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奴畏懼火焰又敵視生人,狂躁得士兵們沒法安撫,直到蕭鐵驪摟住她才平靜下來。老年士兵琢磨著女孩這半日的反應,忍不住問:小兄弟,這是你妹妹?我瞧著脾性跟狼似的。觀音奴正啃著蕭鐵驪的手指,他任她含著,笑道:觀音奴曾經被母狼叼走,在狼窩裡養了幾個月。
年輕士兵瞪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觀音奴:還有這種事?老年士兵呷了口酒:原來如此。記得小時候我們部族也有個狼養的孩子,長到十來歲才被父母找回來,可人已經毀了,不肯穿衣服,學不會人話,只能爬著走路,每天晝伏夜出,對著月亮嚎叫。
蕭鐵驪的臉白了,想著他描摹的前景,打了個寒噤。老年士兵安慰道:你妹妹還小呢,多跟她說話,好好教她走路,可以教回來的,不要擔心。
蕭鐵驪休息了一天,向士兵們辭行,得到若干食物和酒,他坦然接受。幾天後這場雪化淨,出去巡邏計程車兵在二十里外找到了男孩提到的氈車。之前沒有人相信男孩的話,十二歲的孩子在那樣惡劣的天氣裡徒步行走二十里,這已經不能叫勇悍,而是近於傳奇。
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去,微藍的堅冰綻出一道道裂縫,露出下面縹碧的河流,爾後裂成碎塊,在河道中相互撞擊,直至消融成水。此時的河流呈現天空般高遠的藍,白色雲朵在水間搖盪,風起時泛著細碎的波紋。
蕭鐵驪沿著西遼河流浪,他行走的這塊土地,後世稱為科爾沁草原,碧色千里,在春天的陽光裡散發著令人迷醉的芬芳。在熟悉的地方,人們同情的目光壓在蕭鐵驪身上,有時候會覺得喘不過氣來,他願意走得更遠些,到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去。
蕭鐵驪每天走很多路,對觀音奴說很多話。某個溫暖的午後,他昏昏欲睡地躺在草叢裡,向觀音奴指點著周圍的羊群:看那些沒有角的北羊,肉很細嫩,蕭鐵驪以後要養一大群北羊,烤給你吃。那些大尾巴的韃靼羊,剪下的毛可以捻出很多線,蕭鐵驪的媳婦兒織成毯子,鋪滿你的氈房。
這時,他聽到她在咕嚕:鐵驪,鐵驪第一個音含混不清,隨後便清晰起來。他喜不自勝,將她高高拋起,嚇得她又發出狼嗥。很多次,他夢見觀音奴變成一隻灰色的小狼,拼命啃他的身體,他不覺得痛楚,只是說不出的傷心,如今總算擺脫了這夢魘。
蕭鐵驪走走停停,在青草六榮六枯後流浪到西夏國的居延海。居延是匈奴語,意為幽隱。祁連山的雪融化成河,即是古籍記載不勝鴻毛的弱水,而三千弱水歸於居延海,成為漠南大小湖泊裡至為美麗的一個,形若少女額上的眉,九月初三夜的月。
正是濃秋,弱水兩岸的紅柳與白色蘆葦異常豐美,蕭鐵驪沿著河岸踏進居延綠洲。純藍的天穹與湖水相映,成片的胡楊林金紅璀璨,令他一時恍惚,不知何為天空何為海子。居延綠洲嵌在蒼黃的大戈壁中,是分隔漠南與漠北的要衝,歷來乃兵家必爭之地。唐時,王維出使居延,寫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詩句,後世再沒人能用十個字寫出這裡的壯美。
觀音奴穩穩地騎在馬上,興奮地嚷嚷:鐵驪,今天我們抓魚吃。蕭鐵驪將她抱下馬:你乖乖等著,不要亂跑。言畢解下佩刀,脫了衣衫,分水刺一般滑進居延海。彼時蕭鐵驪已長成身形高大的少年,方臉闊口,濃眉深睛,行走時帶著不易察覺的微跛,較少女們心目中的英俊兒郎差之甚遠,唯舉手投足已有男子的沉穩氣概。觀音奴八歲,精靈頑皮,不復昔日的狼孩模樣。
