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至刺骨的水浸沒了面孔,獵天鷹連嗆幾口,才勉強露出頭來。他猛地發覺又能微微活動了,然而卻遠不能讓他提氣出洞,只能勉強將耳朵揚出水面,聽那上面的激鬥。
李赤帆在遠處發箭,李歆慈執著名門劈擋,過了一會兒。驟然安靜,卻只聽砰的一聲,水下狂湧浪花,竟是一塊大石落了下來。
軟劍用來對付那細小袖箭正是合用,可對這沉重的暗器卻無用武之地。第二塊石頭擲過來時,李歆慈輕輕哼了一聲,石塊入水的轟然聲中,隱約夾雜著骨頭斷裂的咔嚓聲,她應聲軟倒在洞口。
夜光從李歆慈腰身兩側灑落下來,將她痛苦的抽搐印在獵天鷹眼中。獵天鷹猛地使力想爬上去,卻只是不能,一時手足亂舞,恨不得以頭搶石,稍減心中焦灼。
李赤帆嘿嘿笑著,一步步地欺近。他舉著一方大石,懸在李歆慈的頭上。
李歆慈吐氣時帶著氣力衰竭的微顫:八叔,我知道嚴弟為了那個娼似乎是想起了獵天鷹就在近旁,她換了稱呼,鶯鶯而恨我;我也知道三叔與五叔是為了二叔的事恨我,可我卻始終不明白,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
李赤帆將大石砸在腳下他高而李歆慈低,只需一腳踢下去李歆慈便無可閃避。你叫我八叔,我卻叫你大小姐,他吐出幾不可聞的笑聲,這叫我如何不恨你?
李歆慈似乎怔了一怔,方道:可,你承嗣的那日,我已經讓你把稱呼改了
哈,哈,哈!李赤帆現出幾分狂意來,是呀,你是讓我改了。可改了又有什麼用處?改了我依然是個婊子養的下三爛的貨。你以為這背後的稱呼我一概不知?我若是改了稱呼,他手指凌空戳戳點點,也不知都指著誰,只怕你們這些人,都要覺得我失了本分吧,是不?
李歆慈似乎在搖頭:那是你的想法。我推你承嗣三爺爺的香火,是指望你幫我對付二叔的,自然想使你有權有威,若是還把你貶為家奴,你對我有什麼用?
我該對你感恩戴德披肝瀝膽才是對吧?
李赤帆含怒含恨的笑聲中,李歆慈輕聲道:這倒未必只是我以為我們多年來互為臂助,自問並沒虧待過你。
你這說的本是沒錯。他似乎也是許多話不吐不快,一徑說了下去,然而你似乎忘了我母親是河上女子,她若是有一點兒頭腦,便該在懷上我時悄悄拿掉,豈知哼,她竟決意生下我來。如此無智的舉止,活該她拿性命來填了。當初說是難產,可後來太夫人的一個貼身婢女臨死前告訴我,是她奉命送了藥給鴇母,想要弄成一屍二命,怕李家骨血流落在娼家,惹人詬笑。結果她倒是一死百了,卻讓我被送進李家為奴,受這無窮無盡的羞辱。
李歆慈插言道:這是祖訓!李門不得納娶河上娼家!當年三爺爺把你弄進府裡來養,已是跪求了太爺爺一天一夜的結果。
是呀,祖訓!李赤帆輕哼了聲,我們那曾祖父其實是河中姑娘生的野種,後來得勢了,恐這出身讓人恥笑,便定了這麼一條狗屁不通的祖訓出來掩耳盜鈴,以此為甚。其實你的出身,往上算幾輩,嘿嘿,又和你那寶貝弟弟的情人有何分別?你便高高在上,一個號令便要讓她遠嫁異鄉,又是一揚手,就要了她的性命。
獵天鷹聽到此處,身軀情不自禁地蜷了一蜷,鶯鶯死去時的慘狀,又一次浮現眼前。
李歆慈似乎揚了揚頭,冷冷道:我本讓老鴇看著她不許她尋死,她養好傷活下來,容顏既毀,便無人能認出她是誰,我可以把她接進府來服侍嚴弟只是她卻
獵天鷹忽然覺得憋悶不堪,他知道這番話李歆慈是說給他聽的,然而卻更讓他心寒意冷。帶著滿身傷痕,在李家當個不能見人的奴婢,就是她為鶯鶯安排的後半生?
李赤帆卻又笑了一聲,笑得既尖且利:你自有你的道理,就彷彿當初太夫人給我母親下藥時,也算有她的一堆道理吧。只可惜這只是你們的道理。我恨你們李家的道理,我恨李家!這些年來,你就是李家,李家就是你,讓我如何不恨你?
獵天鷹重濁地吐著氣,方才鬱積於心頭那股怒火,似乎叫李赤帆的這狂言給帶著噓了出來。這一刻,他竟不知哪個是敵,哪個是友。
可沒了我,只怕下一刻,便沒了你在李家的立足之地!李歆慈劇烈地喘息著。
李赤帆忽然變得極是冷靜:不會的。你一死,你那寶貝弟弟就再難掌握大局。老三一直愧疚著當年的事,多半會想扶了歆榮承繼家主之位;而老七素來不服老三。這叔侄兄弟之間,必然會有連場的好戲可看,那時他們會竭力拉攏任何人,嘿嘿,誰知道最終那權柄會落到哪個頭上?
