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吳不賒猛地一聲叫,轉身狂掠出去,不是奔回扶風城,而是漫無目地地亂跑。
他這一叫,倒把鄧易通嚇了一大跳,見吳不賒逃走,這才放下心來,哼了一聲:「妖孽,道行還真是不低,不過終是懼了凜凜天威。」
鄧易通卻也不敢去追,也不必去追,捉不捉得到貓妖並不重要,對鄧易通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送什麼樣的禮物,才能討得觀風使的歡心。
揚風扶風兩郡妖孽作亂,燒了大批糧食,觀風使必然要具文向西嶽帝君稟報。這報告怎麼寫,大有學問,觀風使可以寫:妖孽作亂,雖然鄧家兄弟捉到了鼠妖趕走了貓妖,但大批糧食已經燒燬,重大損失無法挽回。
但也可以把行文的順序調換一下:妖孽作亂,縱火焚燒糧食,鄧家兄弟及時趕到,擒拿鼠妖並打傷貓妖,制止了妖孽進一步的孽行,現在兩郡妖氣一淨,民心安定。
如果是前一種寫法,西嶽帝君看到後必定大怒:造成了這麼大的損失,鄧家兄弟幹什麼吃的?嚴懲。但如果是後一種寫法,西嶽帝君看了就會想:這些妖孽真是無法無天啊,但妖孽是無法禁絕的,突發事件也是無法預防的,鄧家兄弟能及時處置,很好。重獎。
同一件事情,完全相同的事實,只是換一種語氣,結果完全不同。
不要以為這是奇談怪論,人界就有過一個這樣的著名的事例,說有一個將軍屢戰屢敗,眼見據實上奏,國王必定砍他的腦袋,他的師爺就給他出了個主意,把屢戰屢敗四個字調換了一下順序,改成「屢敗屢戰」。果然國王看了大悅:屢敗屢戰,這將軍勇氣可嘉。不但沒殺那將軍的頭,反而升了他的官。
神界與人界,官場的規則都是一樣的,鄧易通是官場老油條了,自然明白這中間的貓膩——事情不在於怎麼做,而在於怎麼說;升官不在於怎麼幹,而在於怎麼拍。
不說鄧判官怎麼拍馬屁討觀風使歡心,且說吳不賒,被一妖棒打得暈頭暈腦,落荒而逃。這些日子,吳不賒可謂是春風得意,給美女抱,升了官——將軍啊!林美人看他的眼光又日漸不同,只要不出意外,吳不賒有信心一定能娶到林美人。他的功力進展也十分穩定,有三五年時間,說不定就可以成就元嬰。高官得做,美女得抱,最後還能成仙,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完美的人生嗎?
但突然間當頭一棒——身上帶了妖氣,官不能當,美女不能抱……做神仙?做白日夢吧!天堂到地獄,這落差實在也太大了,即便以吳不賒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強,也有些受不了。
也不知跑了多遠,滾燙的腦子終於慢慢冷靜下來。見前面有個小鎮子,他過去找家酒館,喝了一頓悶酒,長嘆:「這次可虧大了。」
吳不賒是個很現實的人,即然已經這樣了,那就認命。往前看,扶風城是回不去了。他回去,不說鄧易通不肯甘休,林美人只怕也對他生了疑心。他腦中浮現出林微雨的豐乳肥臀細腰長腿,沒辦法,便宜別人吧。那能去哪裡呢?沒地方去。回東鎮吧,繼續開他的平安老店,加緊練功,只要練成元嬰,就有可能加入仙籍,只要天庭封了他做地仙,哪怕身上有妖氣也無所謂了吧?
當然,即便練成了元嬰,想要天庭封他為地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以前吳不賒不知道,把神仙看得很高大也很單純,得了黑七的記憶後他知道了,凡人的認知其實有很大的錯誤。
首先神和仙是兩回事,神是天庭的職事人員,例如五嶽帝君,例如鄧判官,都是神,職位不同,但都歸天帝管轄。說白了,給天庭做事的,就是神,哪怕你一點本事沒有,一分玄功不會,只要你在天庭供職,你就是神。
仙卻只是一種榮譽稱號,佛門道教,還有其他教派宗派的玄術異人,練成了元嬰,法力強大,勢力強橫,他們不願入天庭供職受天帝管束,天庭又無法忽視他們的存在,天庭便待之以禮,封之為仙,免得這些高人和天庭做對。佛道兩派,受封為仙的最多,天庭對佛道兩派也就最為禮敬。投桃報李,佛道兩派也不去挑戰天帝的權威,甚至在其他勢力向天庭挑戰時,佛道兩派還會出力幫著鎮壓。神與仙,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佛道兩派勢力強橫,與天庭關係良好,封仙容易,但其他人要想得到天庭的賜封,相對就難多了,要付出極大的代價。這種現象,和人界的官場有得一比,世家子弟,哪怕是白痴,也可以輕易得一個官做;平民百姓呢,哪怕你天才橫溢,想要做官也千難萬難。
不是有才華就可以做官,不是練成了元嬰就可以封仙,兩者一個道理。
但無論如何,能練成元嬰就有希望。而且吳不賒這人又不清高,很多仙人以投身天庭做官為恥,但吳不賒沒有這種想法,投身天庭弄個官做做,像鄧易通那樣,做個判妖司的判官也挺好。神仙神仙,神還在仙之前呢,也不錯啊!
