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晚心中其實已經沒有了必勝的信心,唯一翻騰著的,只是不甘的心而已。這日他換了戰法,五千人一軍,每軍以半個時辰為限,半個時辰一到,前軍退,後軍上,不間斷地衝擊。
他承認,鬥狠,眼前的流民一點也不輸給他手下的百戰精銳,但精銳到底是精銳,流民終究是流民,精銳的衝擊力,絕不是流民可以比擬的。不間斷地突擊,絕不給流民哪怕喘一口氣的時間,他相信,到一定程度,流民的防線必然崩潰。
要承認,鐘山晚這一招確實捅到了追風軍的軟脅,雖然有一萬老兵打底,但鄉兵沒受過什麼訓練,勇氣可圈可點,彼此的配合卻實在太差。同樣是十個人,十名吳軍凝力為一,可以形成一個鋒銳的箭頭,無堅不摧,而十名追風軍卻鬆鬆散散,十個指頭各顧各,根本凝不成拳頭。吳軍的衝擊一波接一波,從山坡上衝下的追風軍雖然每一次都是優勢兵力,卻極難布成嚴整的陣勢,幾乎每一次都在亂戰,靠著人多,靠著地勢狹隘,靠著永不言退的勇氣,但還是有很多次,吳軍鋒銳的箭頭刺穿了追風軍的後陣。慶幸的是,五萬生力軍的加入讓周江手中有著充裕的兵力,靠著亂戰也能死死撐住。
從早晨一直打到午後,沒有昨日酷烈,卻持續不斷,鐘山晚的七萬餘精兵差不多輪著攻了一遍,周江的十二個營卻差不多輪了兩遍。死傷者並不是很多,吳軍留下了近萬屍首,追風軍戰死的也相差不大,略多幾千人而已。但防線卻一直是搖搖欲墜,岌岌可危,讓周江又憤怒又無奈。他也真是無奈,勇氣可以激發,但士兵彼此間的配合,尤其是數千上萬人的配合,若不經過嚴格的訓練,是不可能達成默契的。這與勇氣無關,也沒有任何技巧可以一蹴而就,這是經驗,唯有時間能讓它沉澱。
「妖軍主將開始急躁了。」鐘山晚非常敏銳地捕捉到了周江的無奈和躁怒,嘴角掠過一絲得意的冷笑,「流民就是流民,不是拿把刀就能稱為軍隊的,雖然你們勇氣可嘉。」
「江海奔流,雙連擊。」鐘山晚掃視面前的一萬精銳,這是他特意留下的,一直沒有參戰,「前軍一直往前突,後面沒有退路,我不會給你們留退路。妖軍撐不住增援時,後軍殺進,擊其中流。妖軍本就不會佈陣,居中一擊,必然大亂,前後連擊,必可撕開坳口。我大軍隨後跟進,一戰而勝,殺!」
「殺!」一萬吳軍精銳齊聲頓喝,殺向坳口。
每次從山坡上衝下的援兵不等布好陣勢就被吳軍衝亂,然後在敗勢中等待新的增援,新的增援同樣沒有布好陣勢又被吳軍衝亂。周江已經有些心急上火,而就是這時,鐘山晚的雙連擊來了,養精蓄銳的吳軍一個猛衝,幾乎只是一眨眼,前鋒就刺穿了追風軍後陣。周江急令一營增援,援兵下到一半,等在一邊的吳軍突然殺進來,攻勢狂猛暴烈,有若山洪暴發,下到坳中的追風軍立即被衝亂,而另一半援軍卻被堵在山坡上。沒辦法,地方就那麼大,除非一批人倒下,否則上面的人絕對擠不下來,吳軍戰力本就佔優勢,這時數量上也佔到優勢,步步前進,後軍眨眼與前軍接在了一起,眼見就要徹底撕裂追風軍的防線。
「坳口外所有士兵列陣,拼死堵住坳口,拼死堵住!」周江通紅了雙眼,嘶聲狂叫,自己也拼命往坳口外趕。
另一面的鐘山晚卻是哈哈狂笑:「大軍跟進,兩側各布一千弓箭手,射住山坡上的妖軍,我軍已勝。」
吳軍佔據坳口通道,追風軍拋矛手可從山坡上往下拋矛,但拋矛的距離遠不如弓箭的距離,鐘山晚只要在兩側布上弓箭手,兩側山坡上的追風軍再多也衝不下來,坳口便將完全落在吳軍手裡。沒有坳口的地勢之利,以追風軍散亂的軍陣,在坳口外廣闊的曠野上,絕對敵不過訓練有素、陣法嚴整的吳軍精銳的衝擊,可以說,若無意外,追風軍敗勢已定。
吳軍今日的攻勢,論酷烈程度,明明遠不如昨日,烏靜思在軍事上雖然是個外行,但這一點也能清楚感受到,可那種綿綿若水的攻擊,為什麼威力反而更大呢?烏靜思想不清楚。他只知道,追風軍快要守不住了,苦守了近兩日,死傷了近十萬勇士,難道最後還要失敗嗎?
