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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 清晝逢妖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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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延城主衛慕諒有一匹赤血駿,是西夏皇帝嵬名乾順賞賜,衛慕諒對它珍愛異常。某日衛慕諒出遊,歸途中赤血駿突然發狂,將他顛下馬來。居延的醫生對赤血駿的狂躁之症盡皆束手,城主府貼出榜文,宣稱有人治好寶馬,賞黃金十兩。第二日,一個契丹少年來揭榜,藥到病除。衛慕諒大喜,兌現賞金,契丹少年堅辭不受,說只願城主收留,給自己一個遮風擋雨的棲身地。

衛慕銀喜認出這少年正是當日街中遇到的那一個,隱約有些害怕,拖住衛慕諒的袖子問:父親,你要留下他麼?蕭鐵驪驚奇地啊了一聲,衛慕諒道:怎麼?蕭鐵驪回答:你是她父親?我以為你是她哥哥。話說得粗魯,也非有意恭維,卻將衛慕諒的每一個毛孔都熨帖得舒舒服服。坐在暗影裡的衛慕諒微笑著,將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碰碰蕭鐵驪的肩,管家,安排他到馬房幹活兒。斜光中,只見他的手潔白晶瑩,竟與如意無甚分別。

當夜蕭鐵驪宿在僕人房裡,睡到半夜時他突然醒來。淡淡的月影裡,一個瘦小的老頭子正翻檢著蕭鐵驪的包袱。蕭鐵驪才睜開眼,手還未觸到枕邊的刀,那人已經察覺,回頭笑道:赤血駿的病是因為這個?他舉起一管細如牛毛的銀針,根根白髮亦如這針一般閃著刺目的光。

老頭子話音未落,蕭鐵驪已和身撲上,刀勢狠而絕。薄薄的刃貼著老頭子頸項,甚至已感覺到皮膚下的脈動,老頭子卻在這刻扣住了蕭鐵驪的脈門。蕭鐵驪只覺一股澎湃的力量直貫指尖,還來不及反應,掌中刀已經墜下,被老頭子奪去。

蕭鐵驪怔住,他自幼學刀,與人對決無數,大敗小挫不少,卻從沒輸得這樣徹底,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失去武器的恐懼像一條冰冷黏膩的長蟲,沿著指尖爬上來,盤踞在他胸口。

那老頭子瞪著蕭鐵驪,憤憤地道: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指人要害,哼,刀劍本是兇器,哪能這樣隨隨便便地拔出來與人搏命。說著,將蕭鐵驪的鑌鐵刀當廢紙一般團了幾團,扔到地上,年輕人,刀不是這麼用的。末一句話餘音嫋嫋,人已越牆而去。

蕭鐵驪盯著一閃而過的老頭子,默默計算他的身高、足長與步幅。雖然老頭子的身法同樣妖異,卻可以肯定不是擄走觀音奴的那個。他定下神來,才發現冷汗溼透衣衫,晚風一吹涼颼颼的,一直涼到心底。

父親留下的刀是蕭鐵驪立身的根本,被毀得如此徹底,他再不知還有什麼倚仗,可令自己安然行走在這滔滔之世。少年呆呆地站在狹長的偏院中,望著鴿籠般密密匝匝的婢僕屋舍及後庭嵯峨的樓閣,淡月下衛慕氏的府邸彷彿一隻暗黑的妖獸,一旦踏進它的巨口,似乎連骨頭渣子也不會剩。他一夜未眠,胸臆間充斥喪氣,卻沒起念逃走。

天微明時,蕭鐵驪去馬房應卯,並沒人追究他對赤血駿動手腳的事,想來那古怪老頭兒並不是城主府裡的人。過得幾日,馬房的管事回稟大管家,稱新來的蕭鐵驪從不多話,做事麻利,是個踏實孩子。大管家當即給蕭鐵驪配了下人的腰牌,許他在外院自由走動。

居延雙塔寺的住持法師精通佛法,曾蒙夏國皇帝親自賜緋,每次開壇說法,方圓百里的信眾都要趕來聽講,居延城主衛慕諒篤信佛教,亦是次次捧場。這日又逢法師講經,居延城中香花滿衢,清水灑道,以城主府的車馬為先,城中各家顯貴居次,百姓們徒步跟隨,往雙塔寺逶迤而去。蕭鐵驪緊緊跟在銀喜小姐車後,隨侍的婢女見了,笑著向車中說了句什麼,便聽啪的一聲,半卷的簾子放了下來。他自入府中,對衛慕銀喜的一應事情都極留心,婢女們看他樣子傻傻的,倒有一片痴意在,一時傳為笑談。不過銀喜小姐不發話,也沒人去為難他。

