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歆慈氣得將魚一扔,揹著石壁坐了片刻。
獵天鷹不免好笑,撿起來再去水中洗了洗,遞到她背後道:好啦好啦,你沒在荒野露宿過,自然不知道怎麼收拾。
李歆慈依然憤憤不平,道:誰說我沒在荒野露宿過,就前幾個月在滇邊,時常是要在野外吃飯的煮魚算什麼本事呀,也拿來寒磣人。
是是是!獵天鷹的口氣不知不覺跟哄小孩似的。大小姐英明睿智,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天文地理奇門遁甲無不精通
獵天鷹其實不會哄人,這一番話與譏諷無異,李歆慈更是不肯轉身。獵天鷹便扳過她肩頭,硬要將這魚塞進她嘴裡。她剛剛發過燒,體質虛弱,竟一時抗拒不得,這一下大怒,張嘴就咬,獵天鷹的手指被咬個正著,猝不及防下痛得叫了一聲。
這,這個李歆慈又有些歉意,向他指上吹了口氣。
獵天鷹忽地沒了聲息。
李歆慈接過魚啃完,才發覺他很是沉默,不由問道:你還在生氣?
獵天鷹聲音有些悵惘:沒有!只是,我小時候受了傷,我媽便會往傷處吹口氣,說這樣就不痛了。
李歆慈訥訥地道:其實,天下當媽的都是這樣的。
你娘也這麼給你吹過?
嗯嚴弟小時候磕了碰了,我也會吹吹的。李歆慈脫口而出這個名字,卻又傷感起來,便轉了話題,你媽現在在哪裡?還好吧?
早就沒了。獵天鷹說這話時甚是淡然。
李歆慈一怔,卻也不再追問。
然而片刻後,獵天鷹卻又自顧自地說起來:我父親死得很早,我媽靠給人家幫傭過日子,有天她被一個惡婦追打在街上,說我媽勾引他男人。我媽回到家裡,當晚就投河死了。
李歆慈先是沉寂了一會,方道:那你,你看到鶯鶯屍體的時候,想起你媽了麼?
獵天鷹沉沉地道:或許吧。其實我那時還小,又過這麼多年,早忘了我媽被撈起來時是什麼樣了。倒不如說,我看到鶯鶯,便將我媽死時的慘象想成那樣
那你後來是怎麼過的?
我不願再在那鎮上呆下去,葬了我媽就四處漂泊,乞討為生。他道,那時夢想學一身功夫為我媽報仇,我還去過普陀山。
獵天鷹便將自己當年前往普陀山求藝的經歷說了,李歆慈問道:你去時是什麼季節?
獵天鷹想了會道:是佛誕節吧,我記得那日香客很多。
李歆慈默然了片刻道:興許你遇見的還真是我呢,我初次跟師尊上山,就是佛誕節的前一日。
獵天鷹笑道:這麼說來我又欠你一條命了?只是你救過一個小乞丐的事,恐怕是記不得了。
李歆慈幽幽地嘆了口氣:雖說我本人資質不差,可我若不是李赤陽的長女,李家若不是於南釋一派有莫大助益,師尊決不會將絕技傾囊以授我是俗家,又是女弟子,不能承他衣缽。
嗯。
那後來呢?你的仇,早就報了吧?
