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讓你去雲州走一趟,帶一點東西去,有可能的話,再帶一點東西回來。」紫衫女子望著他,道。吳不賒吃了一驚:「去雲州?」
「是。」紫衫女子點頭道,緊緊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敢去嗎?」
「你就算想要我死,也沒必要把我弄去那麼遠的地方吧?」吳不賒這句話差點衝口而出,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正如他想的,紫衫女子就算想要他死,也沒必要把他弄這麼遠。他在紫衫女子的眼神里,沒有看到丁點兒想要害他的意思,反而是強烈的期盼,一時他驚疑不定。
吳不賒不知道雲州具體的位置所在,大致估計在西北方三四萬裡之外,以他的追風步,最多二十天應該可以趕到,但事實上卻是不可能的。
以前吳不賒不會玄功的時候,對神仙最眼熱的一點,就是他們能在天上飛。飛啊!多逍遙自在!等他自己能飛的時候,他才知道,飛行其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美好。
首先這是件力氣活。飛是要消耗靈力的,以吳不賒現在的功力,如果十萬火急,不眠不休,估計可以連續飛行三天左右,如果中間休息一兩個時辰吃點東西,大概可以飛五天左右,但也到極限了,而且飛到地頭,人估計也只剩下半條命,做不了什麼事了。
其次飛行還是件精細活。想要飛,先要看老天爺的臉,下雨不能飛。如果你想打把紅紙傘上天,雨中還有雷,別說雷公不長眼來打你,他可不是你孃舅。
再其次,飛行也是件危險活,尤其是在魔界飛。魔界與人界最大的不同,就是人不吃人而妖魔吃人。在人界飛,除非是一些禁地要地,一般沒人來攔你。攔你幹嘛,要是熟人,攔下你還得管你一頓酒飯,划不來。有酒我不會留著自己喝啊?若是不熟,打一架,莫名其妙得罪個人,更加划不來。沒好處的買賣,誰都不會做的。
但魔界就不同了,對於吃人的妖魔來說,人是美味,會飛的人尤其是好東西,有內丹的,打下來可以盜丹。就算沒丹,會飛就意味著練成了靈力,那血喝起來大補。有靈力的人往往還練點兒功夫,肉也更加有嚼頭。人類常說豬的全身都是寶,對妖魔來說,玄功高手就是大肥豬,同樣全身是寶。當然,這豬要是大野豬,打不死豬反被豬咬了,那又另說。可你到底是不是兇悍狂猛的大野豬,別人可不知道,魔性貪婪,看見大肥豬從自己頭頂飛過而不伸嘴咬一口,基本不可能。若是明裡來還不怕,拿吳不賒來說,他對自己的功力還著實信得過,就怕暗裡偷襲。萬里魔域,無數魔妖,誰知道都是些什麼東西成精,都有些什麼稀奇詭異的妖法?你是防不勝防,而小命卻只有一條,一不小心栽了,那就萬劫不復。
所以,在魔界飛,只能飛一段休息一下,白天飛,晚上就要休息,保持充沛的體力,第二天飛時就算有妖魔攔截也有力氣拼鬥或者逃跑。但想要休息打尖,就有些奢侈了:你是在魔界啊,就能那麼安逸地休息?放眼周圍,不是妖魔就是獸人,那可都是吃人的……
天上飛有危險,落地休息也有危險,萬里魔域就是刀山火海,想過去,對任何人來說都意味著四個字:九死一生。
「你要我帶什麼去?又要我帶什麼回來?」吳不賒想要搞清楚,紫衫女子到底想要他做什麼。
「帶一封書信去,有可能的話……」紫衫女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將要說的話太重,一時難以出口,「有可能的話,把雲州遺族帶回來。」
「什麼?」吳不賒這會兒真被嚇住了,他眨了眨眼睛,伸出四個手指頭,「這裡是幾個手指頭?」
