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一抹,金霞萬道,將天邊幾片潔白,映成了奪目的豔紅,涼風褶褶,使人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這確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紅葉谷此時已經紅葉滿山,落葉遍地,紅、紅紅,樹上地下都是一片火紅,遠看起來恰似一片無邊野火,正在熊熊燃燒著整個山野。
天邊雁群陣陣,不知它們要飛往何處。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正是此時此地的最好寫照,美、美美,這真是一幅迷人的畫面。
但是,如果我們再向深處想想,這美景的背後又隱藏著多少的淒涼,多少的哀怨呢?
同樣的,人事滄桑,世上有幾個人沒有淒涼,哀怨的另一面呢。
紅葉谷,兩邊高崖屏障,山風匯聚谷底,自然而然的以谷口為出口,是以谷口的風力特別強,兩邊的山草都隨著風向擺向一邊,恰似水澆過的頭髮,疊成了一片,更由於西斜的夕陽為山遮蔽,是以這兒沒有秋天的清涼,反而卻有冬天的寒意,尤其強風掃過時,更有一種刺膚砭骨的感覺,站在這裡,只怕穿了棉衣也難抗此寒意。
此時,卻有一個衣服單薄的婦人,靜靜的站在那裡,靜靜的,靜靜的,沒有挪動,也沒有寒冷的顫抖,儼然像一座雕刻的石像。
但由那強風吹動的衣裙,以及那隨風飄動烏雲般的秀髮,我們可以斷定她是個很美麗的中年婦人。
儘管歲月毫不留情,在她那嬌靨上刻下了條條痕跡,儘管世事的變化,使她形容憔悴,但由那完美的輪廓,由那一對長長睫毛的大眼睛,以及那配合得恰到好處的口鼻,仍然可以斷定她過去必然是個「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
然而,不知為了何事,這時她那雙痴望著天際的美眸中,正緩緩滾出顆顆淚珠,一顆接一顆的流落胸前,而她竟似毫無知覺。
她為什麼要凝望著天際呢?難道天的那一方有她懷念著的未歸人嗎?抑或是她在回憶傷心的往事呢?
她為什麼要住在這人跡罕至的絕谷中呢?
沒有人知道,因為她沒有向任何一人提過。
天空中掠過一群匆忙的秋雁,發出呼喚的鳴聲,消失於天際,也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
美婦突然若有所思的喃喃道:「十年了,雁哥,我看著雁群歸來,也望著雁群離去,為什麼我始終等不到你的資訊呢?你現在到底在那兒呢?你是否想念過我呢?」
「我們的孩子已經十歲了,多少次他要我告訴他?關於你的去向,叫我怎麼說呢?雁萍很聰明,他似乎知道我有難言之隱,也似乎知道你去了一個可怕的地方!我知道他心裡時常在想些什麼,因為他那隻雙抑的眸子經常在告訴我……」美婦人臉上掠過一陣痛苦的搐動,似乎她兒子的憂抑,如同萬條巨蛇,在啃噬著她的心,唉!天下最偉大的愛該是母愛了。
「我並不贊成你去,我們可以向他們解釋,我們也可以永遠躲起來,我們只要問心無愧就行了,但是,你卻不……你使我天天風雨無阻的在這兒等你,也使我們的萍兒失去了他孩童時期應有的歡樂,雁風、雁風,這該怪誰呢?」美婦臉上的淚更多了,但她依舊在喃喃訴說著,只是已聽不出她在說些什麼了。
夕陽不知不覺已落下了山頭,大地顯得有些灰暗,山風並沒有停,似乎以此前更強勁了些,秋的瀟瑟更顯著了。
驀地……
一聲悲憤激昂的長嘯,劃破了山谷的沉寂,直上雲霄,雄渾的嘯聲,一聲接一聲的連連響起,震動了整個的山谷,更震動了美婦人十年來已近絕望的芳心。
只見那美婦人揮手抹去臉上的淚痕,微帶緊張的喃喃自語道:「他回來了!一定是他!但嘯聲為什麼……」雙腿一用力,向山峰奔去,身法之快猶如雷奔電閃,僅只兩三個起落,已登上了一座數十丈的高峰。
美婦舉目向發聲處瞭望,此時嘯聲已停,但卻不見人蹤。
一種不祥的預兆,偷偷闖進美婦的心頭,使她失去了自主的能力,發足向前方奔去,已奔出約三四里路程,前面是一處怪石嶙峋的石林。
美婦人略一打量,立刻進入石林,繼續向前奔去。
才出石林,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眼中,不知是悲是喜,她停住了身形,楞楞的瞪著前面那個來人。
那是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劍眉星目,瀟灑不群,臉上是一片堅毅之色,充分的表現出他的性格,他一路奔來,似乎並沒有發現那個美婦人。
美婦一直注視著那書生,見他已快到眼前,奔勢依舊不減,不由大聲叫道:「雁哥!你回來了……」
中年書生一聽那呼喚,登時全身一震,止住身形朝向發聲處望去。
四道目光立刻凝結在一起了,如同著了魔一般,他們似乎都從對方的眼睛中看到了什麼,是的,那兩雙單純的眸子中正映著十年來發生的種種事情,苦難,相思,惆悵,同時在那書生的眼中也映著無限的淒涼。
良久、良久,突然……
