一塊金字匾額上書「省心」二字。
院門敞開著,杜珏探頭望去,只見——
道院內兩大蓬茂密的竹林,靜悄悄的不見一絲燈火。
上清仙子隨手拾起一塊石子,向院中拋去,「吧噠」一聲響,半天不聞人聲。
上清仙子方始領著他,飛身縱入院內。
遠遠聽見真武觀那個方向,極清越的響起了一陣鐘聲。
鐘聲非常急促綿密,一連撞了三十二響。
上清仙子臉色一變,嘆了口氣道:「玄宮來人不易應付,武當派人已發出了緊急召集鐘聲,看來今夜真武觀前已激起一場惡戰,我卻陪著小弟弟……」
杜珏看見省心道院中,一片荒涼幽寂的景象,心裡暗暗氣憤,並替曉霞設想,她被關在這種鬼地方,三年下去,任何人也會悶出病來,杜珏只求早早把地接出去,上清仙子的話,半句也沒聽進耳朵裡。
上清仙子奇怪,省心道院難道就只關著曉霞一人不成?她縐眉當先走去,抬頭望時,這座道院前後共有三重院落,地上積塵甚厚,顯然很少有人走動,密竹幽篁,被夜風捲得「沙沙」旋響。
董真如又幹咳一聲,她想如院中有人看守,還是和武當門下打個招呼的好,以免誤會過深,豈知半晌毫無音響。
第一層院中,兩面堊粉白牆,只正面有一排五間廣闊穿山門過廳,陰沉沉的不露燈光,上清仙子略一遲疑停下腳步。
卻聽得廳中,極嬌嫩悽怨的少女一聲輕嘆。
令人幾疑身在墓地,恍如鬼魅在幽冥中號叫。
杜珏卻驚喜地尖叫道:「是她,她的聲音變了!」
杜珏心裡急跳,一個縱步躍至過廳門外,眼前一排八扇雕花胡門,卻左,右分別開啟兩扇,可容人出入。
原來廳門並未加關鎖,杜珏目力超人,探頭望去,只見這座寬大的廳中,一無陳設,四壁粉飾得通體雪白,地上一式水磨方磚砌成,其平如鏡。
正中地上,一塊厚厚的棕墊上,盤膝端坐個體態玲瓏的少女,一身黑色衣衫,連發髻帶面部都蒙著一方黑紗巾。
由少女身段、背影看來,他認出正是久別的曉霞姑娘。
但曉霞卻面壁而坐,身形微微有些顫動。
她似對外面杜珏等來的說話聲、腳步聲,無動於衷。
杜珏忍不住朗聲喚道:「曉霞,你果真被罰在省心道院面壁了,我可以進來和你談談麼?五派同道正在放鶴樓集會,而且玄宮惡煞也突然來到了武當山上……」
少女聞聲,似乎又驚又喜,她作勢想要站立起來,但她又悽然哀怨的嘆息了一聲,連頭也不回,又鎮靜下來,仍然端坐不動。
杜珏急得又喚道:「我是杜珏呀!你怎不答理我?我為了你也飽受令師責難,大家幾乎把我當作奸細看,但是我終於找來這裡,曉霞,我決心接你出去一同研習二儀神功,你孤坐在這荒涼幽寂的大廳裡,不覺得悶憋難過麼?」
杜珏的話聲十分激動、親切,溫暖了黑衣少女的芳心。
少女正是被罰面壁的張曉霞。
少女似乎抑制不住騰騰跳的心情,失聲叫道:「杜珏,你還沒有忘記我!可是我恨你,又感激你,請你快快離開此地,我被罰三年也不怨恨,師父讓我練習更深一步的玄門內功,這兒是本派禁地,你怎會偷偷跑進省心道院?我很奇怪。外人從沒人能走入此地的。」
杜珏聽她已回聲答話,更加歡欣快活,忙道:「是上清仙子前輩帶我來此,我決心接你出去,你不願意離開此地?那豈非怪事,令師的處罰是不公正的!」
曉霞心意略為活動,她聽說上清仙子一道同來,她方才放下了心。曉霞又悠悠一聲嘆息道:「杜珏,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但是,這是本派門規,如不接受掌門師尊處罰,就等於背師叛派,那是十惡不赦的罪名。而且在面壁期中,不許和任何人談話,杜珏,你原諒我,我已經大膽做出違犯派規的事了。」
杜珏又急聲道:「怎麼?又沒有人攔阻你,你不能出去?」
曉霞徐徐掉過頭來,自黑暗中閃出她那一道秀朗的秋波,頹然無力地,吶吶低聲答道:「我不能,不能走出省心道院一步!」
她突又興奮地叫道:「乾孃,霞兒願意聽您喚我一聲,我就心裡更加安定了。」
上清仙子聲響默然,看著這一雙少年情侶交談,她慈善的心腸,只覺眼角微生潮潤,她原想走開,讓他倆多纏綿一陣,卻見曉霞識得大體,純潔地恪守武當門規,心裡更加憐惜,遂柔聲喚道:「霞丫頭,不要怕,有乾孃作主,我拼著和你師父大鬧一場,什麼擔子我一概擔當起來,我接你出去就是了。」
曉霞一聽,喜出望外,突然像黑蝴蝶一般飛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