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禿尾下山,進了一家客棧,有一個漢子在等著,花禿尾做了個手勢。那漢子一點頭,翻身上馬,急馳出去。花禿尾卻往鎮東來,吳不賒跟著他來到鎮東一間客棧,剛進入左跨院,只聽一個聲音叫道:「搖尾!」
花禿尾應了一句:「是我,族長。」那個蒼老的聲音道:「是禿尾啊,搖尾呢?」
花禿尾道:「我不知道,我先也想找他喝酒來著,找了一圈兒沒找到。」
吳不賒也進了院子。窗子是支起的,裡面靠窗坐著個老者,五十來歲年紀,正一個人獨酌。這老者叫花長眉,是西窪花馬一族的族長,向姜連枝買過貨。
吳不賒想:「原來都是西窪花馬。」
花長眉「哦」了一聲,喃喃道:「這小子又到哪裡灌貓尿去了……禿尾,收拾一下,早點兒睡,明天一早回去。」
花禿尾應了一聲,自進房去了。
花長眉房中有個服侍的小子,十四五歲年紀,瘦瘦小小的,卻很精神,道:「族長,我再去找找搖尾大哥吧?」
花長眉哼了一聲,臉上微有怒意,過了一會兒道:「你去找一圈兒,讓他早點兒死回來!」
「是。」那少年應聲出房。花禿尾聽見響聲,探身出來,道:「小四兒,你去找搖尾啊?去西頭那邊的酒店找找看,東頭我找過了。」
「好的。」小四兒應了一聲,卻又回了一句,「搖尾大哥平時不這樣的啊,也不知今兒怎麼了。」他這話,明顯是說給房中的花長眉聽的。吳不賒暗笑:「這小四兒倒乖巧,看來和那搖尾巴死鬼關係不錯。」
小四兒出門東去,吳不賒順腳跟著。小四兒見酒店就進去找一圈兒,花搖尾僵手僵腳地在後山土裡埋著呢,怎麼能找得到!吳不賒跟到一個無人處,一縱上前,躍上小四兒肩頭,左爪在小四兒後腦一敲,小四兒暈了過去。吳不賒也不化出人身,就用貓爪提了小四兒的脖子,掠向後山。
到林子裡,吳不賒放開小四兒,與他臉對臉。小四兒悠悠醒轉,方睜開眼睛,眼光就是一直。這是吳不賒用的一個轉魂術,可控制人的心神,被轉魂術控制的人,形如呆傻,問什麼就會答什麼,要他做什麼就會做什麼,術一消,醒來就像做了個夢,夢中情形卻一概不知。
花禿尾暗害花搖尾,似乎另有苦衷,引起了吳不賒的興趣,他本來想用轉魂術問花禿尾的,聽出花禿尾房中還有人,一時難以下手。
小四兒中了轉魂術,問什麼答什麼,竹筒倒豆子,一古腦兒全倒了出來。吳不賒當然首先問花禿尾為什麼要殺花搖尾,可小四兒根本不知道,吳不賒也估計他不可能知道,看剛才的情形,包括花長眉在內,沒人想到花禿尾會殺了花搖尾。問不出原因,吳不賒突地想到一個好玩兒的主意,問起了花搖尾的事,當然,也雜夾著把花馬族的事問了個七七八八。
花馬族總計有十多萬族人,散在天馬原上,西窪花馬族這支算是比較強盛的,有近兩萬族人,僅精壯男丁就有三四千。族中有族兵,設了五個百夫長,說是百夫長,真到戰時,一個百夫長至少可統領三四百人。花搖尾、花禿尾都是百夫長,在族中均有勇名,不過花搖尾名氣比花禿尾更大,與族長的兒子花逐天並稱西窪雙馬。花搖尾父母都已經過世,也未娶妻,先有一個相好的姑娘,本來說定了親事,那女孩兒卻被鎮守使搶去了,花搖尾就一直沒有娶妻。他和小四兒關係不錯,平時都當小兄弟帶在身邊的,所以小四兒出來尋他。
沒什麼問的了,吳不賒把小四兒提回先前的街面,收了轉魂術。小四兒眼珠兒一動,覺得腦子有些發暈,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穩了,轉頭看了一下,揉揉眼睛,嘟囔了一句,又繼續往前面酒店裡去了。
吳不賒已有主意,不再跟著他,徑去後山,到花搖尾埋骨處,把花搖尾從土裡翻出來。找了團泥巴,和著水揉得粘手了,細細糊在花搖尾臉上,攝風吹乾,輕輕揭下來,便是一個泥臉兒。他把泥臉兒蒙在自己臉上,隨形變化,再揭下泥臉兒,他一張臉,竟變得和花搖尾一模一樣了。
今日的吳不賒,可任意變形,但變陌生人容易,變成別人熟悉的人,細處便不易掌握,先以泥巴拓了泥範,自己再因範變形,那就不會有差錯。變了臉,再變身容易多了,高矮胖瘦相同就行。花搖尾又沒娶妻,若娶了妻就麻煩點兒,回去同房,身上或有暗記,胎紋、傷疤什麼的,枕邊人會看出來,沒這個擔心,細處就不必去管。
