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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西窪花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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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奔得近了,眾人已能看清她的臉。花逐天先就叫了起來:「百合,是百合!」持刀奔上兩步,卻又停住,看一眼花長眉,復看向吳不賒,熾熱的眼神,如地底積聚的岩漿,如果得不到宣洩,必然猛烈爆發。

這少女叫花百合,是花斑最心愛的小孫女,也是花逐天苦苦追求的心上人。不過花斑不喜歡花逐天,覺得他衝動得有些狂妄了,所以一直未曾允婚。他喜歡的是性子沉穩厚重的花搖尾。當然,這些事吳不賒是不知道的,眼見又有了事,他是兩眼放光。

花百合奔到近前,翻身下馬,嘴裡哭叫:「爺爺……」急撲過來。花斑忙搶上兩步扶住,道:「怎麼了,是怎麼回事?」

「我趕羊兒去喝水,給他們看見了,就要抓我。」花百合顫聲哭叫,眼見後面騎兵奔近,忙躲到花斑背後,嬌俏的身子不住地顫抖,如見了狼群的小羊羔。

其實花斑不問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這樣的事情太常見了,只是沒曾想讓自己的孫女遇上了。他又驚又怒,身子哆嗦,白髮亂顫,就像一頭憤怒的老山羊。他和花逐天一祥,先看了一眼花長眉,又看一眼吳不賒,眼中驚慌卻多於躁動。

那隊屍蓮兵奔近,紛紛勒馬,一人越眾而出。這人三十來歲,身材高大,一個特大號的鼻子尤為刺眼。這人叫虎勾鼻,是花馬城鎮守使虎嘯風的親信,兇狠殘暴,且極為好色,花馬各族聞名色變。

虎勾鼻掃一眼花馬族眾人,眼光落在花長眉臉上,嘿嘿一笑,道:「原來都在這裡啊,很好。花族長,你們西窪花馬的稅準備好了沒有?這就交上來吧。」

花長眉看一眼吳不賒。吳不賒不瞭解情況,依舊裝傻。花長眉略一猶豫,上前兩步,賠個笑臉道:「虎將軍,這一次鎮守府要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些,我西窪花馬真的拿不出來啊!能不能請你替我們說說好話,減免一部分啊?」

「你西窪花馬好幾萬族眾,三十一支花馬裡面,你西窪花馬實力是最強的吧,這點兒東西都拿不出來?」虎勾鼻冷哼一聲,眼光溜到花斑背後的花百合身上,又「嘿嘿」一笑,道,「免是不能免的,但可以寬容你們些時日。叫這小姑娘跟我走吧,現在有多少交多少,餘下的,過兩個月我來收。」

「多謝虎將軍寬容。」花長眉連聲道謝。他擺擺手,一個漢子搬了一個木箱子來,開啟,是一對瓷瓶。這瓷瓶吳不賒倒是識得,便是花長眉從姜連枝手中買來的。花長眉奉上瓷瓶,賠笑道:「虎將軍,這是我西窪花馬的一點兒小小心意,還望將軍笑納。」

看到禮物,虎勾鼻臉上現出笑意,拍著花長眉肩膀道:「不錯,不錯!呵呵,本將還可多容你些時日。」手一揮,「拿上東西,把這小姑娘帶上。」

一名屍蓮兵過來接了木箱子,另兩名屍蓮兵卻去拉花百合。

花長眉忙閃身擋在前面,賠笑道:「虎將軍,您高抬貴手,這女娃子已經許了人家,沒資格再伺奉將軍了,還望將軍——」

「許了人家?」虎勾鼻眼光去花百合頭上一掃,還是女孩兒家的打扮,不過許了人家沒成親也是可以的,道,「許給誰了?」

花長眉一滯,說許了人家是他靈機一動,可到底是許給了誰家,可不能再靈機一動了,便看向花斑。花斑轉頭看吳不賒。吳不賒要笑不笑地在那裡站樁,花斑卻以為他是不願應這一句。花逐天也在看吳不賒,吳不賒不應,他衝口就應了下來:「許給我了。」

