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出兵,一般還要說一下戰場紀律,不進者斬、擅退者殺什麼的,獸兵不要,說到守紀,野蠻的獸遠強於開化的人。
豬黑子、象白牙早就躍躍欲試,聞聲齊齊往地下一滾,化身為大豬、毛象。吳不賒還是第一次看到象白牙原身,好傢伙,他比一般的象足足要高壯一倍,兩根長牙,僅露在外面的就有一丈長短,兩隻大耳朵足可以給吳不賒做一張床,隨他橫睡豎睡都不會摔下來。象白牙現出原身,仰天一聲長嚎,巨大的耳朵張開,當先向趙軍營寨衝去,身後一千象兵齊聲長嚎,緊緊跟上。莫看大象笨重,這一跑起來,竟是疾逾奔馬,龐大的身軀砸在地面上,帶起的聲勢,卻比一萬騎還要驚人。
豬黑子領著豬兵隨後跟著,象兵破寨直衝,一直到底,豬兵跟進後卻是左右穿插,將趙軍大寨徹底插爛,這是預定的計劃。
象兵奔騰的巨響立即驚動了趙軍營寨的崗哨,夜色中更有人飛上半空,是趙軍中的玄功高手。牛八角手一揮,身側一百妖獸跟在豬兵後面衝了出去。
追風寨中的兩百多妖獸,除一百多機靈些的作為小校率領獸兵外,狽有計單選了一百妖獸專門練弩。這些弩是當日從於承軍中繳獲的,妖獸力大,弩又進行了改裝,射程更遠。於承軍中的黃楊大弩最遠射五百步,有效射程三百步,一百步內可射透雙層重甲,乃是人類發明的威力最大的單兵型遠端利器。被追風寨中的工匠改裝後,最遠射程達到了驚人的八百步,有效射程五百步,三百步內可透重甲。當然,這樣的強弩,人類戰士中除非是玄功高手,否則無論如何都是上不了弦的。狽有計當日因追風寨名氣漸大,擔心沿山一線的判妖司高手聯手來找麻煩,所以訓練了這一隊超級強弩兵,專用來對付玄功高手。拿虎大嘴的話來說,射的就是那會飛的鳥人,無論你怎樣的玄功、怎樣的法術、怎樣的法寶,在這超級強弩的攢射下,也是有死無生。不過山下判妖司一直沒來找麻煩,倒是這會兒用上了。
果然就有幾個玄功高手飛出寨來看,反正他會飛,你象也好、豬也好,衝力再強也衝不上天,不想後面另有好菜,看看敵人到了射程之內,帶隊的妖獸小校一揚手:「射!」一百強弩是分為兩隊的,一隊五十架弩。隨著小校的手勢,抬弩便射,五十支強弩閃電般射出,力太強速度太快,劃破空氣,發出尖利的嘯聲,猶如厲鬼突然的嚎叫。
一名玄功高手猝不及防,也實在想不到妖獸的強弩是如此之快,根本來不及閃避,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弩箭射過來,一個身子,霎時被撕成一堆碎肉。
一般的箭,射上人身,就會釘在身上,但妖獸的強弩力道實在太強,人類肉身根本阻不住,強弩一穿而過,鐵翼尾羽如三稜刀鋒,強力切割皮肉。那人至少中了三十支箭以上,弩尖鑽,尾翼割,因此這人不是被射成了一隻刺蝟,而是被割成了一堆碎肉。肉塊掉下來,下面有一隻豬兵跑過,一抬頭,好像是塊肉,也不客氣。你別說豬不吃肉啊,有肉咱也吃的,一張嘴叼住了,邊跑邊嚼,吧唧吧唧,有滋有味,血從嘴角溢位來,染紅了獠牙,星光下,詭異而殘忍。
另一名趙軍高手機靈些,一看到下面的弩陣便閃身拔高,倒讓他躲過了第一陣。不過妖獸的弩陣是兩隊的,領隊小校緊緊盯著他,手一指:「第二隊,射!」
又是五十支強弩急射而出,竟在半空中追上那名趙軍高手,不過這會兒遠了點,中的箭少,死是死得透了,沒給割碎,卻直挺挺摔下來,摔成了一個肉餅,再被隨後的獸兵踩踏,踩成了肉泥,千點萬點,沾在了千萬只獸腳上,想要還他命全屍,神佛也束手。
