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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 草色一萬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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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鐵驪在草原上露宿一夜,第二日回了部族的營盤。各家的氈房都拆了,牛車上堆滿傢什箱籠,他才記起部族的司徒大人定在今日遷到冬季牧場。蕭鐵驪用自己的袍子裹著觀音奴穿過零亂的營地,族人們見到這瑟瑟冷風中赤著上身的孩子,都停下手中的活兒,沉默地看著他。男孩不以為意,徑直走到自家車旁。蕭移剌的老婆和三個孩子也在,嘰嘰喳喳鬧成一團,見了蕭鐵驪,都安靜下來。

耶律歌奴又驚又喜,扎煞著手喚了聲鐵驪。他身子一側,將她晾在當地。蕭鐵驪放下觀音奴,旁若無人地開啟牛車上捆好的箱子,翻出父親留給他的鑌鐵長刀,又取了一件父親的袍子套上。那袍子拖到地上足有尺餘,他揮刀斬去前襟和後襬,刀勢圓轉,殺意滲出,迫得旁邊的人呼吸一窒。

偏蕭移剌家的老大不知好歹,湊上來喊了聲鐵驪哥哥。蕭鐵驪見他抱著父親生前常用的燕北膠弓,眼睛都紅了,劈手奪過來,一把推開他。蕭鐵驪天生神力,那孩子吃不住這一推,仰面跌到,後腦勺正撞到箱子的銳角。蕭移剌的老婆扶起來一摸,滿手是血,不由破口大罵:歌奴你養的好兒子!連自己的兄弟都不放過,比狼還狠。

蕭鐵驪並非故意,卻不解釋,揹著父親的刀和弓,帶了觀音奴要走,被耶律歌奴攔住。女人與他僵持著,憋出一句:你從哪裡抱來的小孩?

是母狼養著的觀音奴,從狼窩裡抱回來的。男孩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齒,以後我就和她作伴兒。

蕭移剌的老婆聞言冷笑:天下竟有這等事,看來我沒說錯,果然什麼樣的人生出什麼樣的種。她不滿丈夫安排自己來幫歌奴收拾東西,又心疼兒子的傷,借這事兒發作出來,歌奴賤人地罵個不休。

耶律歌奴充耳不聞,想到被狼叼走數月的小女兒還活著,一陣狂喜,伸手要抱觀音奴。鏘的一聲,蕭鐵驪恰在這時拔出刀來。耶律歌奴縮回手,只覺一盆冰水兜頭淋下,委實沒想到辛苦養育的兒子竟決絕如此。

蕭鐵驪的刀尖卻是指著蕭移剌的老婆:你再罵一個字,就同這簪子。他大步走上去,那女人嚇蒙了,眼睜睜地看著長刀挑起自己頭上的木簪,凌厲刀風割得臉生疼,而指頭粗細的簪子已被劈成四片,散落地上。蕭鐵驪的第一刀從簪頭剖到簪尾,這不出奇,難的是兩片簪子未及分開,他已回刀橫劈,將兩片削成四片,拿捏之準,令人咋舌。

耶律歌奴知道亡夫是契丹各部族公認的勇士,不想他教出的兒子也這樣了得,又驕傲又辛酸地站在旁邊,聽那孩子低聲問:阿媽,你真要嫁給叔叔,和這些人住到一起麼?她不願捨棄一雙兒女,也不願捨棄一生中真正想要的男子,蕭鐵驪卻不肯妥協,定要她作非此即彼的選擇,不由得茫然失語。

蕭鐵驪等了一刻,聽不到母親回答,便決然去了。他才出營盤,阿剌大爺駕著一輛破舊氈車追上來,喊道:鐵驪,你常幫我做事,沒什麼好東西謝你,帶上氈車,晚上睡覺也可以遮風擋雨。蕭鐵驪胸口一熱,搖頭道:我不要。阿剌大爺摸摸他的頭,好孩子,送你一輛車,我阿剌窮不了。

這時陸續有族人過來,手中拿著家常用的衣物器皿等,默默放到車上便去了,沒一會兒竟堆了半車。蒲速盆大娘牽了一隻奶水充足的小母羊過來,拍拍鐵驪的肩,又說不出什麼,只道:可憐。蕭鐵驪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卻也無法拒絕族人的好意。男孩跪下來,額頭貼著故鄉的熱土,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得到的這些,要十倍百倍地還給你們。

蕭移剌沉著臉站在遠處,他不認為娶歌奴有錯,自己也容得下鐵驪,但那孩子執意帶著妹妹離開。族人們的反應似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搧到他臉上。回顧披頭散髮的妻子和麵色慘白的長子,蕭移剌想不通自己被大哥壓了一輩子,到如今還要受他兒子的氣。眼見耶律歌奴嘴唇顫抖,拔足去追鐵驪,他搶上前攥住她的手,喊道:歌奴!