其實很多仙人看不起神官,是受了佛道兩派出世思想的毒害,佛道鼓吹不做人官也不做天官,而佛道兩派之所以這麼宣傳,實際上是懷著與天庭爭人材的目的。逍遙散漫的仙人越多,勢力就越大,天帝也就越不敢輕視,佛道也就越尊祟,只是一般人看不穿這一點而已。吳不賒不在乎這個,不過要命的是,他身上既沾了妖氣,想投身天庭做神官就有些難了。
「不管了,先回去把元嬰練出來再說。」吳不賒把杯中酒一乾而盡,扭頭看到牆上貼了一張文告,並沒看清寫的什麼,卻突地想到忽視了一個大問題:「啊呀不對,如果姓鄧的行文五嶽府滿天下緝拿我呢?那還怎麼回東鎮去開店?」
剛剛燃起一點火苗,兜頭一盆冷水又澆熄了,吳不賒一時沮喪到極點。
吳不賒灌了一肚子悶酒,出店來竟是無處可去,順路往前走,走到哪兒算哪兒了。
走了約摸五六里路,前面路邊有一個亭子,一些人正在吵吵嚷嚷,吳不賒走過去一問,原來這些人是在為走哪條路爭執不下。前面有兩條路到山那邊,一條近一條遠,但近的那一條,據說有老虎傷人,可遠的那條又實在繞得太遠了點兒,所以猶豫難決。
「有沒有老虎,只是傳聞,也不確定,而且時當晌午,我們這一行又有十多個人,即便有虎,也不敢出來傷人。大家相信我,決不會有事的。」爭執中,一個灰衣漢子跳出來,揮著胳膊叫。
這漢子三十來歲年紀,乾乾瘦瘦,揹著個包裹,像是個走遠路的,叫聲高亢,一臉的激動。
他這話有理,時當晌午,太陽當頂,這一行人又有十多個,這麼一大隊人,如果每人手裡再拿根棍子什麼的,即便真的有虎,也是決不敢出來傷人的。但吳不賒往這人臉上一看,卻看出了不對,這人神情激動,眼波卻閃爍不停,而且印堂發青,好像曾險死還生,魂魄差點離體。
「這人不正常。」吳不賒心中暗暗嘀咕,再聯想到這人的舉止,心中忽地一動,「這人難道是個倀人?」
虎吃人,吃一個算一個,但如果是虎精,卻有可能做長遠打算,逮著一個人不吃,只是吸走這人的一魂一魄。人有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一魄,人不會死,但魂魄被虎精吸走,這人就會受虎精控制,去引人類來給虎吃。這失了魂魄幫著老虎作惡的人,就叫做倀人,這也是「為虎作倀」這個成語的來意。
這人叫得激動,還跑到路邊撿了幾根棍子塞給其他行旅,加勁鼓動:「這麼多人,手中又有棍子,別說不一定有老虎,就有老虎,哪裡敢出來?快走吧,再拖下去天晚了就真的危險了。我走最前面,老虎要吃就先吃我。」他手中拿了根棍子,揮舞著往前走,他這麼一鼓動,又帶頭前行,眾行旅終於猶猶豫豫地跟了上去。
吳不賒心中冷笑,並不吱聲,也跟了上去。
山路雖崎嶇,一路下來,卻並不見有惡虎擋路,灰衣漢子一直走在前面,不時還回頭嘮叼:「我說的沒錯吧?沒有老虎吧?」一眾行旅自然湊趣迎和,弄得吳不賒也迷糊了:「難道我走眼了,這人竟不是個倀?」
前面有座山峰擋路,峰前有一左一右兩條路,左邊路口松樹下正坐著一個黑衣漢子。這漢子二十多歲年紀,看情形,好像是走累了,在樹下歇腳。可吳不賒一看,立即看出了不對。
先前的灰衣漢子,雖然吳不賒不敢肯定是不是倀,但至少可以確定是個人,而這個黑衣漢子,吳不賒卻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人,而是個妖精修成的人身。吳不賒嘴角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苦笑,就在這一刻,他明白了鄧易通當時哈哈大笑的原因。
人頭頂有一圈光,普通人看不見,練習玄功的人功力到了一定程度卻看得見。妖精修成的人身,雖然也有一圈光,但光與光之間卻有區別,先前吳不賒不明白,即便碰到鼠嬌嬌時,也只是稟著貓的先天特性聞出了鼠味,並沒有去留意鼠嬌嬌頭頂的光有什麼不同,這會兒他特意留了神,人與妖一對比,果然就看出了不同。鄧易通笑,就是因為吳不賒的光不同,明擺在那裡,還要問,他能不笑嗎?