「老天爺,你難道真的沒有眼睛嗎?」他仰天長嘯。
便在他的嘯聲中,忽地有喊殺聲沖天而起,這股喊殺聲是來自吳軍的陣後。烏靜思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凝神看去,沒錯,是在吳軍的陣後,確實有一支軍隊殺了進去,將吳軍的後陣衝得大亂。
「這是哪裡的軍隊?」耳邊有人問。
「我也不知道。」烏靜思順口答,忽地覺出不對,扭頭一看,喜叫出聲,「大王,原來是你派援軍來了,來得可太及……」話沒說完,他停住了,意識到了不對。
來的確實是吳不賒,不過吳不賒是一個人飛過來的。他確實帶了援兵,追風城的三萬守軍沒動,吳不賒帶來的是一萬豹軍,不過這一萬豹軍離著南山坳至少還有兩百里,吳不賒根本就是光桿妖王一個。
「不是大王帶來的援兵,那是哪來的軍隊?」烏靜思大是疑惑。
兩人往那股軍中看,吳不賒突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司弦長老?」吳不賒喜叫出聲,「是雲州遺族!」
「雲州遺族?」烏靜思又驚又喜又疑,「這是雲州遺族派來的援兵?他們可在幾千里外呢,又怎麼知道我們遇險,恰好趕來增援?難怪雲州遺族能在魔界屹立千年,果然是有神蹟呢。」
吳不賒早已飛了下去,烏靜思也反應過來,急聲下令:「援軍來了,全線反擊,衝下去,殺下去!」
鐘山晚預想過吳不賒的援軍,但沒想過援軍會來得這麼快,尤其沒想到的是,吳不賒的援軍竟然來自他的身後,且剛好是他全線發起進攻、箭已離弦、本體最虛弱的時刻。吳軍完全沒有招架之功,後軍霎時被衝亂。中軍感到不對,回頭看時,也自慌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至於前軍,一部分衝過了坳口,還在往前衝,不知道後面的事啊,一部分在坳口裡面的,同樣就慌了神,擠作一團,不知進退。
隨著追風軍的全線反擊,吳軍徹底亂了,大敗。鐘山晚只帶著身邊千餘人逃了出去,餘下的或被斬殺,或自相踩踏而死,尤其是擠在坳口中的,大部分被踩死,另有三萬多人投降。
突然間反敗為勝,周江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人坐在山坡上,只是發傻。不過這種後事的處理,烏靜思比他更拿手,喜滋滋下令,打掃戰場,收押降俘。
雲州遺族這次來了三萬援軍。吳不賒與雲州遺族伴行數萬裡,雲州遺族的底子他摸得非常清楚,三萬精銳,正是雲州遺族全部的家底,統軍的是司弦、司雨兩長老。吳不賒心中感激,又有些擔心,他身上可是揹著個妖名呢,諸侯征討,可是天帝詔令,雲州遺族不顧一切來援,冒的險也太大了,見了兩長老,道:「雲州遺族千里來援,我感激不盡,不過萬一傳出去……」
「吳使君這是什麼話,」司雨長老一口打斷了他,「吳使君帶我族萬里歸來,在我族民心裡,吳使君就是我們的族人。是我們的族人,我們就一定會來援手,不管千里萬里,不管刀山火海,更不必去管一切牛鬼神蛇,仙佛魔妖。為了我們的族人,我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他慷慨而言,氣勢昂然。看著他激昂的臉,吳不賒一肚子的話,卻再說不出一個字。他突地想起風雷峽口顏如雪說的那番話:「因為我們曾經被遺棄過,所以我們絕不會遺棄任何族人。」