妖獸強弩的威力,吳不賒也暗自心驚,不過也只是瞥了一眼。他最關心的,是象白牙對趙軍大寨的衝擊,只聞「砰」的一聲巨震,最前面的象白牙首先撞上了趙軍營寨,海碗粗樹幹編成的寨牆,被他一下撞得粉碎。隨後便是上千聲巨響,在數里長的橫線上同時傳來,趙軍看上去堅固無比的寨牆,如枯枝般碎裂。
「成了!」吳不賒抑止不住心中的喜悅,握拳大叫。
牛八角也是緊緊盯著象兵的衝擊,卻是不動聲色,眼見破寨成功,豬兵正在跟進往裡穿插,他手一揮:「獅偏將,率軍跟進!」
「是!」金毛獅暴應一聲,卻不化身,大刀一揚,「孩兒們,隨我殺進去!」他當先殺去,一千獅、一千虎咆哮跟進。獅、虎由他率領,虎大嘴則是率領最後的狼兵。狼嫵媚不在這裡,她率一萬狼、兩萬豬堵在趙軍前營和後營之間,以防趙軍前營回援。
象兵撞寨時,趙軍大營還只是一片驚呼聲;到豬兵突人,驚呼聲便越來越響,夾雜著哭喊聲;再到金毛獅率領虎獅突入時,馬的驚嘶聲也成片響起,趙軍大營便如受驚的馬蜂窩,人喊馬驚,哭叫呼喊,亂成一團,也有聚將的鼓聲,可惜沒響幾下便啞了聲。
聽到驚馬群嘶,牛八角再揮手:「虎將軍,最後一擊,看你的了,儘量把趙軍衝散,不要讓他們聚在一起。」
「你瞧好吧。」虎大嘴暴應一聲,鋼叉一揚,「狼崽子們,跟本將軍衝進去,先衝亂了,嚇破了膽,再慢慢往死裡咬。」一聲虎吼,他當先衝出,背後八萬條狼齊聲長嚎,天地變色。吳不賒差一點兒就要去捂耳朵,最終還是忍住了。
虎、獅趕著驚馬,徹底踏亂趙軍大營,到狼兵突入,這次突襲已再無懸念。吳不賒這時只擔心一點,趙軍前營會不會派援兵。牛八角派出狼兵到狼嫵媚那邊,一刻鐘一報,又把一百妖獸弩兵調去支援。不出他所料,趙軍前營雖派出了玄功高手查探,見識了妖獸們的強弩後便半途折返,到天明也沒派出一兵一卒支援。想來也是,後營有十五萬大軍,內中更有十萬騎兵精銳,什麼力量可以吞下這支大軍?支援,只是個笑話!但事實上,笑話並不好笑,這世上,偏偏還有吳不賒這個妖王,手下竟能調集十多萬獸兵,誰也想不到,但事實就是事實。
哭叫聲響了一夜,十多萬人的哭叫驚喊,加上十多萬匹馬的奔走驚嘶,再加上十多萬頭虎狼的吼叫,這裡是什麼?人間地獄?還是修羅場?沒有言調可以形容。
天明時分,清點戰果,趙軍大營全潰。周遭十里之內,留下近七萬具屍體,差不多有一半是被踩踏死的,獸踩的,馬踩的,驚慌亂跑人推人、人踩人,自己人踩死的也不少;少部分給砍死的,嚇瘋了,又視界不良,一通亂砍,自己人砍自己人;餘下的,便是死於虎狼之口。真算起來,死於虎狼之口的,不到三分之一。
有差不多四萬俘虜,幾乎個個目光呆滯滿臉驚恐。別說你看到十萬餘虎狼不怕,不怕的那不是人,尤其是在夜裡,沒嚇瘋過去,心理承受能力已經算是強悍的了。
圍住了八萬多匹馬,這是最大的收穫,一匹好的軍馬,價格在八十到二百兩銀子之間。北方相對較便宜,南方相對較貴,假如平均按一百兩銀子一匹算,那就是八百萬兩銀子。這個簡單的數字吳不賒算了四五遍才最終確認,幸福得差點兒暈過去。這仗打得過啊,太打得過了,但如果烏靜思、狽有計的推算是真的,三百萬流民進山,每人也只能分得二兩多銀子。烏靜思那裡有數字,安置一個流民,從進山到收一季糧食能自給自足,至少要二十兩銀子。那還是十戶共用一頭牛,住的還是他們自己搭的草棚,即便如此,二兩和二十兩,也還相差十倍。
還好,除了馬,另外還有收穫。首先是糧食,一座大營,一般要儲備十到二十天左右的糧食。趙軍後營前兩天剛補足糧食,十五天的儲備,還有馬料,幾座大倉堆封天高。
