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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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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你?弱颻自顧自地走著。楚方趕上幾步,與她齊肩。他起初無言,過了一會,說道:三爺準備在十月初三老爺五七法事上動手。

哦?弱颻有氣無力地答了一聲。三爺找了我,我已經答了他了,他讓我代他作說客。是麼?弱颻再次索然無味地應了一聲,好似這件事早在她意料之中。其實弱颻並不是全無訝異的,雖說雷老爺子到底指了二爺當家,但三爺決不會就此罷休,一場兄弟鬩牆之爭在所難免,可是三爺如此性急,還是讓弱颻有些吃驚。

楚方被她這般的神情弄得惱了,站定了問道:都是明白人,幫不幫老三,給個話吧?弱颻冷冷一笑,幫三爺?你大約是要自立門戶吧?楚方雙臂往胸前一抱,眉頭也不動地說:這個自然。誰會真的要幫老三那個廢物,又不是得了失心瘋?他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弱颻倒一時沒了話。她抬頭四下張望,天色昏黃,日頭懸在天邊,只餘下曖昧不清的一團白影。一個如此冷寂而涼薄的秋日,正適合這場同樣冷寂而涼薄的對白。

弱颻終於搖了搖頭,道:我今日所有全是老爺子給的。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楚方盯著弱颻左看右看,好似今天才第一回認識她,突然大笑起來:我一直有些佩服你,耐性這般好,終於讓老爺子對你交了心。楚方嘖嘖連聲,原來我竟是高估你了,你還確有這份忠心!真是不可思議!

弱颻面色寒如林間的那汪秋水,抬步便要走,楚方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冷然道:可是你怎麼就不想一想,你服侍了他五年,把這輩子最好的年月給這麼個糟老頭子,他就不該給你些什麼?弱颻手臂一抖,將袖子扯回來,扶了身側一株歪歪斜斜的梧桐,有些氣惱道:放尊重些!老爺子對我如何,總算是蓋棺論定了;換了你,會把三四成的家當交到一個無名無份的女人手裡麼?你讓我幫你,我又能有什麼好處?

楚方靜了一會,突然冒出一句話來,我把全部的家當都交在你手上,怎樣?弱颻怔住了。只聽他又說:嫁我吧,弱颻,作我的正室夫人。弱颻聽了這話,細細地把楚方看了一回,撲哧笑出聲來,彷彿聽到世上最大的笑話,一直笑到身上發軟,扶住了一旁的樹幹。楚方的面色一陣陣的發白發青,終於忍不住大吼一聲,笑夠了沒有?有什麼好笑的?

弱颻猛然站直了身,她連連搖頭道:我的身份我自己最明白,若你當真坐上了老爺子這個座子,不是你守不守諾的事,而是我自個兒也沒有這麼厚的麵皮當真去做你的大太太。楚方,我們認識有多少年了?你不該拿這種話來哄我。楚方終於默然,過了一會,方道:那我與你平分雷家的地盤如何?你現在手裡的,遲早要還給雷家,你可想過日後的情形?楚方的聲音既幹且澀,如同這秋日裡的風塵。

弱颻猛然僵住了,她腦子裡木木的,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來。楚方卻又興奮起來,大聲道:你何必要去為雷家守什麼?難道你真想有一日將手中所有盡數交出去,再去乞他人之憐而生?這話在靜寂而空曠的樹間震耳驚心,似一枚躍動的如此豔治的火焰。弱颻覺得自己如一隻飛蛾,明曉得那火焰是如此的危險,卻依然被深深地蠱惑了。三日後,我聽你準信。

弱颻掂出三炷線香,插在八寶瑞獸香爐上。青煙裊繞,模糊了牌位上硃筆描上的名諱。她已經搬出了雷家大宅,這是她在自己地盤上置下的宅子。就為了這個,她也該一生一世地念記著雷老爺子。她在心裡默禱:不論日後雷家對不對得住我,我決不能先對不住雷家。老爺子,弱颻說過的話是算話的!手下過來,遞上一封信,道:颻姨娘,這是從紫家那邊新來的線報!

弱颻接過來,走到窗前坐下拆閱。信上說,自從黑復刺殺了雷老大,聲譽一時無兩,眼見紫老太爺對黑復依賴日漸,展銘為和黑復相抗,便有心攻下雷家的七金坊,以重獲紫老太爺的寵信。預定的日子是十月初三!

