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不賒差不多到天亮才回去。他功力大進,精力充沛,也不用睡覺,拿了花搖尾的腰刀,到院子裡練了兩趟刀法,熟熟手。小四兒也起來了,他看著吳不賒,眼裡滿是亮晶晶的光。吳不賒知道這小傢伙打的什麼主意,踹他一腳:「去,弄點兒好酒好菜,待會兒可有大場面呢。」
「是。」小四兒喜滋滋地應了,走出兩步,又擔心地回頭,「搖尾哥,你的傷……」
吳不賒搖搖腦袋:「不痛了,不過還是迷迷糊糊的。」他故意搞怪,盯著小四兒,「你叫什麼來著?小猴子?小臭蟲?」
「不是,我叫小四兒啊。」小四兒不知真假,急了,卻又不敢露出來,心下只想:搖尾哥傷好了,怎麼腦袋反而更糊塗了,這可怎麼是好?他卻不知,看著他小小的臉上憂心忡忡的樣子,吳不賒早樂翻了。
這天是個陰天,烏雲在天邊堆著,像羊圈外蹲著的惡狼,似乎隨時會撲進來大撕大咬。雨下不來,各種小蟲卻慌了,亂飛亂舞。整個西窪花馬,近兩萬的族人,被一種莫名的煩躁情緒籠罩著,就和這些蟲子一樣。
低沉的牛角號吹起,花長眉先祭了天地,隨後大聲宣佈:「我接受所有族人的挑戰。任何人,只要勝過了我手中的刀,就可以繼任族長。」
沒有人吱聲,東面一堆人閃開,一條漢子大步而出。這人二十多歲,臉形和花長眉頗為相像,卻要高上半個頭,腰細手長,因為打小騎馬,雙腳有點內拐,但跨出的步子堅定有力。
吳不賒不認識來人,但他仍可以肯定,這人便是西窪花馬族族長花長眉的兒子花逐天。
花逐天到場中站定,持刀抱拳:「我,花逐天,向族長挑戰。」
宗廟前站著一排長老,其中一個鬚髮盡白的老者走上兩步,道:「花逐天,你的刀,會為花馬族而戰嗎?」
花逐天大聲應道:「我的刀,永遠為我的族人而戰!」
「你的血,會為花馬族而流嗎?」
「我的血,永遠為這片土地而流!」
「好。」長老大聲道,「我們允許你向現任族長挑戰。」
花逐天行了一禮,到花長眉面前站定,又行了一禮,道:「爹,對不起,為了族人,我必須拔刀。」
花長眉點點頭:「天馬族是個崇拜強者的種族,只有最強悍的頭馬,才能帶著整個族群走向強盛。來吧,拿出你全都的本事來。」
「鏘」的一聲,他拔出了手中的刀。
花逐天也拔出了手中的刀,眼光卻突地向吳不賒這邊瞟了一眼。吳不賒立即裝出眼光發直、一臉傻笑的樣子,他知道花逐天忌憚花搖尾。這會兒必須安下花逐天的心,讓他放開手腳全力贏了花長眉,然後的戲才好看。若花逐天心存搖擺,中途放水,那就不好玩了,這種可能是存在的。花逐天讓花禿尾害死花搖尾之後才出手挑戰他的現任族長老爹,可見他心裡完全沒有贏花搖尾的把握。現在,吳不賒這個假花搖尾沒死,花逐天費半天力,最終便宜花搖尾,那還不如放水,繼續讓他爹當族長。
花搖尾沒死,花逐天確實心存顧忌,雖然聽說花搖尾傷了腦袋,他心中還是七上八下的,所以臨到拔刀了還向吳不賒看了一眼。吳不賒眼光發直、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便如一顆大大的定心丸,立刻便讓他安下心來,信心百倍地拔刀。
吳不賒眼光銳利至極,花逐天情緒的變化雖極為細微,卻仍被他盡數捕捉到。他心下暗笑:小子加油,打敗你老爹,然後你爺爺我再突然給你來一個麻麻辣辣的,包你過癮。
花逐天一刀出鞘,大吼一聲,搶先發出進攻。他的刀法與花長眉的果然是一模一樣,但年輕力壯,狂野剽悍,氣勢上便要強上很多。
花長眉知道自己氣力已衰,與花逐天硬拼鬥力肯定是不明智的,一起手便展開遊鬥,七分守,三分攻,要先消掉花逐天的銳氣,最後再趁機反擊。不能說他這個策略不好,只是他低估了花逐天的體力和實力。花逐天刀勢如龍,越戰越勇,六七十招過去,全無半點兒疲勞之相,以勢借力,刀上的力道反而強了三分。花長眉本來七分守三分攻,到後面卻是一刀也攻不出去,只能全力防守,卻是越守越吃力,心下暗暗叫苦。