李歆慈刻薄起來:你這婊子養的,怎麼也輪不到你!
李赤帆低笑著:不錯,是輪不到我。然而李家總有一陣亂,骨肉相殘、家業凋零。我想到這些,便覺得格外快活。大小姐,你斷然想不到你那寶貝弟弟將劍刺入你身上時,我是多麼地快活。
這快活二字,陰森之至。
獵天鷹目瞪口呆,他曾與李赤帆有過同樣的想法讓李歆慈挑起三家之爭,雖然著眼點不同,然而情緒卻如此相似。這相似讓他感到一些恐懼,在李赤帆的聲音裡,他聽到了李赤帆與自己相同的一些東西,陰森、扭曲那是卑賤惡劣的生存擠壓出來的印記。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李歆慈有氣無力地重複著。
明白了,李赤帆猛地一蹬那石頭,就死吧!
巨大的陰影完全遮去月光,當頭罩下。
獵天鷹這時刻不知怎地竟迸發出如此巨力,猛而跳了起來抓緊李歆慈的衣裳,將她壓在自己身下。那石頭狠狠地砸在他背上,他肌膚本已麻木,而這時的難受,卻似臟腑瞬間被壓得稀爛,幾乎要脫口噴出。然而此刻,李歆慈掀眉揚臂,獵天鷹的眼角瞥到銀質髮卡再度脫手。
等他稍稍緩過神來,便見李赤帆捂著喉頭,麵皮已是純然青紫。
獵天鷹喉頭咯咯著,晃盪了片刻,便四肢僵直地砸入泉中。李歆慈雙臂伸下來,在一連串氣泡中,她的眼神焦慮憂鬱,她抱緊他,扯出水來,向他叫道:還撐得住不?
獵天鷹想張口,卻已是一大團血噴了出來。
李歆慈便不等他的回答,徑自掀開獵天鷹的衣衫,發覺他裡面裹著的那層烏絲,欣喜自語道:有這個,或許會好些。
她又道:我去他身上搜一下可有解藥。然而她翻檢一通後極失望地回來。竟沒有。這酥肌散其實不是什麼一時半刻便會死的劇毒,只要不正中喉頭,只是讓肌肉痠軟無力而已,然而慢慢連喉頭都麻木不能呼吸,那片刻便也憋死了你現在覺得,麻木感到了哪裡?
她一面問一面拿手指在他胸口按壓著。
獵天鷹勉強指了指胸骨,李歆慈著急道:也只能給你運功逼毒了。
她抱了他起來,往地道里慢慢走去,道:這裡面寒氣重,血脈執行得慢了,可以延緩毒性發作。
獵天鷹微微點頭,他還想說有人已去谷外報訊,然而已是有心無力。
李歆慈找了個水面之上略微乾爽的平臺,勉強爬上去之後,也是劇喘連連。她手指慢慢在獵天鷹身上摸索,然後微微發燙的掌心連拍獵天鷹身上要穴。
一股溫綿的真氣湧入他經絡,獵天鷹卻痛得抽搐起來。似乎他體內被打散的真氣驟然凝聚,狠狠地在經脈中衝撞著。他坐都坐不住,一聲慘號,往前撲去。李歆慈一驚,叫道:啊,你我的修煉路數全然不同,真氣反斥得太厲害。
她一時慌了,抱著他連聲道: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獵天鷹望著她微微搖頭,那陣劇痛雖去,呼氣卻更是艱難,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歆慈眼睛睜得大大的,盯緊了他,如此深的洞穴本該吞噬掉所有的光,可她的雙目卻似貓眼般閃亮,竟顯得如此清透而哀傷。
看到她這一刻的神情,獵天鷹頭一回感覺到李歆慈其實還很單純。恍恍惚惚中,面前的雙眸變成了鶯鶯那流盼生輝的美目,他向她探出手去:妹子,咱們原諒她吧。她只是個孩子,被大人教了什麼,就學了什麼,她有罪,但那不全是她的
忽然人中上的刺痛又將他拉回這小小洞穴中:你聽著,我念一句,你就跟著做!聽到了嗎?李歆慈咬牙中有種什麼都不管不顧的瘋狂。佛生則萬千法相,化氣為
你!獵天鷹想驚叫,然而在她指頭輕釦之下,他體內真氣不自覺地照著李歆慈的唸誦運轉起來。雖然真氣每行一寸都是一陣劇痛,然而每痛過之後,那緊攥著喉頭的憋悶感就又輕了一分。
這是南釋的內功心法。獵天鷹猜測著,不,是肯定著:她師門的規矩
然而這些微雜念,卻在李歆慈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急切的唸誦中被沖走了。
運功已畢,獵天鷹再也無精力支撐,便昏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