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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折 未飲先如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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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得走廊上木屐聲響,觀音奴側過頭,見嘉樹散著頭髮,披一襲寬大白衣而來。長廊幽暗,他逆光行走,身周縈繞著冷月樣的光華。觀音奴不懂什麼復古衣裝、魏晉風度,於人的美醜也不大放在心上,此刻看他彷彿世外仙人,不禁呆了呆。

嘉樹見觀音奴面頰緋紅,一雙眼睛清波流轉,竟有種難描難畫的嬌態,吃了一驚:怎麼了?觀音奴困惑地道:你家的茶恁地醉人,比酒還厲害。嘉樹道:是麼?他語聲有異,觀音奴立即察覺,不安地換了個坐姿,然而四肢已經痠軟麻痺,無法動彈。那股奇異的醉意迅速侵入她的意識,眼神亦漸漸矇矓。嘉樹端起觀音奴的茶杯嗅了嗅,抱著她飛身掠出。

粉白底子琥珀黃花朵的夾纈羅幕垂下來,嘉樹將失去意識的觀音奴放到臥榻上,從暗格中取出一塊混沌得辨不出顏色的香料,吩咐侍童們退到外室,看緊門戶,不許任何人來擾。兩名侍童懵懵懂懂,渾不知那是專用於上邪大秘儀的越世香。真寂寺的各種秘儀中,上邪大秘儀是代價最沉重的一種,施術者必須以自己的靈魂設誓,藉助黑山大神的力量來控制受術者。世間有很多秘術都可以操縱人的生魂,然而沒有哪一種能比得過上邪大秘儀,它能實現最徹底的侵佔,也會導致最可怕的反噬。

嘉樹以一柄小巧的銀刀劃破眉心,三顆血珠在刀刃處滴溜溜地滾動,卻不墜下來。他將越世香和著染血的銀刀拋進香鼎,彷彿傾進了整瓶烈酒,鼎中發出畢剝之聲,即便放進煉劍爐中也不會燃燒的越世香冒出絲絲霧氣,瀰漫內室,模糊了各色器物,連一站一臥的兩個人也模糊起來,不再似塵世中人。

嘉樹立在臥榻旁,開始低聲吟唱,音調奇特,像一條條色彩綺麗、身體冰涼的鰻魚,遊過嫋嫋香霧,纏繞著榻上的觀音奴。和著吟唱的節奏,他的手指輕攏慢捻,似撥動琴絃,漸漸地手勢繁複起來,然而動靜間均循著一定的程式。他已將整個秘儀在腦海中預演了數百遍,此刻真正做起來,仍不敢有絲毫鬆懈,額頭與背心沁出密密的汗珠。

觀音奴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眼底和眼珠都是透明的,茫茫然沒有焦距。她循著嘉樹吟唱的韻律,向他伸出手來。越世香將空氣變成了既稠且滑的油膏,她舉到一半便凝滯在空中,手指仍竭力向著嘉樹張開,彷彿溺水者的掙扎。

嘉樹握住觀音奴的手,凝視著她在秘儀中變成黑白琉璃的眼睛,深深地望進去,穿過那瑰麗的琉璃通道,觸到了她純白無垢的靈魂。他已破開虛空之門,將在其靈魂深處烙下上邪之印,把她牢牢地握在掌中,即使私密如人間夫婦,深愛似《世說新語》中的奉倩,也不能這樣貼近一個靈魂,佔有一個靈魂。

嘉樹的吟唱突然斷了,一室無聲,這安靜像是有形有質的,沉沉地壓得人心悸。千丹點了兩名侍童的睡穴,焦灼不安地候在夾纈羅幕外,卻不敢闖進去。約摸一炷香的時間,她聽到內室窸窣有聲,大著膽子將羅幕分開一線,正見到衣履整齊的嘉樹俯下身子,吻住榻上少女的嘴唇,千丹慌忙合上簾子。細細的一縷越世香飄了出來,彷彿每一顆香氣微粒都長出了翅膀,又彷彿一腳踏進香氣的河流,千丹恍惚起來,慌忙咬住手腕,一股腥味在舌尖上綻開,人才清醒。

千丹面色青白,顫抖著走出外室,絕望地想:我看顧下長大的孩子,為什麼都會走上這條路?使用上邪大秘儀也就罷了,方才那一幕,無論如何不是上邪大秘儀中的程式,難道嘉樹對那女孩有了情愫?不,這決不可能,他明知道這是施行上邪大秘儀的禁忌。這孩子醒事以後,一心練功復仇,從未與女子有過糾葛,乍一見到這樣明豔照人的女孩兒,有點把持不住,也是有的。她不敢再想下去。

即便最柔嫩、甜美的櫻桃花也不能比擬這少女的嘴唇,微微開啟,齒間還留著茶的味道,舌頭更香滑甘美到不可想象。嘉樹捉住觀音奴的手腕,一吻再吻,輾轉吸吮,直到她發出不自覺的呻吟。他恍然驚起,單手握拳,抵住嘴唇,不相信自己竟然做出這種荒唐舉動。

嘉樹低頭看著昏睡的觀音奴。他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似極硬又極脆的玉,眉心的傷口已經癒合,看不出半點痕跡。長得幾乎連在一起的兩道漆黑眉毛,壓著他眼角微微上挑的碧藍眼睛,那不是天空般坦蕩明亮的藍,而是深海的漩渦,黃昏的光線穿過重簾照進他眼底,折射出可怕的星芒。自二十歲時習得窺視和操縱人靈魂的術法,嘉樹待人便有了不自知的俯視態度。唯此刻對著觀音奴,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與紅塵中的普通男子沒有兩樣,並非太上,豈能忘情。