他的嗓子哽咽了,好半天才道:「能成為雲州遺族的一員,是我一生最大的驕傲。」
有一件事很奇怪,雲州遺族怎麼會來得這麼巧,吳不賒一問才知道。還真是巧,原來各地去歸雲城的人一直絡繹不絕,各國使節、看熱鬧的閒人、各地商賈,沒一天停過。哪個地方的人都有,尤其以南方之人居多。其中便有商賈說起,說有一支吳國軍隊,出現在了別國境內,偷偷摸摸的,也不知想要做什麼。這事不僅個別商賈在說,有好幾夥商賈都在說,十萬吳軍數千裡遠襲,雖盡力遮掩,還是露出了蛛絲馬跡。
雲州遺族久居魔界,警惕性特別高,吳國與楚國之間有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國家,吳國的軍隊取道他國,偷偷摸摸往楚國這邊來,想幹嗎?當然,這裡到底是人界,不是魔界,說吳國偷偷派軍隊來打雲州遺族,那是不可能的,但四大長老一說起,突然就想到了吳不賒這邊。吳軍鬼鬼祟祟,莫非是想去偷襲吳不賒?越想就越覺得有可能。而吳不賒與雲州遺族有天大之恩,便不看顏如雪的面上,也不能坐視不理。四大長老一商議,一致同意出兵。但到底是猜測,也不聲張,悄悄出兵,以斥候遠遠吊著吳軍,結果還真猜對了,吳軍真是來偷襲吳不賒後背的。雲州遺族軍隊先隔得遠,所以當日沒來得及救援,好在追風軍拼死擋了吳軍一日,緊急關頭,雲州遺族軍隊剛好就上來了。
先前趙國來攻,吳不賒證顏如雪送了信回去,有絕對把握打敗趙軍,不需要雲州遺族插手,也實是因為他頭上戴著個妖王帽子,雲州遺族若插手,干係極大。不想雲州遺族一直在默默關心著他,在關鍵時刻,仍毫不猶豫地出兵相助。吳不賒心下越發感激,不過他知道司雨長老兩人不想聽他說什麼道謝的話,也就不說。他略一凝神,便有了主意。此戰既勝,追風軍後背已然無憂,這會兒最重要的,是替雲州遺族保密。他當即召了烏靜思、周江來,密密囑咐,只說雲州遺族是吳不賒另召來的妖獸援軍,把這個和司雨長老二人說了,也說明雙餘城那面不要雲州遺族幫忙。趙國的殺招就是背後這一支吳軍,吳軍既敗,趙軍敗亡在即,雲州遺族完全不必再擔風險。兩長老便也依了他,當即率軍撤離戰場,隨後悄悄返回歸雲城。
送走雲州遺族援軍,戰場善後。這一戰,追風軍死者過萬,傷者過萬。清點兩日傷損,四萬多追風軍戰死,重傷不治和終生殘疾者也在兩萬以上。吳不賒聽了,既激動又傷感,激動的是,這些流民,連武器也沒有,為了父母家園,竟迸發出如此巨大的勇氣和戰力,竟能硬抗五霸之一吳國的百戰精銳;傷感的是,夏收在即,這些戰死的勇士,竟未能嘗一口自己親手種下的糧食。他心情激憤,當週江請示俘虜怎麼處置時,吳不賒想也不怨,一個字,殺。
烏靜思忙勸阻道:「殺俘不詳,請大王三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殺人。」一直以來,吳不賒心中都有幾分顧忌,做事不願太絕,像上次管季敗走,吳不賒就沒有追擊,然而打蛇不死,反遭蛇咬,不但趙軍來了,八竿子打不著的吳軍竟然也摸過來了。他終於明白,退讓,只會讓敵人更加猖狂,要想讓敵人害怕,只有往死裡打:「殺!」
一聲令下,三萬多吳軍俘虜人頭落地,一坑埋之,築一大墳,墳旁留一大坑,立一石碑,吳不賒親寫一行字雕了上去:留此坑以葬來敵。
吳奸商算盤打得好,一筆字寫得實在不堪,但這句話殺氣騰騰,一筆一畫,有刀張戟揚之意,見者無不心驚。烏靜思隨後在南山坳建一關卡,名南山關,後世百年,南山關不見戰火。此坑、此碑,功莫大焉!