小女孩赤著腳,在只及腳踝的淺水處玩得很是高興。
蕭鐵驪抱著一頭大魚自水中探出身子,魚尾甩在他胸膛上,噼啪作響。瞅見空空如也的湖岸,他的手一鬆,魚便高高躍起,一個漂亮的折身,遁入水中。蕭鐵驪面容沉靜,卻有種凌厲的寒意一絲絲鑽進骨頭縫裡。他親手養大的妹妹,脾性為他深知,斷然不是丟下他的刀和馬到處亂跑的孩子。
岸邊的溼泥上佈滿觀音奴的小腳印,還有兩個新鮮的大腳印,相隔不過尺餘,足尖的指向卻完全相反。蕭鐵驪仔細分辨,那腳印長而闊,顯見得是個成年男子,但印痕極淺,似乎身體只有幾斤的分量。蕭鐵驪大聲叫著觀音奴,沿著湖岸搜尋。五尺外的胡楊樹下,他找到第二個腳印,沿著足尖的方向走下去,第十尺處又發現一個。腳印每五尺便有一個,蕭鐵驪找到後來,背心沁滿冷汗。他想象一個不知何處飄來的妖魅,悄無聲息地攫住觀音奴,在原地轉身後,又用這種步伐飄走。腳印止於通向居延城的車道,人馬錯雜,車轍零亂,他再找不到任何線索。觀音奴就這樣不見了。
居延城是西夏的軍事重鎮,貿易也相當發達,然而蕭鐵驪穿行城中,只覺滿街繁華化作光影,穿過自己的身軀後呼嘯而去。失去世間與他唇齒相依之人,竟是如此空虛絕望之事。他渾渾噩噩地走了許久,歇在一家破落客棧。
第二日,蕭鐵驪正與店主結賬,忽聽門外有人尖聲銳笑,一個女子狂舞而過,手中揮著看不出顏色的孩子衣服。店內兩個夥計低聲議論:可憐可憐,青姑竟然瘋了。好端端地怎麼變成這樣?嗐,嬰鬼攝走了她家老五,那是青姑唯一的兒子呢。這個月又丟了兩個小孩,幸虧我家阿仁已經送得遠遠的。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蕭鐵驪懂得党項語。鐵石般暗沉沉的少年猛然迸出奪人光芒,腰間鋼刀彈出刀鞘三寸,耀得店主眼睛一花。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揪住說話那人的領子,一字字問:你方才說的嬰鬼是什麼東西?那滑舌的夥計喘著氣道:小哥,這樣我怎麼說話,你好歹也松一點兒。蕭鐵驪放開他,聽他道:我看小哥是外地來的吧?這一兩年,我們居延莫名其妙地丟了很多小孩。老人們都說是嬰鬼作祟,攝走孩子的魂靈去修煉呢。
蕭鐵驪窒了一下,問:這種嬰鬼多久出現一次?一般在什麼地方出沒?夥計驚駭地睜大眼睛:我怎麼會知道它的蹤跡。銀州大法師都對付不了的惡鬼,招惹不得呢!他嚥了一口口水,你家裡有孩子被攝走了?嬰鬼只喜歡生得好看的小孩。
蕭鐵驪尋遍居延的大街小巷,發現這確是一座沒有孩子的歡顏笑語的城市。偶然見到一兩個,也是面色蒼白、神情萎靡,見蕭鐵驪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便驚惶地躲到父母身後,全沒一點孩子的生氣。僅有一次,蕭鐵驪在居延城主的府第外見到一個豔麗如薔薇的女孩。那一刻,蕭鐵驪右臂的肌肉緊張得微微發抖,右手握起一箇中空的拳。他緊握住意念中的刀,想:我若是嬰鬼,不會放過這樣的孩子。只要盯住她,一定會找到觀音奴。
那是一個淺金色的黃昏,居延城主的獨生女兒衛慕銀喜在車帷中探出頭來。她看到對街有一個高大黝黑的契丹少年,表情猙獰,眼神銳利,緊盯著自己就像獵鷹俯視草叢中的兔子。車子很快滑過街市,少年的面孔也隨之滑過,銀喜惱怒地撅起嘴。
成年後的銀喜回想起當日之事時,悲哀地認定:一切不幸,皆始於這日街中的驚鴻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