小四兒張口結舌:「原來少族長的刀法這麼厲害了!看來半年前那次,他是隱藏了實力。」
吳不賒是不知道花逐天的本事的,他只是聽小四兒說過,半年前花逐天和花搖尾比過一次,兩人平手。不過小四兒認定花搖尾當時沒有出全力,但看了花逐天現在的實力,小四兒就有點兒替他的搖尾哥擔心了。這也讓吳不賒側面瞭解到了花搖尾的真實功力,估計還比不上現在場中狂攻的花逐天。
「嘿嘿,可惜我不是花搖尾,花逐天刀法便再強一倍,也不過是盤兒豆芽菜。」吳不賒暗暗冷笑。
又鬥十餘招,花逐天一刀猛劈,「錚」的一聲巨響,花長眉踉蹌後退,連退五六步,腳下忽地一軟,一個屁股墩坐倒在地。
「爹!」花逐天叫了一聲,上前兩步。
花長眉搖了搖頭,撐著刀站了起來,卻隨手把刀扔在地下,看向諸長老:「我輸了。」
先前那位鬚髮皆白的長老出列,看向四圍族眾道:「花長眉棄刀認輸,花逐天獲勝。」
一時歡呼聲四起,大多是年輕人。他們和花逐天一樣,都不甘受人剝削欺辱,他們是花逐天堅定的支援者。年輕的血,總是熱的,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一些中年人和老年人則是搖頭嘆息,他們已經知道了生活的艱難,也知道現實的無奈,血未必一定就冷了,只是已經流過了血,已經知道了痛,而且背上揹負的也更多。
歡呼聲稍停,那長老道:「還有誰向花逐天挑戰嗎?」
霎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斂氣屏聲,有不少人向吳不賒看過來,也包括花逐天。吳不賒只是嘻嘻笑,他看到有些眼光冷下去,那是期待他出來挑戰的;一些眼光熱起來,那是支援花逐天,希望花搖尾不要出戰的。花逐天的目光也在變化,由警惕到喜悅。
那長老的手揚了起來。吳不賒覺得把眾人的胃口也吊得差不多了,猛地大叫一聲:「小四兒!」小四兒猝不及防,驚得一跳:「啊?」
「拿酒來!」
「啊。」小四兒是失望者之一,沒盼到吳不賒拔刀,卻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酒,可不敢問,手忙腳亂地取了一袋酒來。
吳不賒接過酒,仰天狂灌,這一袋馬奶子酒,少說也有十來斤,被他一氣灌了半口袋下去。
「好酒啊好酒!」吳不賒大讚兩聲,把袋子丟給小四兒。小四兒眼巴巴看著他。吳不賒自然知道他盼的是什麼,心下暗笑,身子搖了兩搖,摸摸頭:「啊,好像是喝醉了,且去睡一覺。」
小四兒熾熱的眼光霎時黯淡下去。同時黯淡下去的,還有無數的眼光。眾人期待中的情景,花搖尾拋了酒袋後,應該是豪氣干雲,拔刀挑戰,他卻要睡覺!很有一些人恨得腳發癢,只想上來踹他兩腳。倒是小四兒和他親厚些,小嘴張了兩張,說出來的卻是:「搖尾哥,我來扶你吧。」
吳不賒醉眼迷濛:「你在這裡做什麼?」他故作四下一看,嘻嘻笑道,「好多人,都在這裡做什麼呢?」
這下子,就是小四兒也想踹他兩腳了。嘆了口氣,小四兒道:「少族長在向老族長挑戰啊!唉,搖尾哥,你醉了,我扶你回去吧。」
那位鬚髮皆白的長老也一直在看著吳不賒,這時也搖了搖頭,舉起手:「既然無人挑戰……」
「慢著!」吳不賒猛地一聲大喝。小四兒又被他嚇一大跳,小心肝兒一時撲通撲通猛跳。
吳不賒叫道:「少族長向老族長挑戰,就剛才那樣的刀法,難道要他做族長嗎?」
原來搖尾哥還是醉著的,小四兒苦著臉道:「這半年來,少族長刀法大進,便是搖尾哥只怕也……」
「也什麼呀也?」吳不賒大喝一聲,「拿酒來!」
還好,半袋酒就掛在腰上,小四兒慌忙遞上去,卻也不敢勸,心裡只是在想:早些醉倒了也好。他以為吳不賒是醉著的,只想索性醉翻了他。
不想吳不賒把剩下的半袋酒灌下去,卻並沒有倒下。空袋子一扔,「錚」的一聲拔出刀,他大踏步就向場中走去:「就你這樣的刀法,也配做族長嗎?來、來、來,讓我教教你怎麼使刀。」