臉蛋、身材全都變過,再換上花搖尾的衣服,弓箭、腰刀帶上,把花搖尾光溜溜的屍身往土坑中一推,翻土埋了,另一個似模似樣的花搖尾便出來了。
「那禿尾巴馬明明親手射死了搖尾馬,還親手把他埋進了土中,搖尾馬卻又突然現身,禿尾馬不知會是怎麼個想法。」想著花禿尾見了自己這假花搖尾的精彩神情,吳不賒一時忍不住大笑,卻突然想到一事:「啊呀,這戲要唱下去,還是有些難呢,得想個法子。」
無論是花長眉還是小四兒,對花搖尾都是熟悉至極,吳不賒雖然從小四兒口中問到了花搖尾的一些事,可如果跟他們回去,長期相處,生活中的細節很有可能露出馬腳。他不是怕,只是露出了馬腳就不好玩了,不過他腦子裡的主意多得是。至於花禿尾,嘿嘿,自有法子對付,若不是想看看花禿尾見了他這假花搖尾的精彩神情,這會兒就可以摸過去把花禿尾悄無聲息地幹掉,不過看了戲再動手也不遲。
既然要看戲,白天更清楚,也就不急,吳不賒先打了一隻野雞烤著吃了,第二天天亮,這才施施然往店裡來。進店,花長眉一群人在大堂裡吃早飯,花禿尾也在,另外還有七八個漢子,估計都是花長眉帶來的花馬族人,小四兒也在。
小四兒最先看到吳不賒,喜叫一聲:「搖尾哥,你回來了。」
另幾條漢子都向花搖尾看過來,紛紛打招呼。花長眉掃了一眼,哼了一聲,臉上有明顯的怒意。花禿尾是斜對著店門的,吳不賒進門時,他正在專心對付一個羊肉大餅,把大餅捲了,夾一根大蔥,在肉湯裡蘸一下,咬一口,再夾一塊醬牛肉,吃得津津有味兒。小四兒叫「搖尾哥」,他恍若未聞,或許聽見了,但在他心裡,花搖尾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絕不可能再在店裡出現,也就沒把小四兒的叫聲當一回事。不過當花長眉哼了那一聲後,他突然有些醒悟,好像是真的不對,難道花搖尾真的回來了?不可能啊!難道那一箭沒射死花搖尾,他又從土裡鑽出來了?
他抬頭,向吳不賒看過來,臉色霍地一變,眼光霎時就直了。吳不賒就想看他的戲,笑嘻嘻地走過去,一直走到花禿尾身前,故意把聲音放輕,輕飄飄地叫道:「禿尾。」
花禿尾沒應聲,他的眼光從吳不賒臉上移下來,移到他咽喉處,那裡光潔油亮。為什麼油亮?吳不賒這人,說實話有點懶,以前要上顏如雪三女的床,還天天洗澡,一番遭遇下來,加上旅途也不太方便,這一路便不知洗澡為何物,髮油光便也純屬正常。光潔呢?喉頭處皮膚完整光亮,沒有半點兒疤痕。
怎麼可能!昨夜明明捱了一箭啊,整個脖子都被射穿了,後來為了好埋,還把箭支拔了出來,扯出一個大洞。花禿尾清晰記得,鐵箭頭拔出來時創口皮肉翻開的樣子,可現在為什麼沒有?
花禿尾伸出手,似乎想去摸吳不賒的喉頭。吳不賒也不躲,只是笑嘻嘻地看著他。花禿尾手伸到一半,身子猛然站起,喉中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叫:「鬼……」仰天便倒,帶翻桌凳,稀里嘩啦一陣響。他倒在地上,卻再沒動彈一下,兩眼大張著,嘴也半張著,嘴裡還含著一口大餅。這也是他剛才聲音低啞的原因,這口餅卻再也吞不下去,竟是活活被嚇死了。
花禿尾突然倒下,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唯有吳不賒暗笑:「竟然嚇死了!不錯,好玩。」
「禿尾!禿尾……禿尾死了。」幾個大漢邊扶邊叫。花長眉哼了一聲,聽得情形不對,這才變了臉色,過來一試呼吸,也吃了一驚,一時好一陣亂,揉了揉胸。有人去花禿尾嘴裡掏大餅,有人叫灌薑湯,還有人叫請大夫,甚至有人叫請僧道的。花禿尾卻是死得透透的,臉上現出青色,那是嚇破了膽。
花長眉把吳不賒拉到一邊:「搖尾,到底怎麼回事?」吳不賒早有主意,只是嘻嘻笑,叫道:「禿尾,喝酒。」
「什麼?」花長眉臉現怒意,「你傻了不是?」