糧食之外,其他物資也有幾大倉,且不算它。真正讓吳不賒開心的是另一個大收穫:兵器。趙軍死了的、被俘的,兵器自然都留下了,便是那些逃走的,也差不多都是光身而逃。刀槍、衣甲,遍地都是,裝備十多萬人的兵器、衣甲啊,再加營中儲備的,僅刀槍就有近二十萬把。吳不賒手下是獸兵,除了妖獸,虎狼用不了刀槍,那為什麼高興呢?刀槍用不了,可以化劍為犁啊,鐵器農具難得呢,也最耗錢,而且有錢都沒處買。烏靜思說自己開礦,嘿嘿,說起來容易,真要等他把礦挖出來煉成鐵打成農具,黃花菜都涼了。尤其是幾百萬流民要種糧,烏靜思就自己是塊鐵,也打不了幾個釘,而有了這批衣甲兵器,爐子裡一化,至少可以解決百萬流民的農具問題。
情況彙總,吳不賒興奮得搓手:「讓民夫們全部運回山去,全部運回山去,一件兵器一粒糧食都不要留下,一粒都不要留。」幾乎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反是牛八角鎮靜,道:「已經安排下去了,民夫要午後才能過來,但這麼多糧食、兵器要運回去,可不是一兩天做得到的事情,還好,有馬可以馱。」
「烏先生真是高才,十萬民夫,不錯。」虎狼主要吃羊,可以趕著走,甚至不要人,虎狼就可以趕。真正消耗糧食的是象兵和豬兵,但這兩類都是雜食動物,可以到處找東西吃。所以先前烏靜思派出十萬民夫,吳不賒還很有些不以為然。民夫消耗的糧食比純粹的流民要多一倍以上,本來家底就緊,這不虧上加虧嗎?不過他對烏靜思頗為尊重,沒有反對。到這會兒他才明白烏靜思打的主意,人家就不是純為了送糧食,為的就是往回搬。
牛八角道:「大王,這些俘虜怎麼辦?」
「養著還耗糧食,依我看——」虎大嘴在一邊插嘴,沒說完,舌頭在嘴邊舔了一下。
他的意思再明白沒有,養著耗糧食,不如就給虎狼吃了,省了糧食還做了軍糧。這個算盤打得響,吳不賒腦子裡撥得嘩啦嘩啦的,不過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追風城基業要長久,就要把妖氣遮蓋起來。傳令下去,絕對不能吃人,無論是活人還是死屍。對了,不是說有幾萬屍體嗎?給俘虜找點事做,不能白養著耗糧食。要他們挖坑把屍體埋了,民夫來後和他們一起搬運東西,東西搬上山後放了他們。」
「大王英明。」牛八角吩咐下去,又道,「天一亮,趙軍前營必會得到準確訊息,卻不知他們會是什麼反應。我找了俘虜打聽清楚了,趙軍主帥是管季,老將了,也是趙國名將,作戰風格以穩健為主,一生少有敗績。」
趙國三大世家,管、鮑、西門。管家出將,世代將種;鮑家出相,四世三公;西門家出後,趙國王后多姓西門。趙軍主帥是管季,必是管家之人。
吳不賒道:「你推測趙軍這位主帥得到訊息後,會作何反應?」牛八角道:「管季知道準確訊息後,有一點可以肯定,必從竹枝城下撤軍。他就算想圍我們,到匯城的糧道被我們截斷了,他也圍不下去。撤圍後無非兩種反應,一是對我們發起攻擊,打通到匯城的糧道;二是繞道而走,往西入新麻國,或就此撤軍回去,或穩住軍心估計還要請示了趙王后,再決定是不是找我們報復,不過那會兒我們早上山了。」
虎大嘴叫道:「哪能讓他們跑,我們馬上發起進攻,和楚軍裡應外合,全殲趙軍!」
豬黑子哼了一聲道:「哪要什麼楚軍裡應外合,就我們手下的孩兒們足夠了,跟昨夜一樣,一個衝鋒搞定。」
「豬將軍這話我不同意。」牛八角搖頭,「咋夜是意外,趙軍既不知能有一股威脅到他們的力量,更不知這股力量居然是獸兵,又是在夜裡的突襲,一慌之下亂了,所以才有這樣的戰果。但管季是趙國名將,當摸到我們的底細後,必加防備,昨夜那樣的戰例,絕不會重演。」
「防備又怎麼著?」虎大嘴嘿的一聲,「難道那些孱弱的人類還鬥得過我們的虎狼之兵?」
牛八角斜眼看著他:「如果是一個人與一隻虎鬥,世間能鬥過虎的人,千人裡找不出一個,但如果是一千虎與一千人鬥,尤其這一千人是訓練有素的軍隊並且預先準備,那麼我可以肯定,敗的一定是虎,而且傷亡有可能會非常懸殊。」