看到他醉,花逐天眼中已有喜色,這時被刀指著,卻也不怒,只是看著那長老。那長老看吳不賒,輕輕搖了搖頭:「搖尾,你醉了。」
這長老是族中德望最高的花斑長老,對花搖尾,他一直是十分欣賞的,這會兒眼中卻只有痛惜。花逐天讓花禿尾暗害花搖尾的事,花長眉並沒有說出去,只大略說花搖尾喝醉了酒撞傷了頭,花斑長老以為吳不賒這個假花搖尾是酒醉誤事,所以才有這種惋惜的眼神兒。
吳不賒卻不理他,大咧咧地道:「這樣的刀法,我便是醉了,也可以輕鬆贏他。」
花逐天本來有些忌憚吳不賒這個假花搖尾,如果吳不賒不上場,以酒醉錯開這件事,他會很高興,但吳不賒這般說法,他卻惱了。他想,花搖尾腦袋有傷,又喝了個半醉,那就趁勢將其打敗,以後便再無人有話說。拿定主意,他對花斑長老一抱拳:「我願接受花搖尾的挑戰。」
花斑長老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好吧,刀槍無眼,各自小心。」他其實是在隱晦地替吳不賒這個假花搖尾求情,希望花逐天下手不要太狠。花逐天卻裝作沒聽見,長刀向吳不賒一指:「小心了。」一聲大喝,身子前跨,一刀劈下。他這一刀有個名目,稱作馬踏飛燕,乃是借跨步前衝之勢,如駿馬急奔,到近前騰空而起,借勢一刀劈下。全身力道融於一刀,再借了前衝的勢,又是居高臨下,直有一刀開山之勢,是花長眉所傳刀法中攻擊威力最強的一招。
花長眉刀法中,應付這一招乃是用野馬驚群,如受驚的野馬,猝然一跳,避開這一刀的鋒銳,再使老馬回頭,橫刀猛掃。
這些招法,吳不賒昨夜已從花長眉處學到。當然,招法名字是不知道的,怎麼拆解也不知道,但以他的武功,自然能挑選相應的招法拆解,而且吳不賒還在這些招法中加了其他的武功。同樣一招野馬驚群再來老馬回頭,他於似是而非中,陰招奇出,必可殺花逐天一個措手不及。
但昨夜是昨夜,今天是今天,妖性本就善變,何況吳不賒腦袋裡還有很多其他妖怪的思想,主意自然五花八門。這會兒一對上花逐天,他的想法突然就變了。
花逐天這招馬踏飛燕,跨三步,第四步騰空而起,一刀直劈。吳不賒不使野馬驚群,卻同樣使出了馬踏飛燕,他臨時變卦,起步略遲,只踏了一步,身子便騰空而起,也是一刀劈下。
同樣的馬踏飛燕,吳不賒出刀略遲,可騰身更高,下劈更快。花逐天刀到中途,吳不賒大刀已到了花逐天的頭頂,凜冽的刀風,破腦欲開。
花逐天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吳不賒不使野馬驚群來拆解他的馬踏飛燕,卻同樣使一招馬踏飛燕來與他以攻對攻。他更想不到的是,吳不賒這一招馬踏飛燕竟是如此得快。一時間他魂飛魄散,急扭身,半空跨步,卻是凌空使野馬驚群,身子斜跨開去,腳一落地,大旋身,招使老馬回頭,橫刀急掃。
於急切間凌空變招,心驚,步不亂,應招嚴謹狠辣,不愧西窪花馬的人中之傑,確實了不起,便是吳不賒也暗暗點頭。花逐天一落地,他同樣收刀入地,斜跨,野馬驚群,大旋身回刀橫掃,老馬回頭。還是一模一樣的招式,出招比花逐天慢一步,刀勢卻又快了一步,花逐天刀到一半,吳不賒刀尖又到了他腰間。
花逐天先前吃了一驚,這一次心神略穩,急收刀,身子一起,左腳提,一刀順勢下劈,這一招名為懸崖立馬,正是老馬回頭的拆招。刀一格,再使一招小馬過河,乃是格住敵刀後,順著敵刀前削上撩,前削指,上撩頸。
但吳不賒不等他刀格上,一見花逐天收刀,吳不賒也馬上收刀,同樣使一招懸崖立馬。兩個人同使這一招,可就有趣了,面對面提左腳,各舞各的刀,不似兩人對敵,倒仿似相互對舞。花逐天這招懸崖立馬,沒格上吳不賒的刀,小馬過河還是接著使,斜削上撩。吳不賒相應也是一招小馬過河,後出手,刀卻又先到了。他的刀在花逐天的刀上面,搶先一步削到了花逐天胸前。