雙塔寺坐落在居延海旁,形制不大,建築卻極為精美。寺內的密簷式琉璃塔,玲瓏挺秀,倒映水中宛然雙塔,故此得名。寺外建有蓮花形高臺,供法師講經用,信眾們無論貴賤,均在曠野中席地聽講。這日法師講得甚是精妙,梵音與水聲相和,天光共雲影徘徊,在場諸人盡都忘神。衛慕銀喜眼尖,覷見父親於此刻悄然離席,進了雙塔寺西角門。她心中一動,止住跟隨的婢女,躡手躡腳地跟了去。

一院寂寂,卻找不到衛慕諒的蹤影,銀喜仰起頭,盯著偏殿上飾有蓮花漫枝卷葉紋的琉璃筒瓦和琉璃滴水,其後是廣大天空,極明亮的藍,深遠而純粹,凝神注視時讓人感到不可言說的悵惘。女孩怔了一會兒,方要轉去,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衣衫掃地之聲,回過頭來,正見到沒藏空向她彎腰致意,長髮水一般漫過寬大的麻質僧衣。

沒藏空身材甚高,皮膚黎黑,深目白齒,有著党項男子的典型相貌,當他漫不經心的目光落到銀喜臉上時,她的心跳忽然急促起來。那目光彷彿蜻蜓,短暫一駐,隨即投向遠處,銀喜順著沒藏空的視線看過去,煩惱地擰起眉:蕭鐵驪,你跟來做什麼?與沒藏空同行的衛慕諒亦不悅,斥道:這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蕭鐵驪也不開口解釋,也不識相退下,父女倆拿這木訥的僕人無法,倒是一貫淡漠的沒藏空突然開口說話,緩解了尷尬氣氛:你叫蕭鐵驪?空的音質至為清澈,有不辨性別之美,宛如佛經中的妙音鳥伽陵頻伽。蕭鐵驪愣了一下,答道:不錯。

沒藏空的手負在身後,右指輕叩著左手掌心,道:鐵驪是什麼意思?銀喜站在空的右側,見他長年隱在袖中的手露出來,不由得呼吸一窒。空的小指上套著沒藏氏與衛慕氏盟誓之戒,與衛慕諒戴的白色戒指形制相同,非金非鐵的材質,唯戒面漆黑,暗無光華。

夏國的開國皇帝嵬名元昊為衛慕氏女子所生,而嵬名元昊的皇后沒藏氏生下了昭英皇帝嵬名諒祚,衛慕與沒藏兩家均是皇親,且先後在皇權鬥爭中落敗,遭逢滅族之禍。到聖文皇帝嵬名乾順之時,衛慕與沒藏兩家均已沒落,但衛慕銀喜聽父親說過,沒藏氏曾受衛慕氏大恩,故發誓以每一代的長子為質,侍奉衛慕氏家族,供衛慕氏驅使。此誓以戒指為憑,除非衛慕氏主動將戒指還給沒藏氏,否則盟誓永不解除,將世世代代履行下去。銀喜清楚地記得,父親提到沒藏空時,用輕慢的口氣道:空必須服從我的一切指令,否則會因違背密戒盟誓而遭受六神俱滅之苦。有這麼一個能幹的孩子使喚,真是不錯。

銀喜站在庭院中,種種念頭紛至沓來,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切地感受到:這雙塔寺中的年輕僧人,無論就宗教戒律、世俗禮法抑或密戒盟誓來說,都是自己不可觸及之人。待她回過神來,衛慕諒已與蕭鐵驪出了西角門,正在檻外等她。她向沒藏空微微頷首,逃也似的奔出庭院。

那一夜,衛慕銀喜輾轉反側,第二日特地招蕭鐵驪來問話。蕭鐵驪多次偷入內院,這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進來。少年候在簾外,聽見細微的杯盞撞擊之聲,爾後是長久的沉寂。良久,銀喜方低聲問他:鐵驪是什麼意思?略停了停,你昨日怎麼對他說的,今日就怎麼對我說。聲音還未脫女孩的稚氣,內裡的情懷卻已不似孩子。

蕭鐵驪一頭霧水,答道:鐵驪是我契丹很老的一個部族,血統來自那一族的契丹人,常常起名叫鐵驪,並沒什麼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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