那美婦嬌呼一聲,衝至那書生的懷中,她臉上掛著多少笑意,眼中卻泉水般的湧著淚珠,她的表現,是辛酸?是快慰?是幽怨?是淒涼?無人知道,只怕連她自己也無法描述。
中年書生憐惜的撫著美婦的秀髮,柔聲道:「依萍!十年來苦了你了……」
那只是很簡單的一句話,但在美婦人聽來卻勝似千言萬語,因為她所吃的苦頭他知道了,她抑起臉兒,似乎又恢復了十年前的笑態,活潑的問道:「雁哥!十年來你一直在哪裡?快告訴我!」
中年書生悄然避開美婦人那柔情似水的目光,在他眼底的深處閃爍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淒涼,絕望,但他仍強定心神,笑問道:「依萍,我走的時候,我們不是有了孩子了嗎?是男是女?」雖然是笑問,但卻顯得十分慌張。
少婦本來對他不答她的問話已有些不快,一聽問起她的孩子,那種不快之感立刻就被喜悅掩蓋了,粉臉微微一紅,柔聲道:「是個男的,我給他起名叫雁萍,因為你的名字有個雁字,我的名字有個萍字,我希望我們雁萍兩字僅代表著一個人,永遠不分開」,最後一句話充滿了相思意味,也充滿了幽怨。
中年書生突然喃喃道:「雁萍!雁萍!雁無定居,萍無止所,這淒涼的名字不正代表了孩子未來的命運嗎?萍妹,他在哪裡?」中年書生用力緊抓著美婦人的雙肩,內心的緊張不知不覺間完全表現了出來。
中年美婦一皺眉頭,嬌聲道:「雁哥,你是怎麼啦!」
中年書生若有所覺的鬆開了手,但依舊搖著美婦的肩頭問道:「快告訴我他在哪裡?」這時他額上已冒出顆顆汗珠。
中年美婦並無所覺,笑道:「我出來時他在行功調息,走,我帶你回去看他。」
中年書生伸手抹去汗珠,淒涼的笑道:「謝天謝地,季家總算有後了」,星眸中隱隱浮現一層淚光。
中年美婦聞言不覺全身一震,因為這些話不但不吉利,更似乎充滿了絕望,好像他不久就要離開人世似的,她不敢相信真會有此事實,雖然她明知道他是從不說謊的,但仍假裝嬌嗔道:「一見面你怎麼盡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嘛?真是的。」
中年書生急忙一推美婦道:「依萍,你快走吧,他們就要來了。」
「誰?」
「自命俠義道的人物,依萍聽我的話,快走吧,好好照顧雁萍,為我洗雪這奇恥大辱!」中年書生話落連連催促。
美婦人緊緊抱住他不放,急得哭泣道:「我們可以逃。」
中年書生淒涼的笑道:「逃不出去了,只怕附近已都是他們的人了,你快走,我來引開他們的目標。」
美婦人抱得更緊,悲憤的道:「難道他們在真象未明之前就敢殺人不成?就是要打我們倆個聯手也不怕他們。」
中年書生搖搖頭,嘆道:「依萍,我們的武功雖可列為武林第一高手,但如果與天地三佛中的佛印、佛覺、佛心,比起來我們實在還差了一段距離,何況除了他們三人之外還有南北二道的道玄、道通,還有神州鏢局的‘翻天一劍’戴隱泉,崆峒派靈隱道人,以及不下三十名的武林高手,他們有為而來,自然樣樣都顧慮到了,逃!我們逃往哪裡?皇天啊!皇天,你對我季雁風太殘酷了。」
美婦人流淚憤然的道:「那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了?」
季雁風慘然一笑,點點頭,又搖搖頭道:「萍妹,所以我要你走,你不必做這種無謂的犧牲,雁萍還小,他需要你照顧,萍妹,堅強點,快!快走!快走吧!」,嘴裡說得雖然十分堅決,但那雙充滿了依戀的星目,卻已不敢再盯在美婦的臉上了。
這不是人間的生離,而是恩愛夫妻的死別,生離的場面就已經夠使人心酸的了,何況是死別呢!
愁雲慘霧在兩人間瀰漫著,山風吹下落葉如雨,更增加了一分令人窒息的滄涼。
良久良久,美婦人仰起悽迷的臉龐,那隻迷人的美眸中,射出兩道奇異的光彩,絕望的情緒,使她激動的心情平靜了不少,她柔和而堅決的道:「雁哥,你回去照顧雁萍吧!他從生下來就沒有見過爹爹,你應該活著讓他見見,這裡就由我來處理吧!」她臉上浮出一片牽強的笑容,但那卻此哭還令人傷心,因為這笑容不是發自內心的。
「萍妹,怎麼可以這樣,他們要找的是我,而……」急促的反駁還沒有說完,右側林中突然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季雁風,我們找的雖然是你,但令妻在場,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最好令郎也能在場。」隨著話聲林中緩步走出一個矮胖,約七旬上下的老者,他從容不迫的行動,來代表他內心的得意,以一雙充滿殺機的目光來顯示他居心的惡毒!
「阿彌陀佛,老衲等找了季施主十年了,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今天老衲等找到施主了,天下英雄也都到了,在矮胖老者的對面林中走出了天地三佛中的佛印、佛心、佛覺,他們都是年逾;古稀的老和尚,一個個紅光滿面,看來慈眉善目,和藹近人。
在天地三佛出現的同時,前後左右又湧出了三十多人,他們都是江湖上傑出的人物,個個身配兵刃,以憤怒忌恨的目光,盯著被圍的季雁風身上,好像季雁風與他們之間有著無法解除的積恨!