耶律歌奴觸到蕭移剌被憤怒燒紅的眼睛,聽他嘶聲叫著自己名字,正如被蕭迭剌搶走的那夜,他在氈房外痛楚難當的一聲呼喚。當年在心底燃著的野火又燒了起來,她反過來抓緊他手,指甲陷進他手背:移剌,我與你前生作了什麼孽,今世要受這種苦。蕭移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腔激憤化為烏有,低聲道:歌奴,是你看錯了人,遇到我這沒擔當的懦夫。兩人牽著手,目送蕭鐵驪駕車遠去,心中百種滋味,難以言表。

蕭鐵驪帶著觀音奴在草原上游蕩,以長天為幕,以大地為家。父親生前豢養的狗跟著他跑了出來,加上他箭法精準,常獵到狐狸或狍子與人交換所需之物。這個棄絕了自己親族的男孩在草原上頗為出名,所遇的牧民大多願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幫他,尤其是看到他裹在粗布襁褓中的妹妹時。那嬰孩的美貌,像最陰晦的天氣裡突然露出的一線陽光,清澈明亮,一直照進人心裡。善良的牧民們感嘆:勇士蕭迭剌的兒子竟淪落到這一步,而他美麗的女兒一生下來就在吃苦,真是可憐啊。

進入漫長的冬季後,蕭鐵驪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天氣越來越冷,獵物越來越少。他記起父親說過,木葉山的廣平澱寬大平坦,冬天時比其他地方都暖和,便想帶觀音奴到那兒去過冬。奈何拉氈車的馬已經很老了,走一段路就喘得不行,他也只能慢慢將息著趕路。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樹葉大小的雪片漫天飛舞,三步外就已看不清楚任何東西。老馬拼盡了最後一分力,倒斃在離廣平澱二十里的路上。蕭鐵驪從馭手的位置上跳下來,摸摸它溫熱的身體,拔刀切斷它的頸動脈,接了一缽血。他開啟氈車的門,與獵狗抱在一起睡覺的觀音奴聞到血的味道,立即向他爬來。

觀音奴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馬血。蕭鐵驪知道妹妹餓壞了,怕她嗆著,將陶缽移開一些,立即招致她激烈的反抗。小人兒低嗥著,晶亮的眼睛在昏暗中閃閃發光。蕭鐵驪等她喝飽了,也捏著鼻子把剩下的倒進口中,腥澀的馬血令他想要嘔吐,被他強壓下來。他彎腰鑽出氈車,取了一大塊馬肉,分成三份。人和狗的牙齒與老得嚼不動的馬肉纏鬥著,車裡充斥著痛苦的咀嚼聲。

吃完肉,人和狗擠在一起相互取暖,等著風雪過去。下半夜時,蕭鐵驪被狗的狂吠聲驚醒,他拉開車門,隨即被洶湧而來的雪淹沒,原來堆積的雪已經沒過了車廂。蕭鐵驪抱著觀音奴,與獵狗一起爬到雪地上。

雪仍然沒停,大得可以迷住眼睛,蕭鐵驪無路可走,只有選擇馬頭對著的那個方向走下去。他的運氣很不好,因為遼國從第一個皇帝到最後一個皇帝都保持著契丹人逐水草而居、以車馬為家的習俗,一年四季各有行在之所,稱為捺缽,而廣平澱恰好是皇帝冬捺缽的地方,牙帳周圍三十里都沒有牧民的營地。他的運氣也很好,一直沒有偏離方向,在看到宿衛士兵的篝火時才倒下。

士兵們救了奄奄一息的男孩。他凍得像一塊冰,身體唯一還有溫度之處便是胸口,那裡伏著一個更小的孩子,一綹黑髮露在外面。他們用刀劃開男孩凍得硬邦邦的皮袍,發現小女孩已經昏迷,兩隻手卻牢牢摟著男孩的脖子,士兵們很費了點力氣才把兩個孩子分開。士兵們給兩個孩子灌下烈酒,用雪來摩擦他們的身體。小女孩還好,男孩的三個腳趾和左手的小指卻保不住了。

蕭鐵驪清醒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問觀音奴。對於失去的,蕭鐵驪不在乎,他感激天神保全了他和妹妹的性命,而他還有一隻完好的右手來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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