這一戰,追風軍傷亡慘重,但悍勇的種子已經埋下,南山關血戰餘生的老兵成為追風軍堅不可摧的鋼鐵骨架。
周江此戰有大功,升為將軍。吳軍留下的兵甲裝備了近十萬追風軍,一個個踴躍請戰,不過吳不賒沒打算讓他們去和趙軍拼死,大多數人身上帶傷呢,養好傷再說。周江派出小隊沿江巡邏,以防吳軍再以水軍偷襲。吳不賒隨即返回雙餘城前線,直接翻山飛過去的,甚至沒有回追風城與顏如雪、葉輕紅三女見面。吳軍的偷裘,激起了他心中的邪火,這邪火哪怕三女同床也承受不了,能承受的,唯有管季的百萬聯軍。
吳軍從後偷襲的事,牛八角也知道的,正暗暗擔著心,籌思著萬一戰況不利,收縮防線,沿山死守。明擺著啊,追風城裡只有三萬追風軍,牛八角根本不相信那些沒怎麼訓練過,更從來沒見過血的土兵能打得了仗。吳不賒只帶了一萬豹兵回去,怎麼可能抗得住十萬吳軍精銳。結果吳不賒半天就回來了,雲州遺族援兵突來是一奇,流民組成的追風軍竟能在南山坳硬抗吳軍精銳,更讓牛八角驚呼不已:「難怪人類能統治世界,人類的潛力,有時候真的不可思議。」
吳不賒道:「不過死傷也慘重。這仇,要算在趙炎身上,先從趙軍身上找回來。」
牛八角道:「難怪管季先前一天只打一仗,後來又不顧傷亡和我軍死拼,先是拖時間,等吳軍來,後是想竭盡全力拖住我軍兵力,讓我軍騰不出手去救援後方。但吳軍一敗,管季的陰謀也就破產了,必然退兵,嘿嘿,百萬大軍想輕輕鬆鬆退回去,沒那麼容易。」
吳不賒想了想道:「要讓吳軍出兵偷襲,得吳王點頭,管季只是一軍之將,國與國的事,他管不了,該是趙炎在背後策劃。這小子,玩陰謀還真是有一手。」
從把雲州遺族做棋子,謀求鞏固太子之位,到逼楚國嫁顏如雪給屍蓮王,以為西嶽帝君爭權,再到這一次的吳軍偷襲,趙炎每次出手,都是異常的毒辣陰狠。吳不賒雖然很瞧不起這小子,但對他的心機手段也頗為歎服,道:「不過陰謀是要實力支撐的,趙軍精銳,大部分都在這裡,只要留下管季這五十萬人,趙國也就完了。」他看著牛八角,「八角,你有信心沒有?」牛八角慨然點頭:「有!」
吳不賒大喜:「好,一切由你做主,我不摻和,要求只有一個,竭盡全力,把管季這五十萬人給我留下。」
管季與偷襲的吳軍之間,必然有聯絡,吳軍敗亡,管季也肯定會在第一時間得到訊息。牛八角判斷,管季得到訊息後,會很快撤兵,但管季隨後的反應,卻有些出乎他意料。第二日,管季沒有出戰,靜坐城中。第三日也是如此。牛八角斷定管季已然得到了吳軍敗退的訊息,撤兵只是個時間問題。誰知到第四日,管季竟又揮軍出戰,仍是全軍壓上,與獸兵混戰,大戰一場,各有死傷。第五日卻又出戰,如此接連七日,管季指揮的諸侯聯軍竟有了一點越戰越勇的勢頭。
吳不賒大是迷惑:「難道管季不知道吳軍已經完了?應該不可能啊。」牛八角道:「管季和吳軍之間肯定有聯絡,他絕對知道吳軍敗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