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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折 為君起松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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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三局,完顏清中、蕭鐵驪與遼國另一名獲邀者耶律阿寧勝出。觀音奴呆坐一旁,無論周遭如何熱鬧,皆不為所動,只有蕭鐵驪比試時,一雙明眸緊隨他的刀鋒移動,顯得頗關切。雷景行看出她其實什麼都沒看出來,暗想這次小妮子嚇得不輕,悄悄問她:你什麼時候學會薩滿教的幻術了?觀音奴搖頭:我哪裡學過,定是那傢伙輸得難看,找個藉口來搪塞,反正別人也見不到,他怎麼說都成。

休息半個時辰後,決出的四名勝者重新抽籤,雷景行與耶律歌奴均要觀音奴放棄,孰料她瞪大眼睛,憤憤地道:我很差勁麼?就算會輸,也一定要上場,決不能讓那個女真人不戰而勝。

耶律歌奴嘆氣道:你未必跟那個女真人抽到一組啊。看你拿著刀子這樣比來劃去,我實在擔心得很。你已經勝了一場,不用再比了,讓你哥哥去打吧。觀音奴嘟起嘴:阿媽不要洩我的氣,說不定我會跟鐵驪抽到一組,那豈不是更妙。鐵驪,你倒是幫我說句話啊。

蕭鐵驪禁不起她的軟語央求:你倒是想得美,人家知道咱們是兄妹,呆會兒要分開抽籤的。不過阿媽你就讓觀音奴上吧,有雷先生和我在旁邊盯著,觀音奴不會有事。雷景行看她剛才已經被打蒙了,現在又這麼精神,也欣賞她的鬥志,頷首同意。

抽籤時,蕭鐵驪與耶律阿寧抽到第一組,觀音奴與完顏清中抽到第二組。耶律阿寧使一根鉤棒,招數特異,蕭鐵驪勝得艱難,身上多處掛彩。雷景行看得心癢,想這小子家傳的刀法雖然平平,輔之以神刀門的碧海心法,再加上他臨敵對陣時反應超卓,常在必輸之境中被對手逼出一些怪招來,進而逆轉局勢,實在是天生的武者,資質大佳。惜乎這頭犟牛一直不肯真正拜到神刀門下,修習神刀九式,實在可恨啊可恨。

觀音奴見鐵驪勝了,暗暗盤算:我跟完顏清中也算交過手,贏面不大呢,不過我若將他的內力多多消耗,對鐵驪就大大有利。轉念一想,不對,身為武者,自當光明磊落,贏就是贏,輸就是輸。我想東想西,不單看輕鐵驪,也看輕了自己,只管放手一搏吧。她卸了心裡的包袱,笑吟吟地遊目四顧,見耶律嘉樹眼中微蘊笑意,向自己看過來,那目光清涼透徹,似乎能洞察自己心意一般,不由大駭,轉念一想,怕什麼,難不成他還會讀心術?於是瞪回去,見嘉樹眼中笑意更盛,便向他扮了個鬼臉。這一來一去,旁人還沒什麼,白虎臺下一心關注觀音奴的崔逸道卻盡收眼底。

咚的一聲鼓響,第二組的比試開始。完顏清中使的是雙鉤,一鉤橫在胸前,一鉤指地,道:蕭姑娘,你先請。同樣的話,完顏洪量說來是傲慢,他說來便是文雅。觀音奴也不多言,清叱一聲,手中刀向他抹去,完顏清中抬右手一格,左手還了觀音奴一鉤,三把兵器頓時絞到一處,單刀與雙鉤相碰時的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儼如急管繁弦。

觀音奴方才與完顏洪量對陣,只出了兩刀,早憋了股勁兒,一上來就是快攻,刀勢綿密,幾無空隙。她輕功最好,在刀網中穿梭遊走,宛如迴風舞細雪,濃雨打梨花,看得眾人入神。唯有雷景行在一旁擰眉、切齒、頓足、扼腕,只覺她或者火候不到,或者招式用老,或者準頭不好,總之錯過多少取勝機會,全是平日練刀不勤的緣故。

完顏清中性子沉穩,又防著觀音奴使出什麼古怪幻術,一直居於守勢,直到觀音奴露出破綻方才回擊,右鉤向她頭上斬去,勢如猛虎下山,是鉤法中少見的招數。觀音奴避無可避,上身往後一倒,細腰之柔,似被折斷一般。完顏清中的殺著還在後頭,身子向前一探,左鉤攻向她脅下。觀音奴向後下腰,未及收回,左手就勢在地上一撐,伸足勾住了完顏清中餘勢未了的右鉤,竟騰身而起,立在了完顏清中的右鉤上,隨後身子一旋,輕盈落地。她躲得雖漂亮,卻再無餘暇抵擋完顏清中的第二波進攻,幸好完顏清中也無意傷她,借她在空中調整姿勢之機,以左鉤震落了她的刀,替方才鋼鞭脫手的完顏洪量找回了場子。