先兩招,花逐天可說是無備,這一招他留了神,一見吳不賒收刀便知又是同樣的套路,花逐天的小馬過河便放心大膽使出來,心一放膽一提,便用上了十二分力。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出刀在吳不賒之先,落刀卻反會在吳不賒之後,這一刀,他下了死決心,一定要搶在吳不賒前面。但他再一次失望了,雖然他放手而為,而且使上了吃奶的勁兒,卻還是落在了吳不賒後面。這種打擊,幾乎讓花逐天崩潰。不過花逐天也不是那麼容易死心的,再變招,刀出如風,越使越快,這時他已不管勝負,也不管是不是會捱上吳不賒一刀了,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快過吳不賒。
吳不賒非常瞭解花逐天的想法,卻並不想要他的命,也不想砍他一刀。他嘴角帶著一絲邪惡的笑,見招應招,招招和花逐天一模一樣,招招起手在後,落刀在先。眨眼二十餘招過去,花逐天把一套刀法從頭到尾使了一遍,卻沒有一招搶到先手,刀刀落在吳不賒後面。如果吳不賒想要殺他,他早死二十次以上了。
吳不賒如此使刀,震驚的不止花逐天一個。花長眉老眼本來有些黯然無光,這會兒卻是陡然發亮,他雖然輸給了花逐天,只是輸在力氣上,卻不是輸在刀招上。若論刀法的老辣,他還要強於花逐天。吳不賒這一套刀法,刀刀起手後而落刀先,其中的難度,別人不知道,他卻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秋風未動蟬先覺。這是刀道的至境啊,搖尾的刀法怎麼到了這個境界?」他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吳不賒轉動的身子,明明是那般熟悉,感覺偏偏是那般陌生。
還有一個小四兒,這小傢伙兒,本來是失望到了極點的,這會兒卻是驚喜到了極點。地獄到天堂的感覺,嘿嘿,不好形容。他不會花長眉的刀法,內行看門道,他是外行看熱鬧。他只知道一點,吳不賒是刀刀壓著花逐天打,看得他小嘴大張,足可以塞下一個雞蛋。
一套刀法使完,花逐天吸氣收刀,並腳而立。對面的吳不賒以同樣的收式,卻又比他先一步站好。花逐天死的心都有了,點點頭:「搖尾,好,好,我知道你一直在讓著我。半年苦練,以為至少可以和你一戰了,卻原來差得如此之遠,好,好。」說著,他轉身向花斑長老一抱拳,「我輸了。」
花斑年輕時也是一條好漢,現在他雖然身手慢了,眼光遲了,但眼力還在。吳不賒如此使刀,也看得他有些發呆,愣了好一會兒才道:「還有誰上來挑戰?」
連喊三次,無人應聲。
花斑道:「既無人挑戰,花搖尾便是最後的勝者。花長眉、花搖尾,你兩個跪下,祭告天地祖宗,交換族長信物。花搖尾便是我西窪花馬新一任的……」
花斑話未說完,忽聽得轟隆聲震響,地皮震動,遠處一個馬隊奔了過來,隱隱看去,似乎是一隊騎兵。花斑、花長眉幾人均是臉上變色。吳不賒不明就裡,只管不動聲色地看著。片刻,馬隊到了近前。看得清楚,馬群前面是一匹小紅馬,上面一個少女,伏馬狂奔。吳不賒眼尖,看那少女,十五六歲年紀,鴨蛋臉,長相頗為甜美,這會兒卻是一臉驚慌。後面約有兩百餘騎,作雁翅形散開,隱隱兜著這少女。看這些騎兵的裝扮,該是屍蓮軍。
這一代屍蓮王,本是獅族族長,得虎、熊二族相助,登上王位,因此以獅、虎、熊三族為上三族。屍蓮軍兵員也主要來自這三族。以牛、羊、狗、豬、驢五族為下五族,其丁壯多在軍中充為雜兵,數量多,裝備卻差。眼前這一隊騎兵個個人高馬大,裝備精良,該是屍蓮軍上三族騎兵。
天馬族強盛時,黑、紅、白、青、花五族各築一城,爭相誇耀,後來衰落,五城不復已有。這一代屍蓮王得國後,在五城各派一個鎮守使,外御燕、趙之軍,內攝天馬五族。這一隊精騎,當是花馬城鎮守軍。