花斑本不喜他,但這種時候,他出口應下,花斑心下嘆口氣,便不再吱聲。花百合的臉卻已經紅了。

「你?」虎勾鼻斜眼看他,走上兩步,「你算什麼東西?」揚鞭就打。

花逐天哪是個幹捱打不還手的人,反手一把撈著了虎勾鼻的鞭子。

虎勾鼻沒想到他敢還手,兩下扯不出鞭子,大怒:「給我拿了!」

「將軍高抬貴手,將軍高抬貴手。」花長眉慌忙上前,側身攔著衝上來的屍蓮兵,就手扇了花逐天一個耳光,「兔崽子!你要把一族老小都害死嗎?還不放手?」

花逐天憤恨地放開了手。花長眉攔在他前面。虎勾鼻倒也沒想再打,他冷眼看著花逐天,忽地大笑起來:「不服氣是吧?好,有性格,我喜歡。你的女人我先帶回去,玩厭了自然還給你,哈哈哈……」一揮手,「帶走!」

幾名屍蓮兵上來拉花百合,花長眉忙又去攔,只是賠笑:「虎將軍,虎將軍,這女娃子許了人的,與禮不合,您高抬貴手,您高抬貴手!」

「滾開!」當面的屍蓮兵一推。

花長眉仰天一跤摔倒,卻又飛快地爬起來,左手去腰裡一掏,竟是一錠小銀子,強塞在那屍蓮兵手裡,口中只是叫:「虎將軍,您大人大量,放了這女娃兒。」他雖有了年紀,功夫卻不弱,屍蓮兵一推,本不可能推得倒他。摔一跤,乃是苦肉計,希望引起虎勾鼻的同情,又塞銀子,伸手未必不打笑臉人,但伸手卻絕不會推開銀子,那屍蓮兵手中抓了錠銀子,雖然推推搡搡,用的力卻小了許多。

吳不賒冷眼旁觀,一切盡看在眼裡,只不吱聲。花逐天也看著,為花長眉的苦心悲哀,卻更憤怒。無論如何,那是他爹,要給虎勾鼻賠笑臉,要假摔,他這做兒子的,心裡怎麼會好過。他胸膛劇烈起伏,咆哮的火山,隨時都會爆發。

虎勾鼻雖狂不傻,自也看得透花長眉的作派,冷笑一聲,忽地翻身上馬。花長眉以為他真個放手了,卻見他斜眼看過來,道:「花族長,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讓這女孩子跟我走;二是我拍馬就走。不過我下次再來嘛,嘿嘿!」他冷笑著,伸手拿起木箱子裡的瓷瓶,轉著圈兒看了一下,忽地鬆手。瓷瓶落下,正撞著另一個瓷瓶,「啪」的一聲,兩個瓷瓶同時碎裂。花長眉臉上變色,虎勾鼻嘖嘖搖頭:「瓷瓶好看,就是太容易碎了。西窪花馬較之這對瓷瓶,不知哪個更堅固些?」說到這裡,他神情一冷,「我數十下,一……二……」

他一下一下數下去,全場上萬人,無一人吱聲。花長眉臉色慘白,花斑身子搖搖欲墜。虎勾鼻數到六,花百合忽地從花斑背後轉出來,跪在花斑面前,叩了三個頭:「爺爺,孫女不能再服侍你了,你自己保重。」

花斑老淚噴湧而出,扶著花百合:「百合——」刀子在割他心頭的肉,他卻沒有能力阻止。

花百合到花長眉面前,跪下,也叩了個頭:「族長,謝謝你這麼多年對百合的照顧。爺爺老了,還請你多多照顧於他,百合給你叩頭了。」

「百合,孩子。」花長眉眼中含淚,扶她起來,「是我無能啊。」

「百合,不要去!」花逐天狂叫,像一頭瘋虎般撲過來,邊上幾個花馬族人都攔他不住。花百合轉頭看他:「逐天哥,我知道你喜歡我,我應你,若有來世,我一定嫁給你,但今天你若發蠻,卻要害了闔族老小,我不能應你。」

她悲哀而堅定的眼神,如一隻強力的手,阻住了花逐天的腳步。他猛然跪倒,雙手插入泥中,以頭叩地:「蒼天啊,為什麼啊?」

花百合扭過頭,強忍著的淚卻還是灑了下來,走向自己的小紅馬。虎勾鼻仰天狂笑,忽地又有一個笑聲響起,竟把他的笑聲壓了下去。

「有趣,有趣!你們在唱戲嗎?又哭又笑又叩頭又捶地的,哈哈……」

大家閃目一看,卻是吳不賒。這個時候他竟然打哈哈,花長眉以為他頭傷發作,昏頭了,低聲叱道:「搖尾!」

花百合也回頭看過來。吳不賒不理花長眉,卻看著花百合,道:「你是花馬族人嗎?」這話問得怪,花百合當然是認得花搖尾的,愕然道:「搖尾哥,你……」

「你既是花馬族的人,要跟人走,怎麼不先問問我?」

花百合不知道吳不賒挑戰族長成功,一臉迷茫:「搖尾哥,你……你……」

虎勾鼻卻不耐煩了,瞪著吳不賒道:「你是誰?」

「我是誰?」吳不賒臉上忽地現出迷茫之色,摸著腦袋道,「對了,我是誰來著?」花長眉嘆氣,就知道他是頭傷發作了。邊上的小四兒卻急了:「你是搖尾哥啊。」吳不賒恍然大悟:「是了,我是搖尾哥。」