吳不賒仍是嘻嘻笑:「禿尾,來,我敬你。」端過一碗酒伸向花長眉。
花長眉這下覺出了不對,他倒是個殺伐決斷的,伸手「啪」的給了吳不賒一個老巴掌。
對神迷了的,猝然打一巴掌,說不定就能醒過來,花長眉是個有經驗的,這樣處理非常妥當。吳不賒卻被打得咬牙切齒,暗裡大罵,為免露出破綻,他想到的法子就是裝傻。他本來算定花禿尾在看他裝傻後,為免暴露,必會替他掩飾,事後必然再一次暗殺他,也就有好戲可看,結果花禿尾直接被嚇死了,出乎他意料之外。而花長眉扇他巴掌,則是第二個意外。嘿,這一巴掌是白捱了,如果不醒,保不定花長眉還會有第二巴掌,吳不賒心思靈動,也學一下花禿尾,往後就倒。
「搖尾哥,搖尾哥!」小四兒最關心花搖尾,急在後面扶著,吳不賒不能裝暈,若是暈過去,天知道會灌他些什麼,那個不好玩。他搖搖腦袋,看著小四兒,眼裡裝出迷茫的神色,遲遲疑疑地道:「你……你是小四兒?」
「是我啊,我是小四兒。搖尾哥,你這是怎麼了?」
吳不賒不理他,裝作有些糊塗地四下亂看,看到花長眉,他眼光直了一下,凝著眉細看,彷彿不認得花長眉似的。花長眉早覺出了不對,竟也緊張起來,死死盯著他。吳不賒同樣以遲遲疑疑的語氣道:「你是族長?」
他能認出人來,還算好,但絕對是出了問題,花長眉心中叫苦,點頭道:「是我。」眼光一凝,「搖尾,你是怎麼回事?昨夜你到哪去了?碰到了什麼?」花禿尾死,吳不賒扮的花搖尾傻,花長眉認定,兩人一定是碰到了什麼事。
「昨夜?」吳不賒裝出努力回憶的樣子,「昨夜我和禿尾喝酒來著。」他臉色突地一變,「禿尾,你為什麼打我,你喝醉了嗎?」說著,卻又嘻嘻一笑,「你這個醉鬼,喝醉了打人,打得我腦袋好痛。」
他東一句西一句,花長眉卻從他的話中聽出了足夠的資訊。昨夜花禿尾其實找花搖尾喝酒了,然後還打花搖尾的頭,花搖尾今天這個樣子,鐵定和花禿尾有關係,那花禿尾是怎麼回事呢?花禿尾是被嚇死的,再聯想到他死前叫出的那個鬼字,花長眉全明白了。花禿尾找花搖尾喝酒,然後暗害他,打他的頭,自以為打死了花搖尾,埋在了什麼地方,不想花搖尾突然復活了,花禿尾以為花搖尾是變了鬼來找他,所以嚇死了。這個推論還有個佐證,就是吳不賒衣服上到處沾著的泥土,這一身,明顯是剛從土裡面鑽出來。
「該死的。」花長眉自以為得出了正確的結論,勃然大怒,居然衝著花禿尾的屍身狠狠踹了一腳。其他人還沒明白,訝然看著他。花長眉鐵青著臉道:「他昨夜明明和搖尾在一起喝酒,然後暗害搖尾,埋在哪個地方。不想搖尾沒死,今天自己回來了,他以為是搖尾的鬼魂找來,活活嚇死了。」
他一解釋,眾人全明白了,紛紛怒罵。小四兒表現最激烈,竟也學著花長眉的樣子在花禿尾屍身上狠狠踹了一腳。吳不賒暗笑,還裝傻,嘻嘻笑道:「禿尾,哈哈,我找到你了,不許跑,再喝三碗。」端一碗酒,要和花禿尾的死屍乾杯。
「小四兒,你照顧搖尾。」花長眉臉有憂色,「搖尾被這黑心賊打了,腦子好像出了點兒問題。」
這話吳不賒最愛聽了,小四兒過來扶著,他也不拒絕,嘻嘻笑著說:「喝酒,喝酒!」
「我們走。」花長眉也沒心思吃早餐了,讓人背起花禿尾的屍體,一行人出了花馬鎮。吳不賒裝傻,又不裝全傻,裝全傻又不太好玩不是。馬依然會騎,不停地嘻嘻笑,還認得人,又好像記憶不全,這一來,所有的破綻全掩蓋了。他玩得興高采烈,姜連枝和眾鏢師卻是在花馬鎮猛找他。吳不賒哪去管那麼多,他就是找樂子玩兒,這邊有得玩,那邊一切不管,再說,那邊和他本來也沒有什麼關係。
從花馬鎮到西窪,有一百多里,快馬急趕,不過一兩個時辰就到了,這會兒也沒事,又馱著花禿尾的死屍,吳不賒假扮的花搖尾腦子又好像有問題,馬顛急了怕對他不好,花長眉便吩咐慢慢走。中午打了尖,還有好幾十里路,正趕著路,忽然見一騎從對面飛奔而來。眨眼間,來人已飛馳到近前,是個二十多歲的漢子,若是花搖尾,自然是識得的,吳不賒卻是不識,但能看出來來人是個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