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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折 邊城染素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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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點頭應是,心中卻想:嗜血而又怯懦的主人,同時供奉佛祖和邪魔的主人,果真能夠青春永駐麼?倘若死去,將到達佛祖的西方極樂世界,還是吸血魔君的黑暗地獄?

深紫的暮雲低垂下來,壓著空曠無際的荒漠,西沉的太陽給粗砂和礫石鋪上一層暗暗的金。沒藏空一襲白衣,在漠上掠過。他極為招搖,想那個好管閒事、到處遊蕩的老頭子,不至於看不見。

一直留意著沒藏空動靜的雷景行果然追了來,速度奇快,離空最近時只有三臂遠。空感到排山倒海的勁氣從背後捲來,甚至破開了迎面而來的風。空在極速的賓士中一個鷂子大折身,與雷景行擦肩而過。他算得極準,取的角度正是雷景行力量達不到之處。而雷景行第一次與空正面交手,發現他功力極強,每每覺得觸手可及時,都被這滑不留手的傢伙逃出。

雷景行追了半個時辰,熱火般的空氣漸漸冷卻,淺琥珀色的月牙懸在天際,照著荒野中的暗紅色陵城。皇帝嵬名元昊殺死自己的母親衛慕氏後,為她修建了規模堪比帝陵的墳墓。赭紅色的雄偉神牆圍著佔地一百八十畝的墓園,三十六座佛塔排列成蓮花形狀,拱衛著中央的巨大靈臺,翡翠色、金黃色的琉璃瓦當、琉璃鴟吻、琉璃脊獸以及佛塔頂端的琉璃寶瓶在月下折射出晶瑩的光芒。這座孤零零地建在賀蘭山皇家陵園之外的巨大墳墓,被居延人稱作暗血城。

空已逃到暗血城外,迅速翻過神牆,奔進西邊的一座佛塔,開啟機關後進入逶迤的地道。他停下步子,隨即覺得一雙腿軟得再也邁不動,熱汗沿著額髮滴下來,模糊了眼睛。空將耳朵貼在地道的石壁上,辨出老頭子在佛塔中兜了好幾圈,還伸指敲了敲裝有機關的四塊青石浮雕,延宕半刻後竟施施然去了。空甚是失望,鬆懈下來後又覺慶幸,若不是他預先服下可令功力在半日內提高一倍的青罡風,只怕還未逃到此間,已被老頭子追上。這條地道繞過靈臺和封土,直通明神之宮的墓室,只有空和衛慕諒知道,他卻洩露給一直在調查自己行蹤的對頭,然而並不後悔。

十月初一夜,新月如簾鉤。雷景行潛入城主府邸,在僕役居住的偏房裡找到蕭鐵驪,只說了一句:我找到嬰鬼的巢了。蕭鐵驪二話不說,跟了他便走。

月光淡似輕煙,黑黢黢的佛塔裡,雷景行在東西南北四面牆上各擊一掌,分別是佛教的施無畏印、尊勝手印、月光菩薩手印和賢護菩薩手印。他雖不解其中意思,然方才電光石火間瞥見沒藏空如此施展,依葫蘆畫瓢地使出來,地道便轟然而開。蕭鐵驪先跳進去,雷景行提防地道中還有機關,迅即跟上。

一路風平浪靜,蕭鐵驪踏進半掩著門的墓室,一眼瞧見觀音奴被綁在祭臺中央,額上貼著符紙,雙腕的鮮血瀝瀝而下,滴在兩個琉璃缽中。居延城主衛慕諒站在旁邊,舉著一個盛血的琉璃杯,嘴唇猩紅,襯著他雪白的肌膚,既妖冶又邪惡。

蕭鐵驪驚怒交迸,衝向祭臺。空抽出朝槿刀,斫向蕭鐵驪,中途突然變招,攔的卻是雷景行。雙刀相交,空覺出雷景行的動作並不快,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明晰可辨,卻似老魚跳波,瘦蛟騰空,舒緩中透出睥睨對手的刀意。空有把握拆解這一招,然而雷景行的力量如此強大,七尺之地,空氣如同膠質,空還擊時,便似有千絲萬縷牽繫著自己手臂,分寸盡失。