獵天鷹徑自搖頭:我武功略有小成,就急著回去,找到那惡婦,誰知她當時躺在床上,剛剛嚥氣。她男人納了好幾個小妾,個個都比她得寵,她終於氣死。我又想殺了她男人,而那蠢豬在我面前一個勁地磕頭這些人卑瑣醜惡如螻蟻,我都不願承認我娘被他們害死,我便將他家財物蒐羅一空,燒了他家房子。這便是我的第一單買賣了。
一隻手輕輕地撫在他肩上,李歆慈輕聲道:這過去的事,不必想了,你現在活得自在,你母親想必在九泉下也會安心。
獵天鷹低頭苦笑:她在世時一直叫我要老實本分度日,早早娶妻生子。而今我一來殺人越貨,二是至今沒成家,她若有知,只怕是日日不得安寧的。
這一刻,他心中忽然有種極異樣的感覺,孃親當年向他教導的那種日子,多少年來早被他遺忘至不可知處了,如今提起,驟地變得如此近切,彷彿閉上眼再睜開,就能看到田裡一簇一簇的秧苗,在初夏的陽光下自在地拂動著,看到幾個孩子在田裡呼叫滾打,微笑著的女人提了飯拂了一路柳葉過來便如同父親死去之前一樣。
這想法一生,那被手撫著的肩頭,頓時格外地溫暖。似乎有一團火在那裡,從小小苗頭,燃成了熊熊烈焰。
他忍不住將自己的右手探過去,壓在那五指之上,左臂悄悄地攬緊了李歆慈的腰肢。
李歆慈軟軟地倒在他懷中,兩個依偎了好一會兒,獵天鷹再沒有絲毫動彈,就如此時深陷在一個甘美的夢境中,而任何一點兒舉動,都會使夢破碎。
然而那句話在他胸臆間不停地起起伏伏跟我去吧,過那種日子。就在他幾乎忍不住要脫口而出時,李歆慈卻忽然如夢囈般道:人赤條條生在這世上,原本都是一樣的。然而世上有好多女子,比如鶯鶯,比如你媽,她們卑賤地生,悲慘地死,想起她們,我有時會慶幸我是李家的女兒。
獵天鷹嘿了一聲,收回自己的手,坐直道:差點就死在親弟弟手中,倒真是不那麼悲慘的死法。
李歆慈怔了一怔,似乎還沒弄清楚獵天鷹態度的驟變:他其實是有理由怨恨我的。
你這些日子拼了命地練功療傷,就是怕他出事吧?
嗯。李歆慈頓了頓又道,不知道現在家裡怎麼樣了
你知道嗎?那日我將你拖出這墓道時,曾有個想法獵天鷹將自己當時設想的三家大亂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說了,你死了,興許會亂,然而你活著,卻只有更亂你想過沒?
李歆慈聽完後良久不語,忽然道:你母親的死,與我們有關?
獵天鷹知道她的意思:不,我個人與三家並沒有什麼恩怨。他想了想又補充著說,其實我出手的貨,在沈叔那邊的抽成裡面,自然有供奉給你們的那一份兒,不發幾句牢騷是不可能的,只是這塊地面的道上規矩就是這樣了,也不止我一個,因此算不得什麼恩怨。
李歆慈道:那你為什麼這麼盼著三家出事呢?
獵天鷹語氣格外溫柔,只因他知道他說的話十分殘酷:不是我,是所有的人否則我怎麼能在你的圍追堵截下活到現在?單論武功,我甚至未必贏得了你身邊的一個婢女。
又是良久的沉默。
獵天鷹自顧自地說下去:起先我只是純然悲憤,因此向你們挑釁發洩,起先成功的那幾次確實僥倖,但後來就不是了。後來有許多以前素不相識、甚至有怨恚的人,冒著偌大風險暗中助我。那時沈叔偷偷向我報訊,說被你要挾,讓我速定對策時,我雖感激,卻並沒有懷疑他雖說如今知道是有你弟弟在後面指使著。
這江湖,總是會有些霸主冒出來,弱肉強食,這是天意!李歆慈低聲打斷他。
縱然眼前漆黑一團,獵天鷹依然側過臉去,想逼視她的雙眼:好個弱肉強食你們不會永遠壓在眾人之上的,總有一天會跌下來,不用太久,你和我,也許都能看到。
李歆慈發出細微不可聞的笑聲:我明白,所以我不會去挑起陳劉二家之爭。三家聯盟,是我一手促成,不論付出什麼代價,我也要維繫住,哪怕是我自己的性命,更不要說
一個河上娼婦的命,是嗎?獵天鷹心中充滿了憤懣之情,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搖晃著,你維繫著這一切,有什麼意義?你一個女人,哪一家的產業最終都不是你的!你填進去多少人的性命情愛,你對自己的親人也無一點兒憐惜,最終只是維繫幾個遲早會垮掉的家族。
李歆慈甩開他的手:這江湖需要我們。你不會明白!沒有霸主,就沒有規矩;沒有規矩,這世道只會亂下去;亂下去,弱的會更弱,強的更強,直到再出個霸主這是萬世不易的道理!
狗屁!獵天鷹從牙縫裡迸出一句咒罵。
洞中頓時沉寂下來。
良久之後,李歆慈足尖輕踢,一粒小石子滾動著,咚的一聲,在突稜上彈起,落入水中。寒流湍急,轟轟不絕,石子入水之時悄然無聲。
從那以後二人之間便很少交談,各自療傷覓食。彼此功力都漸漸恢復,因此若想避開,也決不會撞碰到一處。然而有天他抓了一尾魚上岸,卻無意中踩到了李歆慈的腳上。
他一驚,含糊地道歉後讓開。
李歆慈抱怨著:幸好不是我練功的時候,否則還不是讓你擾得岔了氣麼?