季雁風心中闇然一嘆,但仍強打精神,抱拳一揖,誠懇的道:「三位大師一向遇事秉正處理,季雁風甚為敬服,為家師兄的事,晚輩雖然在江湖上找了整整十年,但卻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找到,不過,雖然目下武林中,會使‘追風點穴’武功的,僅只有家師所傳的兩人,但晚輩仍然不相信,家師兄會做出如此殘酷的事來,是以晚輩懇乞大師,以及諸位江湖朋友,看在武林同道份上,再給在下三年時間,來追察真象,如果仍然追不出真象,那時再任憑各位處置。」
矮胖老者搶口道:「季雁風,你拖了十年還不夠嗎?要明白,江湖朋友的眼睛是雪亮的,嘿嘿,上當只上一次,這次恐怕不可能了。」
這簡單的幾句挑逗話,立刻博得了群雄的響應,一時間打殺之聲此起彼落。
季雁風不由憤然的道:「翻天一劍,在下與你並無半點仇怨,就算是敝師兄真的做了那種殘酷的事情,那也只是他一個人的事,又何至於牽涉到在下身上呢?」
「翻天一劍」戴隱泉奸笑道:「如此說來季兄是承認了,古人有句話,父死子承,兄亡弟繼,不知季兄聽說過沒有?」
美婦人忍不住叫道:「這是不公平的,三位大師名重江湖,我夫婦二人願聽三位大師的裁決。」她說這話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的,在她以為三佛是出家之人,總會有些好生惡殺的修養,但是,世事又豈是人所能預料的。
在場的眼光,一個個都集中在少林三佛的身上,看三人這最後的裁判,全場鴉雀無音,落針可聞,沉悶而緊張的氣氛令人難受。
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地三佛的身上,誰也沒有發現在石林縫隙中,這時也正有一雙星眸更迫切的盯在天地三佛的臉上,他是一個十歲上下的孩童,那俊逸的臉龐,此時由於內心過度的緊張,已顯得灰白,汗水溼透了他全身的衣裳,那支援著全身的兩腿,在劇烈的抖動著,他在等這最後的宣判,對兩個無罪的人的生死判決,而這兩個人都是他唯一的親人——父母。
天地三佛,沉思良久,又彼此輕聲的嗟商了很久,佛印才抬頭輕咳了一聲道:「季施主、雲女施主,江湖上多數人的意見就是法條,老衲等不便多言。」
這幾句話不啻是宣判了季雁風與雲依萍的死刑,季雁風俊逸的臉上掠過一陣悲憤的搐動,雲依萍卻呆呆的立在就地。
季雁風突然抬起頭來,兩道凜然的目光盯在佛印的臉上,緩緩的道:「大師,你已輕而易舉的宣判了我夫婦兩人的死刑,今後你會得到更多武林同道的擁護,群雄的意見就是武林公法,總有一天……」突然翻腕拔出配劍,萬般憐愛的轉臉對雲依萍道:「萍妹,為夫的先走一步了!」
雲依萍嬌聲顫抖著悽然道:「不!雁哥!讓我先走!」走字才出口,驀見銀光一閃,一柄匕首直沒入雲依萍的胸口,外面僅露出一段刻得十分精密的把柄。
沒有血,聽不到慘呼,只在雲依萍那嬌柔溫惋,灰白如紙的臉上,滾下兩顆精瑩的淚珠,她嘴中無力的喃喃道:「雁哥,我們是無……事的啊!雁萍!可……憐的孩子……」緩緩倒入季雁風的懷裡。
季雁風剛毅的俊臉上滾下兩穎淚珠,他眼看著闊別十年的愛妻被*死,自己卻無能為力,這是多麼冷酷的世界啊!
他充滿悲憤的目光掃過群雄的臉上,在那些猙獰如惡鬼般的嘴臉中,他找不到一絲同情,一點憐憫,他所看到的只有一張張得意的嘴臉。
季雁風仰天發出一聲淒涼的慘笑,笑聲淒厲,猶如哀猿長鳴,是胸中的悲憤,是英雄末路的淒涼,笑罷,突然!翻腕抖起一朵劍花,銀光一閃而沒,長劍透胸穿背而過,雙臂緊擁著雲依萍,緩緩地,緩緩地,跌倒地上,離開了這冷酷的人間。
在石林中,透出的那兩道焦慮的目光,已消失了,在那俊逸脫俗的臉上,正掛著兩顆珠淚,他用兩條手臂支援著搖搖欲倒的身體,十指深深的鑲入青石之中,血!殷紅的血順著平滑的石面向下流著,他竟毫無所覺。
他——季雁萍有超人的智慧,也有堅紉無比的定力,他親眼看著慈愛的雙親,在一群江湖敗類的威迫下,含冤帶恨而歿,竟沒有一個人說半句同情的話,他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這一面與他慈愛的母親教給他的是一個強烈的對此,一個可怕的種子已深深的埋入他心底深處……
他發青而抖顫的嘴唇撇成一道弧形,他恨,恨,恨透了這批江湖敗類。
「翻天一劍」戴隱泉冷笑道:「哼哼,便宜了他們了,噢!對了,各位兄臺,俗語說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季雁風還有一個兒子留在紅葉谷中,快走吧,我們別讓他逃了。」
後面這句話立刻引起了共鳴,他們心中有同一想法——滅了這一家。
灰暗中人影連閃,個個輕靈得猶如鬼魅,剎時間走得一個不剩。
山風搖晃著巨大的樹影,發出瑟瑟響聲,猶如哀泣世人的冷酷,星星稀疏的光芒,閃爍不定,不知是在譏笑人們的愚昧無知?還是在同情這對無故遭難的夫婦。
夜,沉沉的夜,它能蓋住大山闊海,它能掩住人們的視線,但它卻無法埋下這悽殘而恐怖的畫面,更無法抹去那復仇的熊熊烈火。
季雁萍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雙親身邊,沒有痛哭,也沒有飲泣,僅在他那雙滿布血絲的眼睛裡,滾動著兩顆晶瑩的淚珠,這種沉痛是哭泣,所能表達萬一。
蹲下身子,輕輕撫著雙親冰冷的面頰,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鮮血,喃喃道:「娘,你去了,你真的離我遠去了,你含著多少悲憤,你負著多少冤枉,孩兒都知道,因為我是目送你去的……」浮動的淚眼光終於滾下來了。
「爹,十年來我們父子未謀一面,而今見面就成了永訣,孩兒看到你了,但你卻不曾看過你的兒子,蒼天啊!你安排得太慘酷了」,在他那微微仰起的俊臉上,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的滾落胸前。
月光在山頭浮出了一半,但卻首先照到了這幅令人心酸的畫面,它似乎沒有料到才出山頭就看到了人間的慘劇。
季雁萍依舊不停的撫摸著雙親的面頰,涼,越來越冰涼了!驀地——一片火光沖天而起,那方位正是紅葉谷,想是群雄找不到季雁萍,想用火把他燒出來,或把他燒死,以絕後患。
季雁萍緩緩的抱起雙親的遺體,蒼白的俊臉上浮出殘酷的笑意,喃喃道:「你燒了紅葉谷,卻燒不死我季雁萍,將來總有一天我要化作一片烈火,燒遍大江南北,燒遍整個武林……」話落腳下猛一加勁,幾個起落便已消失在滄茫的夜色中。
季雁萍自幼便居住在這兒,對周圍的地形十分熟悉,他很快的便找到了一處荒僻的崖洞,將雙親的遺體安放在洞裡,又找了幾塊大石頭把洞口封住,以防野獸侵入,傷害了雙親的遺體。
他之所以不把雙親埋葬,乃有他的想法,入土為安,如今大仇未報,就是入了土,雙親也難瞑目的。
天際透出一絲曙光,大地又恢復了活力。
「爹孃,你們安息吧,孩兒決定到‘白龍谷’去一趟,雖然生與死的機會各半,但孩兒僅此一途可走了,當今之世除了他之外,又有誰能勝得了天地三佛呢?願爹孃在天之靈保佑孩兒,只要大仇得報,孩兒不懼生死!」跪拜一番灑淚而去。
這裡是一處寬闊的谷地,綠草如茵。蓋遍地面,看不出一點秋天的蕭瑟,一條深藍色的小溪,蜿蜒的沿著山崖自西東流,河水清可見底,河岸長著兩排綠油油的林樹,不知叫什麼名字。
山崖是白色的,白得如雪,光滑如鏡,線草相映,分外顯眼,一進谷底給人的第一個感覺就是乾淨。
季雁萍抱著沉重的步伐邁入谷中,只見他一身長衫已經七零八落,數處已可看到潔白的肌膚,還有點點的血跡,無異的,他是為了逃避群雄的追擊,而沒敢走山徑之故。
他一雙劍眉深瑣,顯出腹中的重重疑惑,他打量了四周一眼,自語道:「娘說白龍谷就在附近,為什麼我找遍了四周都沒找到呢?……」
「唉!看樣子這兒也不是了。」
突然!