「我沒有和你開玩笑。」紫衫女子的眼光堅凝肅穆,「如果有可能,把雲州遺族帶回來。」
「怎麼可能?」吳不賒大叫道,「如果你沒瘋,那就是我瘋了,雲州到人界最西北的邊疆有多遠你知不知道?中間又有多少妖魔獸人,你數過沒有?除非雲州遺族全是你這樣的高手,否則就算他們個個會飛都過不來。」
「正常情況下是過不來,但現在有一個特別的機會。」紫衫女子說著從繡囊裡掏出一卷絲巾展開,原來是一幅地圖。
「吳兄請看,這裡是我趙國最西北的水城,由水城沿神女江往西七千裡,便是古城神女臺,只要我大軍奪下神女臺,神女江就可以成為我軍的糧道。然後你再往西看,這裡,離雁口古城距神女臺五千裡,且背靠離雁峰,易守難攻,雲州遺族只要到達離雁口,我大軍便可出兵接應,把他們接回來。」
「神經病。」吳不賒沒等她說完已經罵了起來,「我雖然沒打過多少仗,到底也有個將軍的名號,你以為我白痴啊?水城到神女臺七千裡,這七千裡全是魔境,而且不是一般的魔族,是魔國!屍蓮王幾十年前就統一了神女江南岸的大小魔族,建立了九屍九蓮國,你趙國大軍就這麼強悍,能打進屍蓮國七千裡?既然這麼強悍,為什麼年年要受屍蓮國的擄掠,不直接打過去滅了屍蓮國呢?」
屍蓮國,全名九屍九蓮國,傳說屍蓮王建國時,國中九朵異蓮旱地開放,掘其根,每一朵蓮花下面都有一具古屍,九朵蓮花便生在九具古屍口中。屍蓮王以為祥瑞,便將國都建於此地,更以九屍九蓮為國名,人界一般就稱為屍蓮國。屍蓮國國勢極強,大小部族數百個,控地萬里,是魔介面對人界的第一大國。
紫衫女子的想法過於天真,他也就毫不客氣,但紫衫女子卻並不動氣,只是靜靜地等他說完了才道:「屍蓮王去年死了。」
「什麼?」這個訊息吳不賒倒是不知道。
「不但屍蓮王死了,屍蓮國也四分五裂了。」看到吳不賒一臉驚訝,紫衫女子的聲音越發不溫不火,「你也知道,幾乎所有的魔國,都是一個個大大小小魔族的聯合,屍蓮王一死,為了爭奪利益,屍蓮國大小魔族便打了個昏天黑地,實力大損,所以我說我大趙有實力拿下神女臺,控制神女江。」
屍蓮王竟然死了,屍蓮國居然四分五裂了?這個訊息讓吳不賒有些發呆,他吞了口唾沫,點頭道:「好吧,就算你們能拿下神女臺,雲州遺族怎麼能到離雁口?我雖然沒去過雲州,但我可以肯定,雲州到離雁口,便是筆直一條路,也不會少於兩萬裡,你可別說他們都會飛。」
「吳兄看這裡。」紫衫女子沒有直接反駁他,指著地圖道,「這裡是魔鬼沙漠,如果雲州遺族不筆直向東走,而是南下進入魔鬼沙漠,那麼只要成功穿越魔鬼沙漠,就可直達離雁峰下。」
「穿越魔鬼沙漠?」吳不賒張口結舌地看著紫衫女子,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是,穿越魔鬼沙漠。」紫衫女子的語氣裡竟有著一種說不出得狂熱,「魔鬼沙漠雖然號稱比魔鬼更可怕,但不是沒有成功穿越的例子。昔年九州一統,西擊魔族,就曾創下過五十萬大軍橫穿魔鬼大沙漠,突然出現在敵人老巢的奇蹟。」
「可那是軍隊,而且是人族最強時代的最強悍的大軍。」
「近千年漂泊的遊子,那思歸的心,再強悍的軍隊也比不上。」
「閣下是瘋子,鑑定完畢。」吳不賒傻了半天,背手而走。
「如果容易,我何必找你?」紫衫女子沒動氣也沒追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吳不賒身子僵住了,站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疑惑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突然間他想起紫衫女子說的「我趙國」三個字,道,「你是趙國人?」
「是的。」紫衫女子點點頭,撩起面紗,「大趙國,西門紫煙。」