嘉樹展開右手,見掌心多了個火焰印記,與他在觀音奴靈魂深處烙下的一模一樣,然而本該由恨意凝結成的青色火焰,卻硃砂般豔麗,浮在他掌上,彷彿冰盤裡的一枚荔枝。嘉樹輕輕按住觀音奴的額頭,低聲道: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試一試,看你是否能脫出我的控制,甚至反過來吞噬我的意識,撕裂我的靈魂。

觀音奴睜開眼睛時,仍在廊下,對之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也忘記了自己曾被麻痺。嘉樹殷勤地將一碟軟餅推到她面前:嚐嚐調了蜜的松花餅。松樹每年二三月開花,過了時候就吃不著了。

觀音奴覺得腹中空空,也不客氣,盡數吃了,忍不住回味:好吃,一股清香味兒。她疑惑地揉著額角,我來了多久?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恍恍惚惚跟做夢似的。

你坐了很久,恐怕家人會擔心你,我送你出去吧。

要蒙上眼睛麼?

不必了,我帶你走近路。嘉樹遞給觀音奴一顆碧綠的珠子,你含在口中,可闢百毒。他言語直接,從不解釋前因後果,常令人覺得突兀,但觀音奴與寡言的蕭鐵驪相處慣了,倒也不以為異,依言含在口中。嘉樹陰鬱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路上會看到很多異象,全是陣法和幻術,你不要害怕,跟定我就行了。

沿途果然詭異,松風呼嘯、白水逆流、星海動盪種種異象紛至沓來,觀音奴初時尚能緊跟嘉樹,到後來腳下稍一遲疑,便失了嘉樹的蹤影。她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陣勢立刻發動,腥風四起,腳下的土地震得似要翻轉過來。混亂中,一隻手把住她的臂,帶她入了平安之地,此後一路安靜,唯四圍混沌,辨不出是白天還是黑夜。她因疾行而發熱的身體,隔了布衣傳出融融暖意,貼著他冰涼的掌心。

出得陣勢,觀音奴才發現天已經黑盡了,素白的新月掛在天上,像挽起夜幕的一枚鉤,在真寂院中竟不知道日夜的更替。她定下神來打量周圍,左首是離上京不過兩裡的望京山,右首是疏闊的草原,回望來路,只有漠漠淡煙而已。

嘉樹道:我就送你到這裡。見觀音奴吐出珠子來還他,你留著吧。

觀音奴搖頭道:這麼好的東西,哪能隨便要啊,沒這個道理。固執地塞回他手中。

來這裡的路嘉樹還未說完,觀音奴已經懂他意思,打斷他的話頭,我不會對人說的,連師父和鐵驪都不說。她聳聳鼻子,笑道,其實到底怎麼進去,怎麼出來,我現在也不明白。

多來幾次便記得了。他表情淡漠,深藍色眼睛卻似月下的海洋,細碎波浪微微起伏。兩人作別,嘉樹目送觀音奴掠過草原,躲開衛兵的耳目,敏捷地攀上城牆。他轉身欲回,卻瞅見草叢中有個小布囊,是觀音奴所佩之物,拾起來一看,裡面裝了一塊特尼格爾田山出產的雞血石,瑩白的羊脂凍底子,嫣紅的霞彩漫過大半石面,猶如一隻展翅的火鳳凰,被她當成寶貝收起來。嘉樹摩挲著溫潤細膩的石頭,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回到真寂院,千丹已跪在院中,也不知跪了多久。嘉樹不喚她起來,修長的指輕叩著迴廊欄杆,半晌方道:你是侍候過母親的老人,我向來看重,你倒不將我看在眼裡,擅自在觀音奴茶中加了千卷惑。若不是借上邪大秘儀將千卷惑的藥力化解,她已失去全部記憶,變成了人傀儡。

千丹低聲辯道:是,老僕知錯,妄自猜度主人的心意,以為主人想洗去她的記憶,教給她仇恨。待到松醪會上崔逸道與她父女重逢,她便可直入崔家,為主人策應了。

你當真這樣想?看來你並不知道,沒有解藥的千卷惑卻可以借上邪大秘儀化解。我既然決定在今天給她施行大秘儀,無論你做什麼,都無法阻止。嘉樹頓了頓,不過多耗我三成功力罷了。千丹駭然失色,手心沁滿冷汗,訥訥不能成言,只是叩首。

服了千卷惑,等於是新生之人,要費多少心思調教,這短短半日怎麼夠?南海神刀門的雷景行可不是吃素的,到時被他看出破綻,可就白白浪費了這步棋。他的眼底捲起危險的波濤,聲音卻安詳,隱忍了十五年,你以為將那些人割草一般殺光,我就快活了麼?你以為我和母親一樣,對人施行上邪大秘儀是為了一己愛戀麼?不,我要觀音奴做我的眼睛,替我發掘這些浮華世家的罪惡;我要她做我的手,替我撕開這些清貴子弟的假面;我要讓他們自己的子女來埋葬他們。

嘉樹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拋到千丹面前:你擅自行事,差點壞我大計,罰你自斷一指。語聲冰冷無情,千丹卻大大地鬆了口氣,伏在地上道:多謝主人寬待。真寂寺規矩嚴苛,斷指不過是輕刑。她握住匕首,一刀斬下,切斷左手的小指。十指連心,千丹痛得幾欲暈厥。嘉樹將傷藥擲到地上,看也不看她,徑直去了。

千丹並不怨恨嘉樹,拾起傷藥,想:這孩子一味以冷酷模樣示人,若果然絕情忘義了倒還好,怕的是他改不了那副軟心腸,最後反而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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