季雁萍身後響起一聲輕咳,他此刻已是驚弓之鳥,聞聲斗然轉過身來,一雙惡毒的目光,正盯在他的臉上。
緊接著一個兩個……五個,那人的身後又走出五個人,他們臉上卻掛著奸邪得意的笑意,因為他們已找到了他們的獵物了。
這些嘴臉季雁萍都曾見過,因為他雙親就是死在這些人的*迫下的。
季雁萍心中闇然嘆道:「天亡我也!」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季雁萍機械似的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沒有兵刃,也自知不是他們的敵手,但環境所趨,他只有舍死一拼了!
六人中一個年約五旬,獐頭鼠目的老者,以欣賞的態度,望著走過來的季雁萍,刻薄的笑道:「嗨,很像季雁風,只是此他老子更俊了些,想來將來的作為也決不在他老子之下。」
另一人道:「黃兄,你看這小子還蠻狠的呢?我敢保證,再走三步他就要出手攻擊了。」
這時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停在六人身後,六人只當是來了援手,誰也沒有注意。
季雁萍又走了兩步,那充滿了仇恨的眸子中,鮮血欲滴,突然!
季雁萍大喝一聲,一招「巨掌追風」電光般的向當先的老者拍去,掌出帶起一聲銳嘯,功力還真的不弱。
那老者微微一楞,似乎沒有想到他小小年紀,內功竟會有此驚人的地步,但這僅是一種念頭而已,並不需要時間,老者如要閃避,以他的身手是綽綽有餘的,但他已存了殺季雁萍之心,自又另當別論。
只見老者目中突然暴射出兩縷寒光,看準季雁萍拍來的雙掌,突然全力拍出一招「移山填海」,這本是一招最平常的手法,但卻能憑真力直接擊敵,對招時只要自信內功勝得了對方,這一招是最快最狠的打法。
季雁萍早已存下拼命之心,雖然明知內功不是人家的對手,但卻不肯閃避。
「砰!」的一聲,季雁萍衝上的身子,反被震出一丈多遠,噴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了。
那老者竟也被震退三步,不由老臉一紅,急忙藉機掩飾道:「各位兄臺,時候不早了,我們快取了他的首級,回去通知他們不用找了。」
其他五人應聲有理,六人齊向季雁萍走去。
驀地……
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們這些小輩要造反了」,聲音不大,但卻有一種懾人的寒意。
六人不自覺的停步轉過身來,觸目不由一楞。
只見面前靜靜站著一個銀髮蒼蒼,白眉數寸的瘦削老人,老人此時兩眼望著天際,看樣子不知站了多久。
六人中都是江湖上打了數十年滾的人物,見聞淵博自不用說,但是頃刻間他們翻遍了腦中的記憶,也想不起江湖上何時有過這麼一個老者,尤其老人直稱他們小輩,使他們惱恨而又有所畏懼。
要知道,六人都是當今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平時能跟他們稱兄道弟的已是少之又少,至於長輩也僅僅是有限的幾人而已,何況那些長輩對他們的稱謂從來也沒有稱呼小輩。試想如今被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老人稱為小輩,他們心中怎會不氣呢?