面紗下,是一張美極人寰的臉龐。吳不賒讀書太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張臉龐的美麗,他只知道,無論是他自己,還是木長生或者黑七,所有的記憶裡,沒有一張臉龐可以和這張臉相比。林中的光線本來比較幽暗,但當面紗掀開時,整個林子好像都亮了起來。
「西門紫煙?」吳不賒呆了好一會兒才能去想這個名字,頓時就叫了起來,「紫鳳?」
當世五大國,齊、趙、燕、楚、吳,號稱五霸,吳楚在南,齊趙燕在北。而趙國又獨霸西北,故稱西趙,乃是控甲百萬的超級大國,他周圍的什麼前涼、後涼、風餘、朔風,相對這個龐然大物,都只是些小蝦米。
而控制著西趙這個龐然大物的,乃是三大世家,管、鮑、西門。管家出將,世代將種;鮑家出相,四世三公;西門家出後,歷代大趙王,娶的王后幾乎都是西門家的女子。而西門紫煙,就是西門家這一代最傑出的女孩兒,西門家的公主,未來大趙國的王后——至少大趙國百姓都是這麼認為的。
不止於此,西門紫煙還有一個身份,她的姑姑嫁給了西嶽帝君,西門紫煙打小隨西嶽帝君學道,竟學成了一身玄功異術,因此不但各國王公卿相,便是江湖上也知道她的名號。因她喜穿紫衫,身份貴重,又貌美如花,便博得個「紫鳳」的外號。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突然出現在吳不賒面前,他腦中有一剎那的空白,但隨即湧起疑念:西門紫煙何等身份,怎麼突然間到了這裡?不是說她不能來,風餘國的國境對於大趙而言也就是鄰家小院的圍牆,高興了就可以來串串門,但以西門紫煙的身份,便是串門,身邊至少也要帶幾個侍女,怎麼會孤身而至?
西門紫煙眼光銳利至極,看出了吳不賒眼中的疑問,微微一笑:「你是懷疑我為何孤身到了這裡是吧?我就是來找能去雲州的人的,這件事過於重大,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我只能親自來。」
「可你為什麼一定要找上我?比我身手高強的人多得是,而且在你眼中我是妖怪,你會信我?」
西門紫煙微微一笑:「就因為你身上有妖氣,所以才是最好的人選。至於信任,」她笑了一下,一臉自信,「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妖也一樣。我想,只要有封仙的機會,誰都想做神仙而不會做妖怪的。」
人、神、仙三界對妖界有一種天然的歧視,由於仙界的極力反對,天庭極少錄用妖魔為神官,更不會輕易封妖魔為仙。這是保持勢力平衡的需要,大家心照不宣,卻苦了無數異類,千辛萬苦修成人身,也與世無害,甚至有些異類還做了很多好事,可就是成不了神也封不了仙,只能背一個妖怪的名頭苦苦掙扎,哪怕修到元嬰脫體,歷劫長生,妖怪的大帽子也始終摘不掉。但話語權掌握在神仙手中,妖類一點辦法也沒有。當然,也有例外,一些妖類為人界或神仙們做出了極大的貢獻,也有可能成神或者封仙,例如西門紫煙要吳不賒去做的這件事,如果吳不賒真的將雲州遺族接回來,成神封仙都不在話下,他可以隨便挑。這樣的機會,不是每個妖怪都碰得到的,所以西門紫煙很自信。
其實人、仙、神對妖類有反感,除了勢力之爭,還有一些現實的因素,其中最要命的,就是妖類與人類成親後,生出的後代會有返祖現象:多毛有尾,紅髮碧眼。生出的孩子是個小妖怪,為人父母都受不了,例如吳不賒與林微雨成親,萬一生這麼一個怪物出來,難不難受啊?就算他們二人能接受,外人也接受不了。但天界有濯妖泉,人妖成親後,取一碗濯妖泉的水給孕婦喝了,不論孕婦是妖還是人,生出的孩子都不會有任何異常,對於妖類來說,這也是個極大的誘惑。