「放屁!」虎大嘴勃然大怒,「你挑一千人來,隨你怎麼準備,我也不要一千虎,就一百孩兒,且看誰輸誰贏。」
「不信,上了戰陣就知道了。」牛八角不理他,只看著吳不賒。吳不賒卻知道牛八角的話有幾分道理,道:「不要吵了。八角,你說說看,管季撤圍後到底是溜走還是對我們發起進攻?」
牛八角想了想,道:「從管季的性格分析,他應該會對我們發起進攻,不會就這麼溜走。就算要走,也一定會先和我們打一場,一仗不打就走,事後他無法交代。但攻是攻,他不會全力出手,更不會因後營十五萬大軍被殲而昏頭,輕率冒進。」
「有道理。」居然能從敵軍主將的性格來分析敵軍的行動,吳不賒對牛八角是越來越欣賞了,「還是一切都交給你,軍略佈置,是攻是守,都由你負責。不遵軍令者,斬!」說著瞟一眼虎大嘴,虎大嘴脖子一縮,有些怕,嘴裡卻還嘟嘟囔囔:「我只說他在放屁,又沒說不遵軍令。」
這會兒還有這樣的話,吳不賒簡直無語了,突然就想到了象斧那個八婆。某些方面,虎大嘴和象斧還真有兩分像呢,不過象大嘴嘴巴更大,也更八婆。
虎大嘴、豬黑子幾個都想在夜裡再次突襲趙軍前營,牛八角卻絕不打這個主意。獸兵長於野戰,真正去攻打防守嚴密的營寨,絕非所長,尤其是管季那樣有準備的名將防守的營寨。反正截斷了趙軍糧道,無論管季要報仇還是要打通糧道,都會移師來攻,只管等著就是。當下他安排獸兵,死死盯著趙軍大營,看招應招,以靜制動,同時大肆搬運物資回山。這工作吳不賒喜歡,乾脆親自指揮,看著一隊隊的物資往後運,吳不賒咧開的嘴就沒合攏過。說起來他的家底兒也算是豐厚了,但這副小家子氣的嘴臉,卻是改不過來,穿起龍袍也不像皇帝,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
十五萬大軍被一夜殲滅,而且是被一支獸兵,這個訊息顯然給了管季巨大的震撼,一時半會兒消化不過來。當天他居然是無聲無息,既無撤圍,也無移營,更沒有派兵來攻,彷彿是傻了,就那麼看著。
不過牛八角知道,管季這樣的老將,是不會就這麼趴下的。他嚴令狼兵斥候不許有半分懈怠,稍有異動,立刻稟報。無論是豬黑子、虎大嘴、狼嫵媚,還是金毛獅、象白牙,對牛八角的緊張都是不以為然,不過吳不賒有話在先,倒是不敢有違軍令。牛八角也懶得和他們說,自己畫了圖,一個人在帳中琢磨。吳不賒的重視,讓他異常感動,而他也深深地知道,真正訓練有素的人類軍隊,絕不是那麼好打的,這一仗,無論是對吳不賒還是對他自己,都輸不起。
第二天一早,趙軍動了,近三十萬大軍,一日工夫就撤得乾乾淨淨,卻並沒有走遠,在西北面紮下新營。新營距竹枝城五十里,距吳不賒大軍二十里。管季遣一軍先動,到新營地警戒同時築營,後軍逐次而進。傍黑時分,新營立起,大軍全師進入新營。牛八角問得詳細,仰天而嘆:「盛名之下,果無虛士。」
趙軍新營立在西北,與吳不賒大寨和竹枝城呈三角之勢,既可以隨時對吳不賒大軍發起進攻,又避免了楚國與吳不賒的兩面夾攻。再看了他的移師築寨,攻守兼備,老辣鋒銳,牛八角只覺肩頭一緊,彷彿無形中加了一副重擔。
這一仗,絕不輕鬆。
虎大嘴諸妖知道管季沒有撤兵遠遁,有仗可打,個個興奮得狂磨爪子。吳不賒看出牛八角眉間的凝重,拍拍他肩,道:「我相信你。」
「多謝大王。」牛八角心中激動,他不是怕,但心中確實異常忐忑。吳不賒的鼓勵讓他突然間一下就放開了,一股豪氣直湧上來:「來吧,且看我這妖怪和你這人類的名將,到底誰強誰弱。」
次日,管季移師來攻,牛八角全師迎上。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