然而,他們都是老奸巨滑的人物,在未明白來者底細之前,並不想與他鬧翻,先前那老者開口道:「老夫‘寒山飛龍’江翼,這位是‘絕戶掌’陳家生、這位是‘千手怪客’劉青山、這位……」
老人未待「寒山飛龍」把話說完,冷哼一聲道:「免了,免了,你這條什麼‘寒山土蛇’我老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其他的人我也聽所未聽,聞所未聞,說了徒令我老人家心煩,我看你們還是快滾吧!」
「寒山飛龍」江翼肺都幾乎氣炸了,試問在當今江湖上提到「寒山飛龍」四字,哪個敢不讓他三分,走遍大江南北,還沒聽說過誰不認識他江翼,而今這老人不但說「聞所未聞」,更把他「寒山飛龍」改成了「寒山土蛇」了,所謂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況是心高氣傲的江翼呢。
「寒山飛龍」怒極大笑道:「哈哈…,閣下好大的口氣,可否把閣下的大名宣讀一下,看看在下等可曾聽過。」
老人長眉一聳,兩道利刃般的寒芒,突然射在「寒山飛龍」江翼的臉上,那雙寒電般的目光,有一種令人生畏的力量,竟連江翼那樣的人物,也不由自主的連退兩步。
老人冷酷的道:「老夫的名字你們這批小輩還不配問,今天要不是我老人家得了一件天地至寶,動了收徒之心,你們這些小輩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怎麼?你們還不滾嗎?」
「寒山飛龍」江翼,已怒到了極限,聞言怒吼一聲,一招生平絕學「洪荒初劈」,以雷霆萬鈞之勢,挾著駭人的狂飆,電光石火般的向老人「七坎」死穴拍到。
「寒山飛龍」江翼本非泛泛之輩,這一招含憤而出,威勢自然驚人,其他五人不由心中都暗暗喝了聲:「好!」
但是,怪得很,那老者竟然視若無睹,好像這一招不是攻他似的。
眨眼間蓄滿內勁的手掌距老人「七坎穴」不足一寸了,突見老人右手一晃,已扣住了「寒山飛龍」的脈門。
出手之快,使人無法分辨,而方位角度的變換,更使人無法想像,總之是既快又怪,大反武學常規。
突聽「寒山飛龍」驚呼道:「天龍七絕掌」聲音已充滿了恐怖。
老人冷森森的道:「天龍七絕掌你還不配看到,今天若非老夫心情特佳,你們這批小輩誰也別想活著回去,白龍谷有來無往,早有所聞了吧?滾吧!」
一聲慘吼,「寒山飛龍」江翼硬生生的被扭下一隻右臂,人被丟擲去一丈多遠,那隻被扭斷的手臂,還被一層皮掛在肩上,鮮血淋漓,看了令人觸目驚心。
其他五人,一聽這老人就知是隱居一甲子以上的白龍神君,早已嚇得噤若寒蟬了,他們深知這個百多歲的魔星,從來是不把殺人當一回事的,只道這一冒犯是死定了,他們心中的懊悔就別提了。
如今一聽要放他們走,不啻是撿了一條命,那敢再哼半聲,匆匆扶了「寒山飛龍」,如「喪家之犬」般的急奔出谷而去。
白龍神君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緩緩向季雁萍走去,那雙寒光閃射的眼睛,不停的在季雁萍身上滾動,好像要從季雁萍的外表,看出他練武的稟賦如何?
不錯,以白龍神君在武學上的造詣,要從一個人的外表來斷定他將來練武的成就,是絕對可以辦得到的事,但是,如今他卻望著季雁萍搖起頭來,並自語道:「此子外表神清氣朗,但卻含有絕脈,無法習得上乘武功,看起來我這身武功是要帶到土裡去了。」他懊喪的搖搖頭,嘆息他的蓋世武功後繼無人,他心裡想著,兩腳不由自主的向谷內走去,突然,一個意念襲心頭,他心忖:
「這孩子既然傷在我白龍谷,我豈能厚此薄彼放了他們,而置他這傷者於不顧,我只好把他的傷治好,再讓他離去。」轉念間,重回到季雁萍身邊,把起季雁萍腕脈,仔細的診斷了一番。
突然——
白龍神君發出一聲驚異的輕啊!兩眼暴睜,光彩明亮駭人,把脈時以五指深陷在季雁萍肉內,手臂微微顫抖,只聽他喃喃自語道:「什麼?‘三陽神脈’,‘三陽神脈’?我看錯了,我忽略了三陰與三陽是非常相似的了,我幾乎丟了一個人間的至寶。」
「哈哈……三陽神脈,三陽神脈,」白龍神君突然抱起地上的季雁萍,邊走邊跳的向谷中跑去,那分興高彩烈的舉動,簡直像一個大猴子,得到了一隻好吃的-子一般。
不過,這也難怪,白龍神君武功天下無敵,自非常人能繼其衣缽,他隱入白龍谷的初衷,乃是因為谷中出現了一株將要成形的「萬年參精」,他知道要繼承自己的武功,如無藥力相助是決難練成的,所以他放棄江湖生涯,無聲無息的隱入白龍谷中,守候這株天地至寶,以保他的武功不至失傳,最近就是這株參精,剛到成熟之期,所以白龍神君雖說動了收徒之念,不過心裡卻很明白,縱然有參精相助,要找一個理想的傳人也非易事,因為武功一道,最重稟賦,假使本質不夠,縱有藥物相助,也僅只能止於有限的階段,難有更深的成就,所以開頭他把季雁萍看成了三陰絕脈,而轉身想去就是這個道理,本來如有參精相助三陰絕脈是可以消除的,但在武學上卻難有些成就,這也就是白龍神君扭頭要走的原因。
他那會想得到,季雁萍不但不是三陰絕脈,竟然還是千載難逢的三陽神脈,有了三陽神脈,就是沒有藥物相助,白龍神君也照樣可以把武功傾囊相授,不必擔心他功力不繼,因為有三陽神脈的人,必然沒有鎖心骨,如未能用真氣助他打通任脈,督脈,他的真氣能上達天庭,下至地府,相接相應,生生不息,試想,以「白龍神君」那種功力,要替季雁萍打通任督二脈,又有何難?難怪他要樂得忘形了。
白龍神君雖然是跑一步跳一腳,但行動仍然十分迅速,眨眼間,便到了他居住六十多年的石洞,位於崖上,離地約有三十丈,由於離地較高,是以洞內很乾燥,洞壁十分光滑,似是自然形成並未經人工雕磨,洞頂鑲了三顆龍眼大小的珠子,發出柔和的光芒。
白龍神君把季雁萍放在一張石床上,轉身走入內洞,不大工夫,捧出一隻長形玉鋏,在季雁萍身旁坐下,望著李雁萍的俊臉,自語道:「以你自身絕佳的本質,再加上這株天地間的至寶,我要把你造成天下第一個高人。」
伸手錯下季雁萍下顎,然後急忙開啟玉鋏,拿出一個形如娃娃而又潔白清香的東西,此物看起來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如膠似乳的液體,在它體內緩緩流動著,看起來更顯得生動,這就是「萬年參精」。