吳不賒雖然不認為自己的後代成為獸人,但他也不敢保證。看著西門紫煙自信的眼神,吳不賒一時無話可說。
猶豫片刻,吳不賒咬了咬嘴唇:「好吧。就算你說的都行得通,我頭頂有妖氣,也便於穿越魔境,但我穿過魔境到了雲州後,你有什麼辦法保證雲州遺族一定會跟我回來?」
「我沒有任何辦法保證。」西門紫煙搖頭道,「我只是以一種常人的心理推斷,疲憊的遊子,必然會生出回家的心思,至於怎麼讓他們動身,是你的事情。」
吳不賒目瞪口呆,他真的有些上火了,但四目對視,他在西門紫煙眼中看到的,是山一般的堅毅。這個女人,外表與內在完全不同,從她不溫不火的堅韌,策劃雲州遺族歸來的膽略,對問題絕不迴避的鋒銳,吳不賒都能感覺得出,她晶清麗如雪的容顏下,是一顆冷硬堅凝如冰的心。這樣的女人,她認定的事,會毫不猶豫地付諸行動,且輕易不會妥協。
「我要想一想。」吳不賒的嗓子眼有些發乾。
「可以。」西門紫煙斷然點頭,「扶風城北有座紫竹庵,我會在庵裡等你十天。」說完,她手一抬,五旗飛入袖中。她放下面紗,對吳不賒一抱拳,轉身自去,乾脆利落,再無半個字的廢話。
吳不賒在林中呆了好半天,回望扶風城的方向,他似乎看到了林微雨絕望中苦苦掙扎的眼神。她這時一定在盼望,盼望他出現,斷然擊碎他是妖怪的謠言。吳不賒理解她的心情,心中更是刀絞般的痛。
答應西門紫煙,穿越魔境,把雲州遺族接回來,如此巨大的功績,成神封仙隨他挑,然後可以招搖過市地抬著花轎去迎娶林微雨。林微雨懷孕後,他也可以理所當然地去天界討要濯妖泉,也不用擔心生下的孩子會是獸人。
但成功的機會實在是太低了啊!數萬裡魔域,百千魔國魔族,萬千妖魔精魅,這條路,無異於刀山火海啊!
就算千辛萬苦到了雲州,還有兩個大問題:一,西門紫煙的行動真的行得通嗎?萬一趙國接應的軍隊到不了神女臺呢?到時候怎麼辦?離雁口到趙國一萬多里,若趙國大軍到不了離雁口,難道穿越了魔鬼沙漠的雲州遺族再一路殺回趙國?二,就算趙國的行動順利,雲州遺族憑什麼會因為吳不賒一句話就回來?拖兒帶女的,穿越魔鬼沙漠,再擊退魔族的阻擊,這是多大的風險?中間會死多少人?雲州遺族憑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就一句什麼遊子思歸的心?
別人不知道,就吳不賒來說,他隨便呆哪兒都無所謂,只要有錢賺,日子過得快活就行。是的,他是有些冷血,也有點兒沒心沒肺,但面對冰涼的刀鋒和妖魔獸人帶著口臭的大嘴,再熱的血只怕也會涼下來。
「瘋子才會跑這一趟,二傻子才會跟著回來。」左算右算,這是吳不賒最後得出的結論。
紫竹庵不必去了,讓那個瘋女人等去吧!扶風城也不能去,甚至不能想。以前吳不賒不知道心是怎麼痛的,今天他終於知道了。回雙餘山?當他的追風大王?上次他不在乎,妖就妖吧,當個妖王還蠻新鮮,但這會兒,他恨的就是這個妖字。還是回雙餘城去,偷偷賣他的酒,當他的大富翁吧!
「微雨,是我對不起你,你就當我是真的妖怪,狠狠地罵我,然後忘了我,找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嫁了吧!」吳不賒嘆了口氣,化身為貓,奔向雙餘城。
雙餘城平靜如常,天還是一樣的藍,酒還是一樣的香,人也還是一樣的多,有窮的,有富的,有哭的,有笑的,紅塵滾滾,並不因為一兩個人而改變,不管他是人,還是妖。
點了酒菜,吳不賒又叫了妓女過來相陪,喝得半醉,兩個妓女一左一右扶著他回到宅中。吳不賒往床上一倒,順手把兩個妓女也帶翻了,嬌聲浪笑中,吳不賒淫性大起,將兩個妓女三兩把剝光了,狂呼酣鬥,暢意中大笑著問:「爺是妖怪,你們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