十月初三!三爺本擬在這日舉事,與二少爺爭奪權力。只要她同意幫楚方助三少爺,這日的雷家大宅定是血肉橫飛罷?鎮守在七金坊這雷家重地的精銳應該會被二少爺調回大宅救急吧?

弱颻怔怔地坐在窗前。院中一株高拔的楓樹上,時不時有紅葉落下,在弱颻的視界中劃過道道赭色的殘痕,如同窗前正在不緊不慢地下著一場血雨。她身後的香爐上,線香漸漸化灰,一寸寸落下。

弱颻突然站立,將桌上的紙片拾在手中,湊到牌位邊那一對長明的燭上。紙片頃刻燃起,從她手指間掉入香爐,旋又熄去,餘下烏亮的殘燼,彷彿一隻倦極的冥蝶,頹然伏臥。

那,小人去了。不,你替我給楚方捎封信去。弱颻從桌上的一疊雪箋中信手抽出一張,提了筆,匆匆寫就,然後裝好封嚴,交付了下去。

信上只有很簡單:不助任何一方,但要陽陽!楚方的回信跟著就來了,更為簡單,只有一個字:好!

十月初三,天色晴好。大太太不高興看到弱颻,她也就不去府上討人厭了,早早另請了一幫道士和尚在自己的新宅裡做法事。院子裡一早就淹沒於不知所云的誦經聲中。弱颻自己也取了一卷經書,著了孝衣,跪在堂上。

天色近晚,張三虎衝了進來:不好了,大宅裡打起來了!他的面上淌下道道汗痕。弱颻卻似未聽到一般,繼續著口中的呢喃。見她如此,四下裡被打斷的唸經聲就又接了下去。張三虎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屋子無動於衷的人們,轉不過神來,這樣重大的訊息,好似只有他一個人覺得重要。

颻姨娘,你是怎麼了?二爺和三爺打起來了!我們還不快去?張三虎和幾個人衝了上前,把弱颻手中的經書往地上一擲。弱颻嘆了口氣,她的面色浸在燎燒的青煙中,神秘莫測,無從揣度。

我們去大宅,是幫二爺好呢,還是幫三爺?弱颻抬起書卷,問道。張三虎怔了一會方道:當然是幫二爺,老爺子終前定下二爺掌家,這是三爺不是。可三爺也是老爺子的親骨肉,這回破了臉,若是二爺勝了,他還有活路麼?張三虎哽住了,一時回不上話來。弱颻重又跪好,書頁在她手中翻得嘩啦啦作響。她的表情悲憫而又無奈,道:讓他們打去罷,打完了,誰活著,我們就跟誰!張三虎他們低下頭去,也不由得一聲長嘆,均想道:到底還是颻姨娘想得深些。

日頭一點點沉了下去,小院裡也愈發幽深了,燭光在弱颻面上拂動,她眉目時明時暗,卻是平靜如水,不起半點波瀾。終於又有人跑了進來,大聲吼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爺和三少爺被楚方殺死了!弱颻手中書卷應聲落地,她猛然站了起來,怎麼會這樣?還有,大孫少爺也不!不會

弱颻驀然只覺天旋地轉,跌坐於地,堂上長長的素幔在好似一些索命的繩子,伴著冷風陣陣,從陰世裡向她頸上襲來。颻姨娘,颻姨娘所有人的面目恍惚都化作了牛鬼蛇神,獰猙可怖地在弱颻眼前轉個不休。走開,你們走開!弱颻尖叫,她抱著頭,死死閉上眼。卻有雷老爺子的面孔擋不住地從一片混沌的黑霧裡升起,凝視著她,就如那夜般熱切。

颻姨娘,快起來,這不是傷心的時辰,兄弟們等著你發話呢?張三虎的吼聲伴著一臉刺骨冷水潑上了弱颻的頭。弱颻的神智為之一清,她站了起來,叫道:走,去殺了楚方這個王八蛋!