白龍神君小心翼翼的,甩小指指甲輕輕插入參精頂門,飛快的一旋一提,帶起一層薄膜,動作之快令人目眩,薄膜一脫,頓有一股濃烈清香的液體,緩緩流入季雁萍口中,然後流入腹中,滲入全身。
白龍神君全神貫注。足足有頓飯工夫,那些液體才流盡,白龍神君手中只剩下一張如同蟬翼的薄膜,一株天地間的精英至寶,全部進入季雁萍腹中去了。
白龍神君順手把皮膜丟置一邊,立刻盤膝在季雁萍身旁坐下,注滿真力的雙手開始在季雁萍全身各大要穴走動。
白龍神君的手掌每通過一穴,必然把真氣大量輸入,因此才走遍三十六穴,白龍神君全身已被汗水溼透了。
季雁萍的臉越來越紅,簡直紅得有點怕人,由血紅漸漸變成了紫色,突然,一絲血跡由季雁萍口角溢位。
白龍神君滿布皺紋的臉上,已密密龐麻淌滿了汗珠,他的內心緊張並不下於季雁萍,現在內腑被藥力煎熬的痛苦。
就在季雁萍的鼻孔內,將要滲出血的一剎那,白龍神君突然大喝一聲,雙掌電光石火般的按在季雁萍胸口,真力一透,頓覺季雁萍體內散亂的氣流,如同氾濫的江河一般,亂衝亂撞,力量大得驚人。
白龍神君貫入的內力漸漸加強,來控制這些散亂的氣流,一絲絲,一點點,足足花了一盞茶的時間才把那真氣凝聚起來,化成一團無堅不摧的氣流。
季雁萍的臉色,此時又恢復了正常的紅潤。
此刻白龍神君的腦海中掠過一個念頭:
「白龍神君的弟子要天下無敵!」
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銀盒,掀開盒蓋,裡面豁然放著無數細如髮絲的銀針,白龍神君毫不思索的拈起一枚,刺入腦戶穴中,他要激發他生命的潛力,透支自己的體力,他似乎連生死也不顧了。
季雁萍督脈一開,就自然而然的醒了過來,身體微微一動,突然一個冷漠的聲音道:「澄清心意,把真氣集向天門。」雖然只是兩句冷漠的話,但使人聽了卻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
季雁萍微微一怔,不由自主的依言而行。
白龍神君又拈起兩根銀針,分刺入「肺腑穴」、「氣海穴」,立覺真力源源而來,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直貫季雁萍體內。
以白龍神君的深厚功力,再加上參精,以及季雁萍的功力,三者結合可說無堅不摧了,但是,意外的,卻依舊無法突破天門。
白龍神君的「七坎」、「玉枕」二穴又多了兩根銀針,接著六根、八根、十根,突然——
季雁萍悶哼一聲,天河已開,真氣立刻流遍全身,通行無阻,這是季雁萍做夢也不會想到的。
一個冷冷細弱的聲音又道:「快起來坐好行功,真氣流遍十二週後才可以收入丹田。」季雁萍天生傲骨,寧折不彎,但不知怎的對這人的命令,卻有一種不能反抗的感覺,只好依言而行。
季雁萍行功十二週,但覺濁氣全消,身體輕如無物,有一種清爽脫俗的感覺,深知自己已得了曠世的奇緣,隨即緩緩睜開星眼。
突然季雁萍嚇得幾乎叫出聲來。
觸眼處,只見面前坐著一個全身插著不下二十根銀針的老者,每根銀針所插的位置,是人身要穴,在柔和慘淡的珠光反射下,老人的臉已成了白灰色,配上他的白髮,白眉,看了格外怕人。
但是,季雁萍心中明白,就是前面這個老人救了他的性命,也替他打通了全身穴道,他雖然不知道老人為什麼要在大穴上插入這麼多可怕的銀針,但他卻明白這與替他通穴有關係。
老人緩緩睜開眼睛,顯得有些睏倦,但目中透出的冷光仍然有一種懾人的威嚴,他望著季雁萍冷冷道:「快拜我為師吧!」這是命令的口吻。
季雁萍劍眉微皺,起身道:「季雁萍請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人冷漠的目光盯在季雁萍的臉上,冷冷的道:「白龍神君」,他竟對季雁萍道出了真名號,儘管他外表那麼冷淡,但他對季雁萍的期望,卻在無形中流露無遺。
季雁萍耳中「轟然」一震,「白龍神君」!他終於找到了,而且還是他親口說要收他為徒,他俊朗的星目中沒有淚光,只有無邊的仇火,季雁萍機械的跪在白龍神君面前,行了拜師之禮。
白龍神君冷冷道:「起來吧!」
「你的住處在洞內左邊間,沒事不要打擾我,有事我會叫你,去吧!」聲音冷漠得毫無感情,但李雁萍卻泰然處之,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又何嘗不是冷如冰霜。
從此,一個冷漠的師父,一個落寞的弟子,就住在白龍谷中了,他們除了研討口訣時說話以外,一日難得說上兩三句話。
但是,這種冷漠卻在師徒二人間,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感情,他們的感情並不表現出來,但卻彼此都能領會。
二年的時光在不知不覺間過去了,季雁萍的武功突飛猛進,白龍神君那極難領悟的天龍七絕掌」,他已學會六掌,那一式常人無法練成的「神龍十八翻」,他竟能運用自如了。
然而,白龍神君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因為他那透支的體力,已無法補回,平時當他在傳授武功時,也只得賴銀針來透支,否則便無法行動。
每次季雁萍看到老人拿出銀盒,那冷漠而憂抑的眸子裡便蒙上一層淡淡的淚光,使他的視線模糊,但模糊中他仍見老人把一根根細長的銀針,插入穴道之中。
老人對季雁萍的傷心不是不知,但每次他都以冷漠的聲音道:「白龍神君的弟子不準輸給任何人。」
匆匆的又是二年,季雁萍已把白龍神君全身武功學會了,運用起來似乎並不弱於當年的白龍神君。
這一天,白龍神君突然對季雁萍道:「雁萍,你把‘天龍七絕掌’的第七掌演給我看看」,話落又掏出銀盒。
季雁萍看到那銀盒,全身不由一震,輕聲道:「師父,看弟子演招何必用銀針?」
「你不用管。」
季雁萍轉臉向場中走去,俊臉上已掛上兩顆淚珠。
白龍神君闇然自語道:「孩子,我的目力已經不行了,這是我看你演練的最後一遍了」,揚手把一根銀針插入通心穴中。
季雁萍靜立地上,緩緩吸了一口氣,突然身子閃電般沖天而起,「龍歸蒼冥」電光石火間拍出四十九掌,掌風呼呼,這四十九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內拍出,快!快得使人咋舌,猛!猛得令人心悸。
