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只聽石頂上的老和尚道:「季施主,現在你可以動手了。」
季雁萍俊臉上充滿了仇火、恨意、但他的理智,卻未完全喪失,只聽他冷森森的一笑,道:
「佛心,你以為在下會佔你這個便宜嗎?」
佛心平靜的笑笑道:「季施主,老衲自那件事後,心中已然後悔,唉,一失足成千古恨,老衲現在已無回首之路了。」
季雁萍人雖冷漠,但心底卻極良善,佛心的話,使他心軟,也使他同情,然而,他能為了同情而把不共戴天的親仇,就此置之不顧嗎?不能,當然不能。
季雁萍深深的吸了口氣,平復一下心中複雜的思緒、冷聲道:「佛心,你該知道季雁萍並無同情之心。」
「佛心」掃了季雁萍一眼,道:「施主此言不由衷。」
季雁萍冷笑道:「也許不由衷,但是,對你佛心,此話確是千真萬確的。」
佛心嘆了口氣道:「唉!是的,不過,老衲並不希望你能放過我,種因得果,乃是佛門至理,老衲既已種下了惡因,又豈能違背天道。」
季雁萍冷冷一笑道:「是以在下要你出手。」
佛心堅決的道:「老衲決不出手。」
季雁萍劍眉突然一豎,冷森森的道:「佛心,在下希望你別逼我太甚,不然,季某寧願賺個以強凌弱也要把你擊斃於這石頭之上。」
佛心聞言臉上毫無懼意,不動聲色的笑道:「季施主如要動手,就請快些,不然,可要遺恨終生了。」
季雁萍聞言,知道佛心早時已另有安排,心中怒氣大熾,氣極狂笑道:「哈哈………在下來此之前,已料到你會有這一著了,既敢來此,自然不懼,你何妨把他們全叫出來。」
佛心搖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施主信不過老衲?」
季雁萍道:「你們如果值得信任,當年也不至於把我雙親逼死於紅葉谷中了。」言下憤慨無比。
佛心似乎生怕提起當年之事,聞言平靜的臉上為之一動,良久,良久,才介面,道:「季施主,當年的事已成過去,老衲叫你下手的原因,就是為了要償還那筆舊債,施主不可多心。」
「毒書生」史玉麟見季雁萍仇火越燃越高,殺機也越來越大,生怕一時忍耐不住,而出手殺了毫無抵抗的佛心,留傳惡名於江湖,當下急步趨前道:「盟主,佛心之言也許不假………」
季雁萍見「毒書生」史玉麟竟也維護著佛心,他在盛怒之下,哪有時間多考慮,星目一瞪,冷聲道:「史兄以為沒料錯嗎?」
「毒書生」史玉麟何等機警,一聽季雁萍的語氣,心知他誤會了話意,急忙恭身一禮,預備解釋。就在這時,突聽「天魔女」柴玉珠插口道:「萍弟,佛心已服下劇毒,無力抵抗了。」
季雁萍聞言先是一怔,接著,一切都明白了。
為什麼先前「天魔女」在酒店中要出言袒護「佛心」。
為什麼「血海霸王」急如烈火的性子,而現在突然不說話了。
一切,一切,都在「天魔女」柴玉珠一句話下解決了。
季雁萍迷茫的掃了佛心一眼,他猜不透佛心為什麼要突然服下劇毒,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服下的。
沉悶的時光,在寂靜中悄悄的消失著,突然,佛心重重的嘆了口氣道:「季施主,你要報仇的時間已不多了,你該把握住時機才對。」語氣平靜中,顯得有多少感慨啊!
季雁萍星目不由自主的再度轉到佛心臉上,他,不願意看他,因為,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位安祥平靜的老和尚,會是歪曲事實,而硬將其雙親逼死的兇手之一。
但是,事實就在眼前,卻不容人否認。
是的,時間確實已經不多了,因為,佛心灰白的唇邊已緩緩流出鮮血,這是多麼毒的藥物啊!