「搖尾哥?」虎勾鼻嘴中唸叨,這名字不熟,他念的聲音不大。吳不賒卻就聽到了,偏生這回應得快:「哎,叫哥哥啊!乖,待會兒哥哥拿糖給你吃。是了,你這麼大的寶寶,可以喝酒了吧?待會兒跟哥哥喝酒。」

小四兒「撲哧」一笑。花長眉暗中叫糟。

虎勾鼻勃然大怒:「作死!」縱馬過來便要去打吳不賒。

花長眉閃身急攔,忽地眼前一花,定睛看時,前面一匹空馬,馬上卻沒了虎勾鼻。哪兒去了?聽身後好像聲音不對,急回頭,卻見虎勾鼻躺在地下,吳不賒一隻腳踩在他胸膛上。論個頭,吳不賒即便變做了花搖尾,仍比虎勾鼻要矮得一頭小得一號。可他一隻腳踩著,虎勾鼻卻是掙動不得,一張臉漲得通紅。尤其他那個大鼻子,充血腫脹,更像一個霜凍過的大紅柿子。他雙手扳著吳不賒的腳,雙腳亂蹬,卻好像蜻蜒撼玉柱,莫想動得分毫。

花長眉大驚:「搖尾,快松腳!」伸手來推吳不賒。吳不賒身子卻像座山,竟是推不動。吳不賒不理他,看著虎勾鼻「嘿嘿」一笑:「我的話你聽到了嗎?想帶走我西窪花馬的人,你問過我沒有?沒聽到我的話嗎?那你生著耳朵做什麼?不如撕了下酒吧。」說著,他伸手去虎勾鼻腦袋左右兩邊一摸一撕,抬起身時,手中已捏了兩隻血淋淋的耳朵。花長眉本來還要加力來推他,突見他手中兩隻耳朵,驚得踉蹌後退。倒不是他沒見過血,問題是,見了虎勾鼻的血,這禍就闖下了呀!

花長眉大驚,虎勾鼻大叫。屍蓮兵也反應過來了,當然是大怒,拔刀便衝了上來。虎勾鼻帶的屍蓮兵有兩百多人,圍在他身邊的只有二十多人,其他人退在四五十步外,所以衝過來的就是這二十多人。花長眉心頭正驚駭不已,尚沒計較出個好歹來,眼前一花,又沒了吳不賒的身影。

吳不賒迎著屍蓮兵衝上去,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迎面的屍蓮兵眼前一花,下意識一刀猛劈,卻劈在了空處,突覺左腹下一痛,低頭看,有東西,那東西好古怪的,像一圈半黑不白的黑繩子,又像一條盤起來的偷油蛇。真要形容得像點兒,就是一掛豬腸子。豬腸子怎麼到了這裡?屍蓮兵忽地明白過來,那不是豬腸子,那是他自己的腸子啊!唉,真是豬啊!

吳不賒一晃而過,腰刀從第一名屍蓮兵腰間劃過,繞過馬尾,扎進了第二名屍蓮兵肚子,也只是一下,反手劃開了右側屍蓮兵腰背。他一矮身,從馬肚子底下鑽過去,出現在第四名屍蓮兵馬前。那屍蓮兵突見眼前現出一物,沒來得及看清楚,左肋一痛,一隻腳已踏進了鬼門關,而吳不賒的身影又早消失了。到死,這屍蓮兵也沒弄清自己是怎麼死的,嘿嘿,這官司到了陰間,有得打了。

冤死鬼不止這一個,只是一眨眼,吳不賒就圍著這二十多名屍蓮兵轉了一圈,每人送了一刀。那身法快得像風,像電,說得恐怖點兒,像鬼。

虎勾鼻剛覺得胸口鬆開,忍著痛要爬起來時,胸口忽又一緊,吳不賒又回來了。這回來得也實在太快了吧?欺負人啊?虎勾鼻委屈得差點要哭了。就在他狂怒地掙扎中,那二十多名騎兵先先後後落馬了,「撲通」,一個,「撲通」,又一個。虎勾鼻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些兵怎麼了?難道就是剛才那麼一下,就被吳不賒全砍死了?不可能啊,那也太快了吧?他眨巴眨巴眼睛,女人玩多了,難免眼花,但事實和女人無關。眼睛眨到第三下時,馬上沒人了,所有的人全都掉到了馬下。

