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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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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獵天鷹只瞥了她一眼,卻往上游走了兩步,用缽盛了水,回自己那邊去了。

李歆慈鬆了一大口氣,翻身起來,臨水一照,發覺頭上又多了個青紫的大包,加上之前那數之不盡的擦碰傷痕,這張臉實在有些狼狽。

她悻悻然,費了老大勁才翻爬著上了平地。躺上草墊時,覺得一身骨架子都快散了。她之前對獵天鷹的視若無睹略有感激,此時卻微微生出點恨意來。

次日醒來,李歆慈卻發覺離身側一丈處放著根削好的柺杖,取來一用,倒是輕便結實。她撐著走出幾步,不自由主地唉了一聲,然而又怔忡著,不知這一聲嘆息從何而來。

幸得她臂傷在右邊,腿傷卻是在左側,她能用左臂執杖,右腿行走。嘗試一會兒後,便能很自在地下溝上坡,去溪中飲水。

水中有游魚,看起來細嫩白淨,遠比那田鼠順眼得多。李歆慈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一應物品都沒了,只發間還彆著兩枚珍珠髮卡。她取了一枚下來,在水邊石上打磨鋒利了,凝神屏息,盯著魚來魚往。終於,發力射去,竟正中一條,魚兒撲騰了兩下,沉入溪底。

她喜滋滋地踩進水中撈了出來。李歆慈自幼在普陀學藝,暗器功夫雖是李家家傳,卻沒怎麼用心學過。如今她功力盡失,卻憑著目力與準頭捕魚成功,不由歡欣鼓舞。意猶未盡之餘,她又打中一條,才用草串了提回去。李歆慈將獵天鷹給她盛湯的缽注了水,將整條魚放進去,自己生了堆火烤著。發覺煮沸了,便端著喝了一口,竟噗的一聲吐了出來。

魚湯苦澀腥臊,實在難以下嚥。

她端著缽子呆了會兒,苦笑著倒了,把另一尾魚放在缽子裡端去獵天鷹那裡。獵天鷹也不多問,自顧自收下。李歆慈看著他拿劍剖鱗、剔腮、去膽,一面慚愧自己竟是整條扔進去煮的,一面又為這神劍作此用途而輕輕咂舌。

獵天鷹不以為然地瞥了她一眼,她只好趕緊將這表情收起。

天色暗了下來,火舌畢畢剝剝地往缽沿上竄,魚在鍋中沸騰著,漸漸冒出香味。李歆慈與獵天鷹隔著火堆坐下,焰光將兩人的面目照得變幻無端。

李歆慈終於開了口:你,為什麼救我?

我沒救你,你自己有護體神功。獵天鷹似乎早已等著這一問,隨口便說了出來。

為什麼不殺我?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難以回答,獵天鷹抽了幾根柴出來,減了火,用綻了口的靴子踩來踩去,直到熄盡,方結結巴巴地道:你,呃,你曾經給過我公平決鬥的機會,我想等你醒轉過來,也給你一次機會。

可我已經醒了很久了。李歆慈覺得自己從不曾如此耐心地與人說話,或者,你也可以現在動手。

獵天鷹似乎被噎了一下,半晌沒有答她。李歆慈便又道:等我傷全好了,你是打不過我的。

這確是實話,然而獵天鷹卻冷笑一聲道:打或許打不過,殺卻未必殺不死,我前些日子的佈局,本是可以殺了你的。

你到底是為什麼要殺我?李歆慈問出了老久以來的疑問。

獵天鷹沉思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來一根絲絛,懸在火光最盛處,問:你見過這個嗎?

那絲絛是用絲線纏在半開的橢圓扇貝上,編成的雞卵大小的結,顏色介於粉紅與玫紅之間,編得異常密實繁複。兩扇之間線索往復蜷曲,萬端頭緒最終收進一隻指尖大小的浦珠,絲絛從珠芯裡蓬髮開散,仿若紮在血池裡的一段根鬚。

這玩意兒喚作胭脂結,近年來在河上的娼家中頗為風行,那是妓女親手打了送情人的信物。講究的是一定要合浦的原貝原珠,貝喻成雙成對,珠喻明潔堅貞;線作胭脂色,比作月老手中紅線,須一根線打到底,以示一心一意;又以結得越緊越妙,表作永不分離。

李歆慈嘴唇微啟,無聲地吐出鶯鶯兩個字,繼而一笑,似乎有些寂寥,又似乎有些自嘲:原來你也是她的

不,我不是。獵天鷹看著她的神色搖頭,她是我妹子。

李歆慈將信將疑地盯著他。

幾個月前我與鹽幫的人起了衝突,受了重傷,倒在路上,她與我素不相識,卻救了我回去,瞞著媽媽將我藏在自己屋裡,悉心照顧。說到此處他自嘲一笑,其實她那麼美貌,人又溫柔善良,對我還有活命之恩,我或許也會愛慕她的,只是我養傷時,時常能見你那寶貝弟弟。

李歆慈沉默著。

我見他們糾纏得辛苦,說斷總是斷不掉,還互贈信物,他收回那胭脂絲絛攥緊在手心,實在為她擔擾,苦勸她多次,她只是微笑不語,我便知她此事多半沒有好結果。我傷愈時,說要與她結拜,她很高興,擺了酒席請了姐妹們來見證。我在席上提出為她贖身,帶她遠去,她卻只是搖頭,對我說,哥,妹子這一生,已是無可挽救了!

獵天鷹仰天長嘯,李歆慈抬頭,只見月上梢頭,淺淺一彎,驟然想到十五便是與陳家約好的上轎之日了,心尖上極細微地顫了顫。

她這時一面想著那近日來幾乎忘卻的事,一面聽獵天鷹繼續道:我認定你那寶貝弟弟不是她的好歸宿,也是恨她不爭氣,自己又有些事情纏身,便離開了金陵。臨走時再三叮囑她不可衝動行事,讓她有事千萬與我聯絡,留了我在金陵的朋友名字給她。結果等我得到訊息趕去時,卻只見到她打撈上來的屍身面目全非!

獵天鷹的聲息,一下子冷峻起來,目光亦利如冰鋒。

李歆慈卻掉了頭,心中竟是空空落落的,沒個抓握處。這山谷頭一回顯得如此曠邈而荒涼:這麼說,我們的仇,是無法可解了?

是。

這一句之後,便再沒了動靜。火堆燒熄了,兩個人之間隔著這一鍋煮過了頭又漸漸冷下來的魚湯,似乎都不知如何收拾這局面。

許久後李歆慈輕聲道:你我傷好以後,你儘可來尋我復仇,我若死在你手中,自無怨尤,你若被我拿下,我饒你三次不死以謝你在這山谷中,待我的一番好處。

這話又讓獵天鷹不服氣了:我堂堂男兒,不需要你

我親人對付起我來,都不拿我當女人看,不拿自己當男人看,你又何必呢?李歆慈忽然自嘲一笑,邊笑邊將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去。她端了那隻缽下來,走回自己的臥處去。她面著壁,在這無知覺的頑巖前大口地吞嚥著,發出狼狽的咕嚕聲,這是她自幼的教養所不允許的。

然而,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勉強掩飾下那肺腑深處的一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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