季雁萍木然的向前移動著腳步,完全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
佛心臉上微微抽搐了一陣,似是無法抵抗劇毒腐心的痛苦。
除了佛心以外,所有的目光,卻集中在季雁萍的腳步上,他們卻有一個同樣的想法,不願意季雁萍真的出手擊斃毫無抵抗的佛心,其原因,一是基於人類仁慈的天性,再者,是怕季雁萍因而損害到他的聲譽。
季雁萍沉重的腳步踏在鬆軟的松葉上,發出沙沙之聲,這本是一種輕鬆的聲音,但在此時此地聽來,卻令人覺得窒息。
近了,更近了,這時,距佛心坐的石頭,已不滿三丈了,季雁萍如在此時此刻出手,足可把佛心置於死地。
佛心嘴角溢位的鮮血越來越多了,灰色的僧衣襟上,已滴滿了斑斑血跡,看來觸目驚心。
突然,季雁萍停住了腳步,緩緩把右掌舉到了胸前,他的手臂,在微微的顫抖著,誰也不知道,他是因心情激動,還是無法剋制內心複雜的情緒。
佛心暗自嘆了口氣,緩緩閉上了失神的雙目,胸口激烈的起伏著,但臉上卻仍是那麼安祥,顯然,他並非為了死亡而有所激動。
季雁萍星目再度移到佛心臉上,他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時間,在死亡中消失著,每一個人,幾乎都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每個人,臉上都流露出不忍之色,但是,誰也無法出言阻止。
不是嗎?子報父仇,是盡人子之道,是一份孝心啊!
突然,季雁萍用力的垂下了右掌,痛苦的道:「佛心,我不殺你了,你走吧!」聲音有些顫抖,顯得是那麼吃力。
季雁萍這突如其來的決定,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之內,每人都發出一聲輕啊!
「佛心」睜開失神的雙目,慘然笑道:「季施主,你為什麼呢?」
季雁萍緩緩仰起俊臉,冷漠的道:「因為我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服毒的了。」
佛心道:「這是老衲自願的。」
季雁萍道:「你救了我所有好友的命。」
佛心吃力的道:「為了恩怨?」
「毒書生」史玉麟介面道:「也為了同情與寬恕。」
季雁萍沒有出言辯駁,神情卻顯得有些痛苦與激動。
佛心望著季雁萍,良久良久,才吃力的笑道:「季施主,當年令尊令堂被老衲等逼死……」
「不要再說下去了……」
佛心仍然笑了笑道:「而今天,老衲卻自己服下了劇毒,我沒有受任何人威脅,也沒有被任何人包圍,但是,卻有一種更大的力量逼迫著我,使我非這麼做不可。」
季雁萍星眸中浮現了淡淡的淚光,但卻沒讓淚珠滾下來。
佛心望著季雁萍,沉痛的道:「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力量嗎?」他嘴角溢位的鮮血,由滴而變成線,胸前已是一片鮮紅了,但他卻仍渾如未覺。
沒有一個人說話,然而,每一個人,卻都知道老和尚要說些什麼?
佛心又嘆了口氣,道:「是良心。」語氣非常沉重,似乎用了不少力氣。
季雁萍漠然道:「你如知道珍惜生命,現在應該閉嘴了。」
佛心慘然笑道:「老衲能活的時間,已不過是彈指之間而已,何況,老衲也不願放過這個還債的解離線會,我要死在你季雁萍面前,讓你盡到人子之道。」
季雁萍俊臉激烈的搐動著,嘴唇連連啟動,似乎要說什麼,但是,他終於又忍住了。
佛心緩緩閉上雙目,以軟弱的語氣,道:「你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現在老衲不用再得到你的答覆了,我相信你不會,對少林門下,無辜的弟子下手的。」
季雁萍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血海霸王」雷嘯天突然忍不住出口道:「你要死就快死吧!何必這樣活受罪呢?我相信我們盟主,決不會對無辜之人下手的,俺也是這樣,你放心好了。」他的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卻是出自肺腑,使人並不覺得難堪。
佛心似乎仍不放心,斷斷續績的問道:「季施主,你說……是嗎?」一雙充滿了苦求的目光,渙散的盯在季雁萍臉上。
季雁萍不自主的點點頭,道:「是的,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要答應你?」
佛心安慰的慘然一笑,費力的道:「因為……因為……老衲這次,並不是為了……為了…我自己,因為…這個世界,今後……今後再也沒有…老……」老他最後一字沒有說完,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與世長辭了。
這一代高僧,只因當年一念之差,為了盛名,而屠殺無辜,在他一生中,雖只這麼一次,但是,這一次卻種下了他殺身之禍。
禍福無門,唯人自取,這又何嘗不可做為人類的一個警惕。
季雁萍怔怔的望著佛心安祥跌坐著的屍體,浮現於星目中的兩顆淚珠,終於滾下來了,誰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親仇得報而歡欣落淚,抑或是嘆惜這一代高僧的隕落。
五位姑娘,紛紛向前跨了一步,想去安慰季雁萍。
就在這時,突聽「毒書生」史玉麟冷喝一聲,道:「何方高人?既然敢來,又何必藏頭露尾呢?」
「毒書生」史玉麟這一喝,眾人不由全都為之一怔。
「血海霸王」雷嘯天環眼掃了五位姑娘與季雁萍一眼,見他們臉上都是一片茫然之色,顯示對這些毫無所覺,忍不住嚷道:「咦!窮酸,你什麼時候學會了地聽之術?」敢情,他以為連五位姑娘及季雁萍那等功力,都聽不出來附近已有人潛至,「毒書生」史玉麟更不應該知道才對。
其實,他忽略了一點,就是,這時眾人注意力,不是關注在季雁萍身上,就是關注在佛心身上,根本就沒注意到別的,當然聽不到了。
「毒書生」史玉麟為人最富心機,他一到坐佛崗上,就知道可能隨後有人趕至,為了怕眾人在分心之下,遭人暗算,是以注意力始終花費在四周上,稍有一點風吹草動,當然瞞不過他!