季雁萍落下地面,白龍神君突然柔弱的道:「好,好,很好!」緩緩跌坐地上。
季雁萍大驚,縱落到老人身旁,跪在地上,叫道:「師父!師父……」
白龍神君睜眼發出一絲滿足的微笑,緩緩地閉上雙眼長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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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望月酒樓」,這個規模龐大,建築堂皇的酒樓,一向是南來北往的鉅富大賈的歇腳石,也是墨客騷人的解愁勝地,這座酒樓是座上客常滿,生意可以說是興隆之極了。
今天仍然是車水馬龍,很早就來了許多人,但是今天的情形與往常有些不同,來的人個個都是虯筋粟肉,帶刀佩劍的江湖人物。店小二殷勤招待,卻不收費,只要來人出示一張紅帖子就行。
原來這座「望月酒樓」,已被城東的「神州鏢局」全包下了,今天是總鏢頭「翻天一劍」戴隱泉的七五大慶,「望月酒樓」是用來暫時接待客人用的。
晌午才過,樓上樓下幾乎是坐無虛席,喝酒談話的聲音,嘈雜異常。
就在這時,店門口出現了一個白衣少年,小二一見此人衣著不凡,瀟灑脫俗,心知必是有來歷的人物,急忙笑臉迎出道:「公子也是來向戴爺拜壽的嗎?」
白衣少年冷冷的瞥了小二一眼,道:「可以這麼說。」
小二心頭微微一跳,暗忖:
「這位小公子的話怎麼有一種使人戰慄的感覺!」臉上仍然陪笑道:
「公子身上可帶有請貼嗎?」
白衣少年從袖中掏出一張紅貼遞了過去,小二接過一看,立刻陪笑道:「原來公子是李喬平李大爺的令郎,快……」小二說話間偶一抬眼,那未說完的話全部駭回去了,只是張口瞪眼的站在那兒不知所措,一股涼氣從腳心直衝到頭頂。
原來那少年書生的星目中,此時正暴射出兩縷駭人的寒芒,冷,冷得使人不寒而慄!
少年書生冷森森的道:「樓上有坐沒有?」小二打了個寒噤,不自主的退了兩步,連聲道:
「有……有!」接著拉開嗓門,大叫道:
「樓上看雅座」,由於小二的聲音,戰抖得厲害,引得大家的目光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少年書生舉步上樓,對那些注視的目光視若無睹,他緩緩移動的身體,彷佛帶有一種使人窒息的寒意,使樓下的氣息登時變得十分沉悶。
店小二自語道:「真他孃的邪門,世界上竟有這麼冷漠的人。」
樓梯蹬蹬,有節奏的響著,樓上所有酒客的目光自然而然都集中在入口處,這是人心自然的趨勢,想看看上來的是什麼人物。
一張俊逸出塵的臉孔,驀地在樓梯口出現,使得所有的人都覺得眼睛一亮,同時也覺得心頭一沉,好像被壓上了一塊不輕的石頭。
那張俊臉使人眼睛一亮,但那隻無笑的表情,以及星目中射出的*人冷芒,使人一看之下,就自然而然的會產生一種寒意。
樓上沒有一個人認識這少年是誰,因此大家心中都在不著邊際的猜測著。
這僅只是一剎那間的事,這時白衣書生已步上樓梯,舉步向對視窗的一張桌子走去,那是一張僅容兩個人的小桌子。
突然,一個朗爽的聲音道:「這位兄臺可否移過這邊小敘一下?」說話的是個年約二十二三的黃衣書生,只見他玉面朱唇,英俊瀟灑,與他同桌的另兩個人,也是書生打扮,一個青衣,一個藍衫,也是一時的英俊人物。
這三人正是江湖上人稱中原三書生的,「玉扇書生」石南山,「玉筆鐵掌」錢玉龍,「玉劍追風」姚長風。
他們見白衣書生英俊出塵,起了惺惺相惜之心,再者也想知道白衣少年的底細。
那白衣書生冷漠的瞥了三人一眼,依舊向窗前小桌子走去,似是根本就沒有聽到有人招呼他。
中原三書生,平時何等趾高氣揚,論武功、論相貌,同輩中還沒有人能被他三人看在眼裡的,像這種先向別人打招呼的事,在他們已認為是向人家低頭了,滿以為對方就是不過來,也得急忙還禮,哪知道竟碰了這麼大一個釘子。
「玉扇書生」一時被楞在那兒下不了臺了。
「玉筆書生」錢玉龍豁然起身冷喝道:「兄臺好大的架子啊。」
「玉筆書生」這一喝,「玉扇書生」石南山,登時氣往上衝,舉步走到白衣書生桌前,只見那白衣書生,一雙星目正凝注街心,對站在身旁的「玉扇書生」竟似毫無所覺。
這一來「玉扇書生」的氣可就更大了,突然揚掌「叭」的一聲拍在桌上,喝道:「在下打的招呼閣下聽到了沒有?」
「白衣書生」並未收回目光,僅只冷冷道:「今天閣下是替人祝壽來的,要動手只怕現在還不是時候吧?」冷漠的聲音帶有一種*人的威嚴,使「玉扇書生」石南山一時竟答不上話來。
後面趕來的「玉筆書生」突然介面冷笑道:「中原三書生怕過誰來?閣下要此劃,何妨定下日期,中原三書生決不使你失望就是。」
「白衣書生」依舊冷冷道:「閣下不妨等出了神州鏢局再定日期。」聲音顯得十分生硬,但卻像萬年冰窖中吹出的寒風,使人毛骨悚然。
中原三書生齊聲冷哼道:「那時決定就那時決定,不怕你能飛上天去!」狠狠的瞪了白衣書生一眼,轉身歸坐而去。
樓上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高談闊論,剛才的事情大家都已忘懷了。
這時,突然有個特別尖銳的聲音叫道:「咦!奇怪,時刻已近黃昏了,怎麼李兄還沒來呢?」
說話的是「開碑手」史元進。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道:「他也許直接到神州鏢局去了」,此人號稱「麻面狼」鄧芳。
「開碑手」史元進搖搖頭道:「不可能,我們約好在這裡相會的。」
恰在此時,蹬!蹬蹬,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起自樓下,眾人目光都集中在樓梯口。
眨眼間,樓上出現一個面色微顯驚慌,年約七旬的瘦削老者。
「開碑手」史元進急忙起身招呼道:「王兄怎麼現在才到,可曾看到李兄?」
此人正是「立地太歲」王照南,只見王照南臉上肌肉一陣搐動,吃力的道:「李兄死了!」
「什麼?」幾乎在同時,有七八個人發出這種不太相信的語調。
「開碑手」史元進與李喬平交情最篤,不由傷心的問道:「怎麼死的?」
「立地太歲」王照南走到史元進等人桌旁,倒了一大杯酒,仰頭喝了下去,落坐緩緩嘆了口氣道:「是自殺死的!」
「什麼?」又是一陣不相信的驚呼!