他們衝向雷府,遙遙可見火光映紅了半邊蘇城,衝到近處時,只見到一地的碎肢殘骸,折刃斷箭。楚方,你給我出來!弱颻披頭散髮,有如鬼魅,緬刀在手中顫抖不已,似知將有鮮血可飲,興奮莫名。

戰事已近尾聲,躺下的人已永遠躺下,站著的正面無表情地收拾屍身。這居住了數年的府邸,此時變得面目全非,有如人間地獄。沒有人回答弱颻的叫聲。弱颻衝進屍堆裡尋找。陽陽,陽陽!她心中尚存著一絲僥倖,只盼是旁人弄錯了,陽陽或許只是受了傷,或者,死是的其它的孩子。陽陽,陽陽!你不能死啊!她聲嘶力竭地叫著,恨不能這時就放聲哭出來。

陽陽在這裡呢!一個老僕人渾身浴血,從屍堆中一步步踱出來,神情呆木,似乎三魂六魄已離體而去。他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半大孩子,口裡自顧自地嘟囔著,陽陽在這呢,好孩子,再也不亂跑了,跑到那麼高的地方幹什麼。乖孩子,在老李頭懷裡好生睡吧,大少爺又要催你練功去了弱颻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老僕旁若無人地拖著步子走來,她往後欲退,可又連一根指頭也抬不起來。

在這裡,找到了!幾個大漢跑過來,一下子就將老僕打倒在地,從他懷裡將小孩子搶下來。弱颻突然能動了,她毫不猶豫地揮刀,軟刀勁搖,一天血光。她的刀尖抵上了最後一名大漢的喉頭,大漢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的不成人形,他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弱颻的聲音突然變得極為輕柔,輕柔得就好似那個晴明的春日,曾將一隻火紅的鳳凰送上藍天的東風。

他,他,他被追著逃上高高塔楚爺讓他下來,說不殺他,可他不肯我們的人要上去他就跳了下來

弱颻的刀尖不動聲色的往前一遞,大漢沒來得及慘叫一聲就歪了下來。弱颻托起老僕懷中的孩子,如被一個壞脾氣的小主人玩壞了的布偶,骨肉支離,面目全非。弱颻把手伸進他的衣領,在那裡她觸到了一枚溫潤而堅硬的東西。弱颻在火光中看著這浸透了鮮血的玉環,最後一絲希望終也摔得粉碎。雖然孩子面目模糊,但是那玉環是錯不了的。

楚方,你出來!你給我出來!弱颻已不知道自己刀下倒下去了多少人,她頭腦自從見到那枚玉環後就沒有再清晰過,陽陽的眼睛在她腦子裡一回回地浮現,有時又會換成大少爺溫和的笑意,或是老爺子熱切的眼神。除了找到楚方,她再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一柄劍架住了弱颻的刀。這一劍好強橫的力道,連這百鍊化為繞指柔的長刀都被盪開。弱颻抬頭看到一張皺起眉頭的面孔,楚方喝道:你失心瘋了麼?弱颻笑起來,不發一言,緬刀抖直,朝著楚方劈去。楚方的武功自然要比弱颻高,可是卻沒料到她會如此拼命,不由又驚又怒,吼道:你這是做什麼?弱颻尖叫: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的。陽陽!

是為了那個小子?楚方突然極輕蔑地笑了,架住了弱颻的刀,用平和的口氣說:你要留下那小子幹什麼?讓他長大了報仇?

弱颻的雙目通紅,反反覆覆地說著那一句,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其實她心裡真正叫著的是:我答應過老爺子的,我答應過老爺子的

別裝這麼吃驚好不好,你難道真的很意外麼?這一句如一記悶棍,頓時將弱颻打醒過來,她頭腦中驀然清明一片,是的,在我答應袖手旁觀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害死了陽陽!一想到這點,她的手臂頓時垂下,長刀頹然拖地。楚方哼著走開,丟下一句話:到底是女人,經不得事

弱颻茫然抬頭,她發覺自己站的地方,就是雷老爺子去世的那間屋子外院。秋風襲過,一片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葉片在她腳前翻動不休,她抬頭,見枝幹枯裸,齊刷刷伸向天空,如許多隻蒼老的大手,正在向上蒼祈求著什麼。隱約間,她似乎聽到有人急切大叫,不好了,楚爺,紫家的人佔去了七金坊!什麼楚方怒吼,快,我們快去

弱颻想起,就在此處,自己曾伏在雷老爺子的掌心痛哭失聲,向他發誓會看守住他的家業、後人。從那時到現在,其實還沒有過完一個秋天。

好一個肅煞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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