與此同時,蕭鐵驪已衝到祭臺前。觀音奴面龐慘白,氣息微弱,只剩眼睛還有一絲活氣。她望著蕭鐵驪,喃喃道:哥哥,殺了他。蕭鐵驪一雙眼睛變作赤紅,從靴筒中抽出匕首向祭臺旁的衛慕諒撲去。養尊處優的衛慕諒如何擋得住這雷霆一擊,身子軟軟倒下。

空失聲道:住手。雷景行大喝:不可。然而蕭鐵驪的匕首已經穿過衛慕諒的胸膛,深至沒柄。少年毫不留情地拔出來,在衛慕諒衣襬上拭淨,轉身替觀音奴解開鎖鏈,包紮腕上傷口。觀音奴輕輕嘆息,彷彿風吹鈴蘭的聲音,靠著蕭鐵驪合上眼睛,昏睡過去。蕭鐵驪數著她細弱的呼吸,心情如同雨後的天空,清澈空明,伸展到極遠之處。

空茫然地瞪著衛慕諒的屍體。他的本意只是讓老頭子來攪局,救下那孩子,不料竟送了主人的性命,沒藏氏誓言要代代守護的主人。雷景行卻瞪著蕭鐵驪,滿心懊惱:早就知道這少年出手決絕,自己千不該萬不該,竟巴巴地跑到府裡將他帶來。呼吸間斷送一個人的性命,他卻如此篤定安然,簡直令人髮指。老頭子氣得頓足。

空的朝槿刀挽出一個極大的刀花,彷彿朝開暮謝的雪色木槿,帶著死亡的氣息刺向蕭鐵驪。蕭鐵驪觸到花蕊中那一星雪亮,避無可避,只有鬆開觀音奴,擋在她身前。雷景行哼了一聲,後發先至,一手抓著蕭鐵驪,一手抓著觀音奴,全速衝出墓室。衛慕諒的死是疏失,現在若還有人橫屍在他面前,他該到神刀門的祖師爺面前磕頭謝罪了。

空追出三十里地,雷景行固然甩不掉他,他要想在雷景行手中奪人,卻也極難。最後蕭鐵驪不耐,冷冷道:我,契丹蕭鐵驪,殺了衛慕諒。這老頭和我不是一路的,不會一直攔著你,想報仇,以後還有機會。我妹妹傷重,禁不起這麼折騰。

空看著蒼白如紙的女孩,風中飄來奪城的淡香。無論她到哪裡,他都可以循香而至。忖量形勢,空離開,月光照著他的背影,輕飄如鬼魅。蕭鐵驪垂下頭,對付這等身手,他其實毫無辦法。

雷景行聽蕭鐵驪的話意,忽然覺得這小子有趣,合了他的脾胃。

西元一一一五年,即宋國政和五年,徽宗皇帝已不似即位時的勤政,醉心於花石美人,對外則強力開邊,童貫於此年春天大舉進攻夏國。亦即遼國天慶五年,遼之部族女真,其首領完顏阿骨打自立為帝,國號大金;遼國天祚帝耶律延禧統兵十餘萬伐金,大敗,退守長春州。而夏國一名小小城主暴亡,雖然是其親族之痛,在歷史上並沒留下半點痕跡。

衛慕諒的獨女銀喜一身縞素,在葬禮上問沒藏空:你說,殺死父親的人就是蕭鐵驪?她的小指上戴著衛慕氏與沒藏氏盟誓之戒,成為空的新主人,所以空恭謹地回答:是。

衛慕銀喜雙手握拳,低聲重複了一遍:蕭鐵驪。党項人屬於羌系民族,最重複仇,不死不休。她極目遠眺,回想那日街中所見少年,誓言這一生要以蕭鐵驪之血和酒,盛於蕭鐵驪的頭骨碗中痛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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