這時全樓的目光都集中在「立地太歲」王照南的臉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靜等他的下文。
「立地太歲」王照南又喝了一杯酒,似乎想借著酒力來壓下內心的驚慌,但酒卻不起作用,他強自定了定神,才道:「李兄是死在城南六十里左右的一座土丘上,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匕首,地上只有一些零亂的腳印,似乎並沒有搏鬥的跡象,他那號稱「生死判」的雙筆也沒有撤出……
「麻面狼」鄧芳問道:「那柄匕首可是李兄所有的?」
提到匕首「立地太歲」王照南,臉上突然掠過一陣恐怖之色,急促的道:「不,不,那柄匕首不但不是他所有,江湖武林也從來沒聽說過誰用過這種匕首。」
「開碑手」史元進道:「那匕首是什麼樣子?」
恐怖似乎有傳染性,「立地太歲」王照南的不安,立刻給全樓上的人帶來一種莫明其妙的恐怖感,大家都伸長了脖子,要聽聽這柄恐怖的匕首是什麼樣子,能把「生死判」李喬平那樣的人物,活生生刺死。
「立地太歲」史元進咬了咬下唇,以低沉而帶有恐怖的聲音道:「那匕首做得非常精緻,柄是純白的,上面雕有一隻血紅的大雁,雁腳踏在一朵浮萍上,最使人費解的是在柄的另一面,雕了一個‘一’字,也是血紅色的。」
「開碑手」史元進不覺全身一顫,不安的自語道:「莫非這個‘一’字,是表示李兄是第一個被殺死的,下面還有……」
「這會是誰幹的呢?」「麻面狼」鄧芳狠聲道。
「立地太歲」王照南突然帶有神經質的大叫道:「史兄,我……我懷疑是他!」
全樓上的人,除了那白衣書生不言不動外,幾乎都被這聲大叫嚇了一跳,「開碑手」史元進,聞言心頭不由狂震,失常的喝道:「王兄認為是誰?快說!」
「立地太歲」王照南,以絕望的目光望著「開碑手」史元開,軟弱無力的道:「季雁風……」
這三個字一齣口,幾乎有五六個人從凳子上跳起來,「麻面狼」鄧芳怒吼道:「王兄怎麼信口開河,季雁風死時你我親眼目睹,難道還會有錯嗎?」很明顯的「麻面狼」鄧芳是想用堅決的否認來安定自己的心。
「立地太歲」王照南吃力道:「他有個兒子季雁萍並沒有死在我們手中,雁萍,雁萍,啊!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立地太歲」突然發狂似的大叫起來,全身開始顫抖。
「開碑手」史元進也驚呆了,「立地太歲」王照南的猜測並不是不可能的,「雁萍匕首」不正是取雁萍二字嗎?當年季雁風夫婦的死,不也是被*死的嗎?他簡直越想越不安起來了。突然另一個念頭起自腦海,當年季雁萍尚抵不住「寒山飛龍」一掌,至今才不到五年的時間,他就是碰到了神仙,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短的時間內練成什麼驚人的絕學,何況李喬平死的時候,連兵刃都無法拿出,足見那人的武功已達高不可測之境了。否則李喬平會連拼命的機會都沒有嗎?
他越想越有道理,不由大笑一陣,道:「王兄別疑神疑鬼了,當年季雁萍被‘寒山飛龍’震倒在白龍谷中,死活不得而知,就是他不死,你想想看,他在不到幾年的時間內,會有這份能耐,把李兄活活*死嗎?好了,好了,喝杯酒咱們也該走了。」
「開碑手」的幾句話,雖然使緊張的氣氛暫時平復下來,但在每個人心底深處,卻已埋下了一株恐怖的種子,隨時都有萌芽的可能。
殘陽不知何時已偷偷的落下,灰色的夜幕漸漸籠罩了大地,一天又要過去了。
然而,這柄恐怖匕首的訊息,傳播的並不比太陽慢,整個杭州城內的武林人物,心頭都罩上一層擦抹不掉的恐怖陰影。
「開碑手」史元進推杯起身道:「咱們該走了」,首先向樓下走去,其他的人也跟著推杯起身,魚貫相隨。
只有那白衣書生依舊靜坐在那兒,從始到終他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移動過,只在嘴上擒著一絲令人費解的殘酷的笑意。
「開碑手」史元進等人,剛集到樓梯口,突然一聲嬌呼,眼睛一亮,鼻中傳來一陣香味,一條人影飛鳥股的,從他們頭上掠過,落到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