驚駭的不止虎勾鼻一個,沒看清的也不止虎勾鼻一個。事實上,包括花長眉在內,大多數人都沒看清。一時,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張著嘴巴,就那麼看著。

最先反應過來的,反倒是不遠處那些屍蓮兵。一看不對,紛紛拔刀。吳不賒可不會給他們衝起來的機會。馬停在原地,殺二十個人如捏死二十隻蝨子,馬若賓士起來,這一百多騎兵可就沒那麼好對付了。他刀一指:「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花馬族人一時沒反應過來。花逐天愣了一下,終於清醒了,狂跳起來:「族長有令,殺光他們!」

他一叫,所有花馬族人終於都清醒了,本來支援花逐天的年輕人就多,都是喊打喊殺不怕把天捅個窟窿的主兒,只是被強壓著。這時花逐天一帶頭往上衝,族人頓時紛紛衝上去。

那些屍蓮兵被花馬族人圍在中間,騎兵若沒衝起來,沒有速度,比步兵更麻煩,高高騎在馬上,目標太明顯了。花馬族人又多,四下一圍,也只是一眨眼,近兩百屍蓮兵全被砍下了馬,而且基本上都是亂刃分屍。沒辦法,刀子多啊,被這位砍一刀,不被那位砍一刀,不公平不是?

一陣亂起,屍蓮兵完了。隨後,花馬族人慢慢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往吳不賒這邊看。花長眉身子搖搖晃晃,終於慢慢軟倒。

吳不賒也不看他,冷眼看向虎勾鼻。虎勾鼻先前狂,這會兒嚇壞了。一碰上吳不賒的目光,頓時就打個哆嗦,眼淚鼻涕「刷」的一下全出來了,顫聲叫道:「饒……饒命啊!饒命……」

「饒命?」吳不賒嘻嘻笑,「我只聽說饒狗命,沒聽說過饒人命。」

虎勾鼻竟是個聰明的,忙道:「小的是狗,小的不是人。族長,你饒了小的狗命啊!」

「你是狗,我怎麼沒聽到狗叫?」

「小的會叫的,汪……汪汪……汪汪汪!」

殺了屍蓮兵,闖下滅族大禍,花馬族人都有些發愣。虎勾鼻這麼一叫,花百合第一個笑了起來,然後是小四兒,然後是鬨堂大笑。眾人心中的恐懼,被這笑聲衝去了大半。

吳不賒也笑:「原來是狗不是人啊,人命不饒,狗命嘛,且饒你一狗命。」放開虎勾鼻,「快滾!記住,要一路狗叫。若敢變回人時,狗命就沒了。」

虎勾鼻沒想到吳不賒真會放他,喜出望外,連連點頭:「是!是!」被吳不賒一瞪,醒悟過來,忙叫,「汪,汪,汪汪!」掙上馬去,一路叫,一路打馬往回跑。

周遭花馬族人圍著呢,他所到之處,一片笑聲。虎勾鼻一直懸著心,只怕吳不賒是在玩他,可還不敢不給吳不賒玩。好不容易衝到外面,見吳不賒不動,他急打馬,沒命地逃了開去。身後笑聲震天,數里外都聽得到。

真個放了虎勾鼻,花長眉幾個都有些疑惑,但吳不賒剛才露那一手過於驚人,他不開口,誰也不敢問。

虎勾鼻一人一馬消失,吳不賒揚聲大叫:「大家看見了沒有?」

笑聲齊收,上萬人一齊看向他。

吳不賒目光環視,道:「我們若忍辱吞聲時,他們會騎到我們頭上;而當我們奮起反抗時,他們就會像一條被打痛的狗一樣,哀哀叫著,有多遠滾多遠。」

花長眉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花斑卻皺了皺眉,作為長老,他理解花長眉的難處,但別人並不理解。他邊上的花逐天、小四兒眼光全亮了起來。和他們一樣眼光大亮的,還有無數的年輕人。

「男人,就應該保護自己的家園、牛羊、妻女姐妹。花馬族的漢子們,你們是男人嗎?可敢與我一道,為了我們的家園和女人,奮起血戰?」

「戰!」花逐天猛地拔出腰刀,縱聲長叫。

「戰!戰!戰!」無數條漢子站起來,無數把刀直指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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