觀音奴落地之際,亦是單刀脫手之時,卻並不狼狽,姿態清拔,傾倒眾人。她面頰發熱,靜了片刻,足尖輕挑落到地上的刀,伸手接住,爽快地承認:你贏了。

完顏清中輕咳一聲,道:蕭姑娘輕功超群,在鋼鉤上也可作宛妙之舞,比漢人皇后的掌上舞更加驚險。他倒是真心讚美,觀音奴聽來卻不啻侮辱,瞥他一眼,笑容燦爛,星眸貝齒,耀得完顏清中眼前一花。誰知觀音奴翻臉好比翻書,瞬間把臉垮下來,冷冷地道:你酸嘰嘰地說什麼,我聽不懂。她轉身就走,將還沒回過神來的完顏清中晾在當地,其人表情甚傻,惹得眾人竊笑。

雷景行忍笑道:觀音奴啊,你再不用功,人家都把舞刀當成刀舞了。觀音奴懊喪地踢著矮几的木腿:知道了。

決勝之局在蕭鐵驪與完顏清中之間展開。兩人都已比過兩局,雖未直接交手,彼此的武功路數早看得眼熟。實際交手方知不然,蕭鐵驪與耶律阿寧對決時已傾盡全力,完顏清中則頗有保留,此刻盡數施展開來,殺得蕭鐵驪左支右絀。百招之後,完顏清中直襲中路,雙鉤一分,在蕭鐵驪胸腹間拉出兩道傷口,鮮血泉水般湧出來。砰地一聲,蕭鐵驪向後一倒,重重地砸在白虎臺上。眾人皆看出完顏清中佔盡優勢,但心中總有萬一之想,只盼蕭鐵驪似剛才一般絕地反擊,贏了完顏清中。此刻看他倒地,心底一涼,均想:我們輸給女真人了。

觀音奴從椅子上跳起來,全身簌簌發抖。驚恐的聲音在她耳邊盤旋,她以為自己尖叫出聲,其實只是嘴唇開合而已。嘉樹微微揚眉,萬萬沒料到這纖細少女竟有如此狂暴的靈魂,她的憤怒狂潮一般捲過他的腦海,使他這個窺視者也感到戰慄。如果靈魂可以殺人,此刻完顏清中已經千瘡百孔。嘉樹想:暴烈的靈魂雖然比安靜的靈魂難控制,然而她爆發出的力量如此巨大,若能善加利用,對我的謀劃大有助益。

完顏清中已收起雙鉤,蕭鐵驪卻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握緊手中的刀,盯著完顏清中的眼睛,道:比試還沒結束。他全身染血,面上的血汙被汗水一衝,越發顯得猙獰,黑多白少的眼睛曜石一般閃著光,其中的殺氣和戰意令完顏清中也覺得欽佩,雙鉤一錯,道:今日得與蕭兄這樣的漢子一戰,無論勝敗,都是人生快事。

觀音奴奔上去,將蕭鐵驪胸腹間的傷口緊緊裹住。兩人到處流浪,受傷乃是常事,她做來自然駕輕就熟。完顏清中見她彎著頸項,嫩紅嘴唇微微撅起,凝神為蕭鐵驪包紮的樣子,心中驀然一動,觀音奴恰於此時抬頭,惡狠狠地剜了完顏清中一眼,迫得他心中又是一跳。

觀音奴回到場邊,聽雷景行懶洋洋地道:哼,蠻牛,只憑一腔血氣就可以贏人家了麼?她不由恨得跺腳:師父只會說風涼話。

耶律歌奴兩手交握,捏得指節發白,澀聲道:觀音奴,你去勸鐵驪下來吧。觀音奴一愕,隨即搖頭:不,鐵驪不會下來,不會認輸,除非他已經拼盡最後一分力。

雷景行輕輕咳了一聲,道:觀音奴,你還記得我教你練一江春愁時說的話麼?你記得一江春愁的九十九種變化,也記得每一種變化的九十九種衍生,但你從不肯想一想為什麼如此變化。至於鐵驪,你每次和他試招,倒是他輸的時候多些,但刀法中蘊含的奧義,或者他比你領悟更多。鐵驪是在你學神刀九式以後才開始夢遊的吧?其實那傢伙做夢都在練刀啊,他白天輸給你,晚上做夢時琢磨出的反擊,嗯嗯,我見過幾次,大有可觀。

一江春愁是神刀九式的第一式,也是觀音奴的入門第一課,她聽雷景行這麼一說,赧然之餘,心中存著一線希望,叫道:鐵驪,你記得師父在刪丹城時說過的話麼?蕭鐵驪回過頭來,聽她一字字地道:師父說,春江潮生,奔流到海,水還是那些水,可是流過的河道堤岸不同,呈現出來的形態氣韻便也不同。武功同理,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要拘泥在套路上頭,隨機而發才好,就跟鐵驪做的那些夢一樣。