就在這時,突然從右側松林中傳來一聲沉重響亮的佛號,道:「阿彌陀佛,老衲等來此多時了。」聲落林中緩步走出八個黃袍和尚,他們的年齡,都在四十歲上下。
八個和尚,臉色一樣的肅穆,狀如面臨大敵,顯然,他們來意不善。
季雁萍與五位姑娘,在「毒書生」史玉麟一聲斷喝之下,精神同時一震,雜念全消。
季雁萍冷冷的掃了八個和尚一眼道:「主人何不出來一見?」
松林中響起一聲鏗鏘的佛號,道:「施主好眼力!」聲落林中緩步踱出一個鬚眉俱白,慈眉慈目的老和尚。
季雁萍一見此人,面色登時為之一沉,星目中殺機一閃,冷冷的道:「佛印,久違了。」
來人正是三佛之首的佛印。
佛印從容一笑道:「難得施主還認得老衲。」
季雁萍猛然上前兩步,冷森森的道:「佛印,你既然到此,自然已決定了應戰之策,來來來,你我廢話少說,你出來吧!」語氣非常堅決。
佛印慈祥的眸子中,突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毒光芒,故意一怔,茫然不解的道:「老衲此來並無與施主爭鬥之心,乃是請施主解釋一件事情。」話落一頓,接道:「本寺向與武林沒有瓜葛,而施主連殺本寺兩位長老,不知其用意何在?」話落向四周松林中掃了一眼。
「毒書生」心頭一沉,忖道:「只怕來人還不只他們,盟主一個應付不當,可要惹怨於整個武林了。」
季雁萍此時怒火沖天,氣極狂笑,道:「哈哈……佛印,你這是明知故問,在下不但殺了他們,連你今天也休想再生還少林寺。」
八個黃袍和尚,聞言肅穆的臉上,同現怒色。
佛印故意一驚,道:「施主莫非以殺人為樂?」
季雁萍要說話,突聽「毒書生」史玉麟介面道:「大師,佛門講的是真誠,大師當年明明在紅葉谷中,逼死了季盟主的雙親,此刻又故做不知,難道大師真個如此健忘嗎?」
「毒書生」史玉麟話聲極響,顯然是別有用意。
佛印鎮定的道:「哪有此事,不知誰人可以為證?」
這句話大出「毒書生」史玉麟意料之外,他作夢也沒有想到,身為武林尊崇的佛印竟然如此無賴起來。
史玉麟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大師有勇氣說出這種話來,真令人佩服。」
佛印泰然道:「老衲是據實而言,有什麼值得佩服的呢?」
「毒書生」忍不住怒道:「佛印,你真的沒到過紅葉谷?」
「毒書生」史玉麟話聲才落,突聽左側林中一聲冷笑,道:「就是真的到過,也只是為主持武林正義而已,身為武林中人,不講正義,又何以維護武林中的規律呢?」
聲落,松林中突然走出了「南蛇」,他身側跟著九個黑衣武裝大漢。
季雁萍等人,一見「南蛇」現身,心知「天門教」中的人也已到達,而他們一到,也決不至於只來十個人。
鳳玉嬌美目一轉,冷冷的嬌聲,道:「各位既然來了,還要一一請出來嗎?」
前後林中,先後傳來兩聲大笑,出現「東蜂」、「北蠍」,他們身後,也各跟著九個黑衣武裝大漢。
以現在的形勢判斷,顯然他們來意不善,「血海霸王」雷嘯天環眼中喜色一閃,喃喃道:「這一下又可以活動活動了。」
佛印向四大王中的三人一一道:「想不到各位也來了,看來這是天意。」言下之意,無異是說天助他消滅季雁萍等人。
「東蜂」冷笑一聲,道:「目前我們卻是站在同一陣線上。」
佛印笑道:「今後只怕也是一樣。」
「南蛇」道:「大師是說你也加入本幫?」
佛印突然陰沉的一笑道:「老衲只顧江湖正義。」
季雁萍氣極大笑道:「正義,正義,賊禿,是正義叫你來的嗎?」
突然,松林中一聲冷叱道:「是在下報信的,沒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