獵天鷹沒還嘴,走開一邊坐下,想道:剛才她想必是有意屏了呼吸的。又想,她屏了呼吸,收斂氣勁時,我已經無法覺察,想必傷勢好得差不多了。也許哪天早上醒來,這洞裡就沒了她
這想法讓他說不出的煩躁,便惡狠狠地啃那尾魚,終於啃完時,冒出個念頭來:我也好得差不多了,索性明兒一早,我自己先走得了。如此一來,雖然有些痛楚,卻終歸是個決斷,便安了心,吃了魚,倒頭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獵天鷹迷迷糊糊間,覺得一陣暖意。雖然他功力漸復,不再畏這洞中寒氣,卻也覺得分外舒適。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極幼小時的回憶,被擁抱在一雙溫柔無限的臂彎裡。
這矇矓只是片刻,他很快醒過來。驚覺自己項上當真繞著兩道臂彎,一股芳馨的氣息在自己唇齒間盪漾。他的手胡亂揮動著,卻觸在滑膩綿軟的地方。這才發覺自己與懷中人肌膚緊貼,彼此都不著寸縷。
他還殘存著一絲理智,抓緊了李歆慈的肩,喘著氣喝問道:你,你幹什麼?
李歆慈的喘息聽起來比他還要急促,那氣息吐在他臉上,是無限的誘惑。你你不想不想要我麼?
獵天鷹將頭向後仰去,緊緊抵了石壁上,終於能簡單地思考了一會兒:你,你要走了麼?
別問了!李歆慈的喘息中帶著哭泣,她側過頭吻在獵天鷹握緊她雙肩的手指上,她面上的淚水也淌在了他指間。
那淚水比方才的熱吻還要動人,獵天鷹腦子裡轟隆一聲,手臂不自覺地由抓握變為擁緊。他嘴唇在她面孔上攫吸著,驟然間觸到了冷涼涼的淚水。
他用盡全力把她推開,自己往後靠去,卻只靠到堅實的壁,再無別的路可走。
而片刻之後,她冰冷的手指握了住了他的腳,五指收攏,用力扣著。扣緊處,有種清痛的感覺,就彷彿一隻用咒念結成的圈子,緊緊地箍著他,要深植到骨子裡去。這彷彿是她最後的一點力氣,在還有這點氣力時抓著他,那緊張中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惶恐,惶恐著此時若是鬆手,終其一生,將再無此刻。
你要回去了。獵天鷹又說了一句,不再是問話。
李歆慈近乎癲狂的動作終於停止,她輕輕地回了一句:我放不下。
那你就走!他暴喝著,另一腳踢過去,李歆慈沒有閃躲,輕輕哼了一聲。
你他方才是用了幾成氣力的,一下驚慌起來,撲過去抱著她,你沒事吧?
我痛,我痛,我好痛。她呻吟著。
這一剎那,她所說的痛意自足尖往上,一瞬間貫透了獵天鷹的頭顱,這一陣不可抑止的戰慄,讓他有種分崩離析的絕望。
罷了,罷了,這是孽緣,逃不掉的
他抓緊李歆慈的右手指,摸索著,直到觸到指上的名門,他聲音抖得幾不成聲:我獵天鷹是是江湖上朋友取的綽號,我姓聶,單、單名一個熔字,是火旁的那個,你,你記住了嗎?
記得了。李歆慈聲音迷亂,一直吻著他胸膛,喃喃道,聶熔,聶熔熔
這寶劍喚作名門,是我的彩禮,如今在你指上。他右手握緊了名門,左手在地上抓撓著,終於在一攤衣物中揪到了一角質地格外溫軟的,纏裹到兩人身上。這匹烏冰蠶絲,是你的嫁妝,早已為我所有。
李歆慈屏住了呼吸。獵天鷹的聲音就格外地洪亮起來,在整個穴道中迴盪。
聶熔與李歆慈今日結為夫婦。有天地為證,先皇為媒!
李歆慈戰慄著,也小聲跟著重複了一遍:李歆慈今日嫁與聶熔為婦,有天地為證,先皇為媒!
聶熔再不能忍耐一時一刻,將她擁得無比之近,近得沒了絲毫空隙,他劇烈地吻著她,聽見她在呻吟喘息中斷斷續續地道:我,我去,我去看看他們,安頓好母親就,就回來,回來找你。我,我如今明白了我再也離不開你,離不開的,一分一秒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