「難道這是隻虎妖?這灰衣漢子便是這虎妖的倀?」吳不賒對灰衣漢子始終疑念難消,不過隨即就知道不對,因為灰衣漢子和黑衣妖明顯不是一路。灰衣漢子要帶了眾人走右邊的路,黑衣妖突然插嘴道:「各位為什麼不走左手這條道呢?都通山外,這條道還近點。」
灰衣漢子反唇相向:「我們為什麼要聽你的?」黑衣妖嘿嘿一笑:「右走有虎,不聽我的,死路一條。」這話駭人,跟著灰衣漢子拐上右邊山道的一眾行旅齊齊停步,有兩人還叫了起來:「原來真的有虎啊!」
「放屁。」灰衣漢子急了,「大家夥兒別聽他胡言亂語,哪裡會有老虎,我們一路走過來不都好好的嗎?」黑衣妖還是嘿嘿笑:「來路是沒有虎,虎在右邊道上等著。」
這話出口,一眾行旅紛紛後退,齊齊拐到了左邊道上,那灰衣漢子急得跳腳,卻半點兒辦法也沒有。有兩人還勸他:「走這邊吧兄弟,何必去冒險呢?」
「我也歇夠了,大家一起走吧。」黑衣妖起身,扭頭看灰衣漢子,「你一個人走右邊好了,有命咱們再會。」
「你們……你們……」灰衣漢子無法可想,一張臉扭曲著,忽地嘶聲狂叫起來,「大王,大王,快來啊!」
「果然是隻倀。」他一叫,吳不賒再無懷疑。眾行旅一時間卻沒明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黑衣妖叫道:「他在為虎作倀,是要把大家引去虎口裡,大家快跟著我跑啊!」
這一叫炸了蜂窩,明白過來的眾行旅驚駭欲絕,叫的叫罵的罵,搶路便跑。吳不賒冷眼看著黑衣妖,暗道:「你這妖精難道還安了什麼好心?我倒是不信,且看你弄什麼鬼。」便也跟在後面跑,同時悄悄留意黑衣妖,看黑衣妖是否能認出他,但黑衣妖顯然無法看出他和其他人有什麼區別。
但黑衣妖認不出吳不賒,並不證明鄧易通的眼光有錯誤。看光也要分功力高低的,黑衣妖功力明顯不夠,事實上鄧易通的功力也不高,所以他才說他看妖的眼光是經過天庭特別訓練的。如果面前有鏡子,吳不賒真想看看鏡子裡自己頭頂的光到底是怎麼樣的,不過他又懷疑,鏡子能不能顯出他頭頂的光暈。
忽聽得一聲虎吼,山鳴谷應,眾人驚駭哭叫,有的更是嚇軟了,趴在那兒只是發抖。接著又是一聲吼,已近了許多。吳不賒一抬頭,就見山頂上站著一條大漢,看上去三十來歲年紀,身高體壯,膀闊腰圓,鋼須如戟,銀若銅鈴,手中執著一把鋼叉。那柄粗的,比吳不賒的手臂還要大上一圈兒。
「好一隻虎精。」吳不賒暗暗點頭。
灰衣漢子見了虎精,「撲通」跪下,指著黑衣妖道:「大王,是他……是他引這些人走那邊的。」他即使不說,虎精也早已看見了黑衣妖,瞪眼怒吼道:「狽有計,又是你在壞我的事。」
「原為這黑衣妖叫狽有計。」吳不賒冷眼斜視,「看來他們是老熟妖了,卻不知這狽有計是什麼東西成精。」吳不賒的功力雖到了看光的層次,能從頭頂神光分出人妖,但想看透妖的本原,卻做不到。
狽有計並不畏懼,哈哈一笑:「虎大嘴,你這話太霸道了吧?什麼叫我在壞你的事?路是他們選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屢次壞我的事,今天任你舌燦蓮花,某家也要取你的性命。」虎大嘴一聲狂吼,身子一縱,鋼叉前指,便從山頂上直撲下來。
雲從龍,風從虎,這虎大嘴成了精,威勢更添三分。這一撲,山風狂卷,草木倒伏,著實驚人。
驀地裡左側林中一聲厲叱:「虎大嘴休要猖狂。」
隨聲射出一個人影,卻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多歲年紀,個子極高,便相對於虎大嘴,也矮不了幾分。她一張長臉,膚色有些黑,五官倒還勉強端正,就是嘴巴大了點兒。她穿一身大紅緊身勁裝,乳突腰細臀豐,最打眼的是一雙長腿,緊繃有力,若不看臉,吳不賒還以為是林微雨突然到了這裡。
這紅衣女子雙手持著一對鋼爪,柳眉倒豎,一臉兇悍,橫裡截向虎大嘴。
「狼嫵媚。」虎大嘴一聲大吼,「我就知道,你夫妻倆狼狽為奸,狽有計既然來了,你也一定會出現。」他中途折向,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