完顏清中啞然失笑,這道理眾人皆知,卻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值得這樣鄭重地說出來麼?倘若蕭鐵驪真懂得隨機而發,甚或料敵機先,也不會被自己打得沒有還手之力。

蕭鐵驪心中一震,想起觀音奴初學神刀九式時,最愛纏著自己和她過招。一江春愁變化繁複,軌跡莫測,乍見目眩,頃刻神馳,他不欲學神刀九式,刻意忘記白日所見,然而夜間發夢,那些神妙的招數便片鱗只爪地在腦海中復活,輕靈而詭譎,在匪夷所思的空隙裡向他刺來,他竭力閃避,奮力回擊,卻每每在冷汗中驚醒。

此後的比試,成為鬼神亦感驚豔的一戰。蕭鐵驪因幼妹的一席話而頓悟,並在必輸之境中爆發,其招數流暢揮灑如庖丁解牛,飄然無跡似羚羊掛角,不拘泥於以往任何一種套路,後世人乃名之曰夢域影刀。這是一種純粹的刀法,與幻術無關,然而它在夢境中衍生,一經展開,狂暴的戰意裡也挾著夢的魔力,不單催眠了對手,也催眠了眾位凝神探究其精要的高手。

完顏清中應對這刀法,便似十五歲時孤身陷在狼群,碧眼環伺,腥風撲面,稍有差池便是噬肉滅魂之禍。

郭服眼底兇光畢露,令眼角亦為之變形,他腦海中來來往往,盡是當日劈殺漢軍小頭目一家人的情景,以及最後將仇人屍體鞭得體無完膚的痛快。

雷景行記起了少年時在南海學刀的情景,每天白沙上劈風千次,潮汐中破浪千次,然而無論他如何揮刀,終究不能將神刀九式練至更高境界。終有一日師父太息,道:就這樣吧,出去歷練歷練,或者有所進益。三十年後的此刻,他再度重溫那一刻寒涼苦痛的心情。

崔逸道目光灼灼,十三年前黑山道上被契丹人掠走的女嬰,與白虎臺上觀音奴的面孔一時重合,一時分開。這容顏酷似自己、神情卻像希茗的姑娘是否自己的女兒呢?他喃喃自問。

觀音奴夢見小時候與鐵驪夜宿兀剌海城外,野生忍冬的綠藤纏繞在林間,唇形花朵對生在葉腋上,初開時潔白,漸變為明黃,金銀錯雜,散發出清澈的香氣,沁到衣服頭髮上。

千丹想起了江南,脂粉香味的膩水下隱著羅網,嫋嫋娜娜的柔枝裡藏著冷箭,漢人的地方看起來溫柔旖旎,其實詭譎險惡。

白虎臺上,連夏國的空見國師也露出恍惚神色,唯耶律嘉樹垂著眼簾,表情淡漠,然無風而動的衣袖和髮梢,證明這可以操縱人靈魂的法師也在全力抵禦夢之刀的力量。

這些形形色色、光怪陸離的夢盡被蕭鐵驪的夢吞噬,形成極為狂暴的力量,殺得完顏清中一敗塗地。如果說蕭鐵驪已展現的天賦彷彿海面上的浮冰,那麼現在海水退去,露出了底下的崔巍冰山,叫人只能仰視。

遼國天慶十年三月初九,上京城松醪會,蕭氏兄妹大敗金國高手,奪得寶刀燕脂,名揚北疆。這訊息被經商的行旅帶到夏國居延城時,已是暮夏。衛慕氏的小姐銀喜乍聞這訊息,連鞋襪也未及穿,赤足闖入居延海旁的雙塔寺。

幽暗的僧房裡,衛慕銀喜咄咄逼人地問沒藏空:聽說了麼?那個契丹的英雄,松醪會上打敗半山堂高手的人,他叫作蕭鐵驪。僧人的臉隱在暗影裡,平靜地回答:遼國只有蕭和耶律兩姓,鐵驪是他們的古老部族之名,叫蕭鐵驪的契丹人很多。

衛慕銀喜冷笑,並不是每一個叫蕭鐵驪的契丹人,都有一個叫蕭觀音奴的妹妹。空聽出她的意思,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聽說金兵已攻破遼都上京,天祚帝逃到了沙嶺。現在遼國兵火連天,不可輕易涉足,況且你婚期已近

衛慕銀喜的手指將桌面抓得咯咯響,打斷他道:殺父大仇不報,我有何面目與人談婚論嫁?就算踏破鐵鞋,我也要證實這蕭鐵驪是不是殺了我父親的蕭鐵驪。在漫長的光陰裡持續不斷地憎恨一個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然遼國傳來的訊息成了銀喜人生的一個轉機。與野利氏的婚事,誠非她所願,而與沒藏空一起踏上覆仇之旅,令她心底生出了隱秘的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歡喜。

空輕輕轉動小指上衛慕氏與沒藏氏盟誓之戒,知道自己不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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